约克骑士学院的秋天来得很早。九月的风刚带上凉意，那些老橡树掉叶子铺满了学院北角那条碎石路。再往北走只剩一片荒地，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荒地尽头立着一座塔楼。窗破门歪，墙上爬满了枯藤。据说前任主人死在内战里，被人割了喉，血从塔顶流到塔底，流了整整三天，渗进石头缝里，怎么刷都刷不掉。没人敢住。所以便宜。

便宜到两个穷得买不起马粪的女学徒，可以凑钱合租。

科尼莉娅在门口把最后一枚铜板数出来，正好够第一个月租金。她侧头看旁边那人。那人高她半头，旧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领口缝了又裂、裂了又缝。肩宽腰直，袍子却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偷来的。

“你出多少？”

科尼莉娅问。加蕾丝把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手心里躺着几枚铜板，比科尼莉娅那摞还少。

“就这些。”

她说，声音不大，科尼莉娅听到了心虚，看了一眼那几枚铜板，又看了一眼加蕾丝，把门上的铜板摞到一起，推进门房的手里。

“够了。”

她说。门房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加蕾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将来还你。”

科尼莉娅没理她，心想这个傻子为什么这么容易相信人。侧身挤进门去。

塔楼里面比外面看着还破。楼梯的木头有几级已经烂穿了，得贴着墙走。墙上的灰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石头。窗户上没玻璃，糊着一层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油纸，角落里堆着烂木头、碎瓦片、一只破了底的水桶、几团发霉的稻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混着石头和灰尘的气味，闷在里面，散不出去。

加蕾丝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说还行。科尼莉娅看了她一眼。加蕾丝又说，比马厩强。科尼莉娅没忍住，笑了一下，在她那张阴沉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收拾了三天。拖走烂木头，扫净碎瓦片，赶走老鼠，重新糊了窗。烂穿的楼梯钉上捡来的木板，踩上去还是响，可不晃了。墙皮没法补，就那么露着。科尼莉娅捡回破木箱翻过来当桌子，加蕾丝从学院厨房讨来两只豁口碗、一把断柄刀和半袋发霉的黑面包。东西摆好，两人站屋子中间看着。加蕾丝说不错。科尼莉娅没说话，可也没反驳。

那年秋天雨水多。一下雨塔楼的屋顶就漏，到处都是水。她们把木箱搬到不漏雨的地方，把蜡烛搁在木箱上，两个人挤在一起，靠着那点光看书。蜡烛只有一根，是科尼莉娅从学院里偷出来的。她偷的时候理直气壮，说反正那些少爷们用不完。加蕾丝说那是偷。科尼莉娅说那是拿。加蕾丝说那也是偷。科尼莉娅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别用。加蕾丝用了。

那根蜡烛点了很多个晚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火苗就晃，晃得纸上的字也跟着跳。加蕾丝眯着眼睛看，看了半天看不清，就把书往科尼莉娅那边挪。科尼莉娅嫌挤，往旁边躲，加蕾丝就跟着挪。两个人挤来挤去，最后快贴成一个人看书。靠着那点光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科尼莉娅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靠在加蕾丝身上，加蕾丝就伸手推她一下。科尼莉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骂一句，换个姿势。加蕾丝无奈的把书合上，把蜡烛吹灭，把那条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毯子太小了，盖了脚就露了肩，盖了肩就露了脚。她们最开始背靠背的睡，总是冻醒，最后拥抱着入睡。

春天，加蕾丝开始在墙根种东西。草籽是从南方带来的，用旧布包着，揣了一整个冬天。科尼莉娅问是什么，加蕾丝说是花。科尼莉娅说这破地方种不活。加蕾丝没理，蹲墙根用手扒开碎石捏碎土，撒下籽盖薄土，浇了点水。科尼莉娅站旁边嘴角往下撇，没说话。

草籽发芽了。细细嫩绿，风一吹就晃。加蕾丝蹲那儿看，伸手摸了摸，回头说活了。科尼莉娅说活不长的。加蕾丝翻了个白眼。

又过了一些日子，那些嫩芽抽出花苞，在某一天早上开了，一朵一朵蓝的挤在一起，在灰扑扑的墙根下，亮得扎眼。加蕾丝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花，说这叫矢车菊。科尼莉娅站在她身后，说名字还挺好听。加蕾丝说，这花的蓝色像她母亲的眼睛。科尼莉娅没接话。加蕾丝又说，也像海。科尼莉娅问，你见过海？加蕾丝说没有。科尼莉娅说那你怎么知道像。加蕾丝说就是知道。

科尼莉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加蕾丝不说话了，继续看那些花。过了好一会儿，科尼莉娅忽然说，你连马都没有，看什么海。加蕾丝没回头，说会有的。科尼莉娅又哼了一声，加蕾丝还蹲在那儿，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照得暖烘烘的。科尼莉娅看到很少甚至可以说从未看到的阳光，怎么会有那么刺眼的阳光在一个少女的身上，刺的她想流泪。

后来那墙根下的矢车菊越开越多。加蕾丝说等攒够了钱，买匹马去看海。科尼莉娅说看海有什么用。加蕾丝说，看过了就知道了，看过了就知道故乡在哪里。科尼莉娅不知道她要知道什么，现在两人就在这里。

有一天，她俩发现上学路上全是人。那些贵族子弟们挤在道路两旁，有的踮着脚，有的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的爬上路边那棵树，骑在树杈上伸着脖子望。有人在喊，来了吗？有人说快了快了，已经过了钟楼了。有人小声说听说列留斯的大公子今天穿了那件新的白披风，镶银边的。

加蕾丝怼怼科尼莉娅，科尼莉娅把书放下，说道。

“他们在看兰西雅，列留斯家的大公子。素羽。”

“哦！”

“还有蒂博·德·蒙福特。林锡贵族少爷。”

“哦哦哦！”

“看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就没出息能咋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

加蕾丝说。

“我能吗。”

“能。”

两人对视，科尼莉娅本来心情不差，但是加蕾丝那个表情让她有点反胃，是很腻歪的期待掺杂了嘲弄对面那个说大话的人的戏谑。她拍了拍加蕾丝的头，说赶紧上课去吧。

毕业授剑试炼那天下着雨。授剑试炼场在学院南边的大草坪上，那些贵族子弟们穿着锃亮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一个比一个精神。加蕾丝站在队列里，穿着她那件打了补丁的旧皮甲，握着一把科尼莉娅偷出来的好剑。不过盾牌是旧的，木头已经发酥了，边缘还裂了一道缝。

第一轮，加蕾丝的对手是个子爵家的老三。那人的剑比加蕾丝的长出两寸，铠甲是新的，盾牌上还刻着家族纹章。不出所料，裁判最后判加蕾丝输。

科尼莉娅从场边走过来，把加蕾丝掉在地上的剑捡起来，看了一眼那道缺口，又看了一眼加蕾丝。

“你的盾碎了，铠甲是破的。”

她说。加蕾丝没说话，只是看着场中央那个正在接受欢呼的子爵家的老三。科尼莉娅又说。

“我帮你打过她。”

加蕾丝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科尼莉娅出去了。加蕾丝坐在塔楼里等。等到蜡烛灭了，门响了。科尼莉娅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滴水。她掏出一面铁盾，又对加蕾丝说明天打那些人的左胸口。

加蕾丝没问哪来的。科尼莉娅也没解释，第二天的授剑试炼，加蕾丝赢了。咬着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前顶、顶到最后对手自己垮掉。科尼莉娅捂着脸说不听话，最后加蕾丝赢得很艰辛，最后一场，她无意间打中了一个少爷的左胸口盔甲，那盔甲裂的出乎意料，让她在本该输的那场赢了。

科尼莉娅站在场边看着那些输掉的人一个一个从面前走过。有人瞪她一眼。

最后的名次贴在学院门口的大木板上，加蕾丝排在第三。加蕾丝站在那块木板前面，第三名的位置出乎意料。如果没有科尼莉娅，她连前十都进不去。她回头看了一眼科尼莉娅，科尼莉娅点了点头。

奖金发下来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塔楼的台阶上，把那袋银币倒在木箱上，一枚一枚地数。够买一匹马，够置一副像样的铠甲，够雇一个扈从。加蕾丝把那袋银币推过去，说还你。科尼莉娅把那袋银币推回来，说还什么。加蕾丝说，第一月的租金，那把剑，那面盾。科尼莉娅说那是给的。塔楼墙根下的矢车菊已经谢了，只剩那些枯干的茎秆，在风里簌簌地响。加蕾丝坐在那儿，看着那堆银币。然后她开口说。

“科尼莉娅，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普洱雷斯特公国的国王。私生女。没继承权。”

加蕾丝大吃一惊，你知道啊，但是为什么知道这些还要帮她？加蕾丝说她去讨要名分，被打发走了，送到这儿来，自生自灭。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墙根下那片枯干的矢车菊上。

“你不想有更多吗？”

科尼莉娅问。

加蕾丝转过头，看着她。那张阴郁年轻的脸上在月光下有种静谧的美，如果不是加蕾丝了解这个人，她可能会觉得这是个优雅的贵族小姐。

“想。”

她说完把那袋银币收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往塔楼里走。

“想睡觉，别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