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骑士学院毕业时，加蕾丝手中只有两样东西，一袋银币和那个始终站在她身后的阴沉朋友。毕业后被授予的骑士头衔没有给她带来封地、岁赏或任何一个领主的招揽。私生女的身份像一道隐形的烙印，足够让所有体面的门对她关闭。她们回到普洱雷斯特公国时，王城没有人迎接，老国王甚至不愿见她。

科尼莉娅建议她接受那份最差的差事，边防。那片终年飘着灰烬的荒原，没有贵族愿意去，没有油水可捞，只有杀不完的异族。但那里有一样东西可以打出来，是声望。边境戍军是被王城遗忘的人，他们的领袖们也都需要一个象征。

于是边境出现了一个猎犬骑士。

关于她的说法开始在北境的村子里流传。最早是一些获救的农户，他们说有个女人骑着马从灰烬里冲出来，铠甲是旧的，剑也是旧的，可砍异族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后来是那些被她收编的溃兵，他们说这个女人打仗不要命，可下了战场会给伤兵递水，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再后来，连那些从来不服女人的老兵也开始说，跟着猎犬骑士，死了不冤。

科尼莉娅在后方，把这些说法变成歌。她找了吟游诗人，给了几枚银币，把词儿编好。那些歌不长，几句而已，说北境有个猎犬骑士，是战场上的女人，下了战场又是温柔的加蕾丝。说她不嫌弃泥腿子，不克扣军饷，打完了仗会和士兵坐在一起喝最劣的麦酒，会去请染身教的信徒给士兵救急。

与此同时，科尼莉娅在做另一件事。她在营帐里点一盏灯，展开一卷羊皮纸，墨壶里早已研好了橡木胆汁兑成的黑墨水，鹅毛笔也削尖了。

北境加蕾丝，敬呈冯·哈根伯爵尊前。

她写得很慢，有点低声下气。信里不提钱，不提兵，只说久闻伯爵大人家族世代戍守边陲，晚辈心中仰慕已久，只说北境的风霜诚然彻骨，但念及王城之内尚有大人这般柱石坐镇，便觉此心可安。

冯·哈根伯爵是谁？一个早已卸甲归田的老迈贵族，窝在王城边上过日子，手里没兵也没权。科尼莉娅无所谓，她写了很多封。每一封的收信人都是精心挑选的。不能是实权派——实权派不会理会一个边境私生女的问候。也不能是完全的边缘人——太边缘了，等于白写。她要找的是那些有地位但被冷落的人，那些在权力中心站过但被挤出来的人，那些心有不甘、愿意多看一眼任何可能变数的人。

加蕾丝在前线又打了几场胜仗。异族的秋季劫掠被她挡回去了，村子保住了，粮道畅通了。有路过的行商把这个消息带到王城，一些领主开始闲聊加蕾丝，说北境有个杂种又打了胜仗，说话还风雅，看起来比国内的正统血脉都强。再后来加蕾丝成天绕着科尼莉娅团团转，上蹿下跳高兴地不得了，因为开始有人暗中送来书信。不是问边关防务，而是试探立场。老国王病重的消息已经传开了，王子们开始蠢蠢欲动了，已经有两个王子身边的人开始暗中联络各地手握兵权的骑士领主，加蕾丝说她要参与，要参与这场战争！

科尼莉娅说不是时候。

一等就是一年。

夺位那天没有流血，至少没有在加蕾丝手上流血。王子们已经在内斗中耗尽了实力和名声，老三被刺杀，老大在决斗中杀了老二后自己也废了。而加蕾丝带着北境猎犬铁军返回王城时，城内的贵族已经在科尼莉娅斡旋下达成共识，打开了城门。

她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王座上，一部分因为血统，另一部分是因为功绩，最后是科尼莉娅营造的假象，她给贵族们许愿了太多。事实上在旧王去世、继承人空缺的权力真空中，加蕾丝不是唯一有资格坐那把椅子的人，但她比所有人都多一样东西：边境铁骑的忠诚。当一个人能带着成建制的军队进入王城，而其他人只能在密室里争辩谁是正统时，权力的天平早已倾斜。

她得当一个好王。比那些死去的王子更好，比那些老贵族更好，比所有人都好。

这样贵族们才能捏着鼻子认了她。

加蕾丝晚上问躺在身边的科尼莉娅。

“我以为这里是故乡，可是好像，距离我的容身之地还是很远。”

科尼莉娅翻了个身，说。

“明天开始清理影响你容身的路障。”

加蕾丝在位的最初三年，科尼莉娅只给了她一种统治手段。

杀人。

没有别的选项。普洱雷斯特公国积弊已久，贵族尾大不掉，税赋收不上来，边境异族年年侵扰。加蕾丝本想把各处的管事、税吏挨个收拾一遍，该撤的撤，该查的查，把领主的规矩重新立起来。恩威并施，把爵爷手底下那帮吃里扒外的，全撸下来。科尼莉娅说不行，她在自己的议事房里，堆满了远道而来的羊皮卷。都是底下管事们写的，一条条写明了怎么整饬吏治、怎么清查田亩，字写得端正，道理也讲得顺。她每一份都摊开看了，看完之后压住，在边上批了同一个字：缓。

然后她转过身，对加蕾丝说。

“杀。”

边境贵族的反叛，屠灭。

不纳粮的领主，斩首。

密谋废黜的大臣，绞刑。

“这些人全杀？”

“全杀，不用你的名义，用我的。”

于是百姓还叫加蕾丝“猎犬骑士”。夸她像猎犬一样，忠诚，勇猛，护着弱小的。那些年，她亲自带兵剿匪，亲自下乡查案，亲自在灾年开仓放粮。她没有架子，和那些泥腿子坐在一起喝粥，听她们骂那些作威作福的领主。

但是猎犬后面多了一个东西。

普洱雷斯特公国的人私下说，科尼莉娅是跟在猎犬后面吃尸体的乌鸦。加蕾丝在前面跑，冲，咬住那些该咬的人。科尼莉娅在后面跟着，等那些人死了，上去收拾残局。那些脏的、臭的、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她做。这些消息，也都是科尼莉娅自己放出去的。

科尼莉娅在乎名声，但是更在乎的是加蕾丝活着。

“可惜，现在没那么多钱，不然请白山密教的人，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钱还是花在刀刃上吧，科尼莉娅。”

有时候加蕾丝从乡下回来，满身泥土，靴子上沾着泥，看见科尼莉娅站在绞刑架下清点尸体，就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问一句今天杀了几个。科尼莉娅说三个，加蕾丝点了点头。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满身泥，一个满身血，站在暮色里，看那些绞刑架上的尸体在风里轻轻晃动。

杀得够多了，加蕾丝说话逐渐管用了，科尼莉娅就开始给新的法子。

让加雷斯重建税制。科尼莉娅本来给的方法是派人，但是加蕾丝她亲自下乡，蹲在田埂上问农民，今年能交多少粮，留多少够吃。然后回去让科尼莉娅继续给自己的财政砍一刀。她安置流民。逃难的人一群一群涌进王城周边。贵族们关着城门不让进，说这些人身上带着瘟疫，科尼莉娅说笼络贵族，不要让流民进来。加蕾丝没有发任何命令，她不违抗科尼莉娅，但是在城外的空地上搭了几排窝棚，把那些流民安置下来，多尔西亚说你他妈的仁慈过了头，约翰三世都没这么仁慈。

再后来加蕾丝与邻国谈判。以一个弱国国王的姿态。给大国写信，措辞谦卑，处处小心。这是任何一个国王都不屑于做的事。无法耀武扬威，只能卑躬屈膝。就算高踞王座，也会蹲在田埂上。科尼莉娅本来要说什么，但是又看了那天看到的耀眼的光辉，她看到加蕾丝把自己身上那些仁慈，那些在战场上会被看成软弱的仁慈，全部变成维持国家运转的意志。

甚至加蕾丝去主动重修染身教的教堂，因为染身教愿意给普洱雷斯特的人治病，染身教的名望并不好，他们的信徒以自虐为苦修，使用的巫术是拔出自己的骨头攻击。但是普洱雷斯特的人也愿意接受染身教的治疗，即使染身教的治疗对于外界来说很奇怪，只是痛觉隔断。可是染身教免费。

加蕾丝始终没有放弃仁慈，于是科尼莉娅一直都在权谋怪物的边缘徘徊，最终她发现并放弃那些想法，慢慢来，因为加蕾丝的光辉是如此温柔。她没有受过君王的教育，不知道什么叫权术，不知道什么叫制衡。

她只会用最笨的办法：对下面的人好一点，让他们愿意活下去；对外面的人让一点，让他们暂时不打过来；最后把省下来的力气和钱，全部交给科尼莉娅去杀人。

猎犬贤王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渡鸦恶神的名声，也是这么一个一个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