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不似往日

依旧是高三下学期普通到极点的一天，依旧是寻常的早自习，上课，依旧是哗哗地做题到中午，然后依旧是下课，去食堂，吃饭，现在又是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身边也依旧是朱和采。每日的生活循规蹈矩地仿佛东升西落的太阳轨迹。

“笑死，小土豆（化学老师）今天又叫合成路线题给挂黑板上了。”朱说起上午化学课的尴尬场面“看他苦的直挠头那样儿，搞得我有点同情他了。”

“周环反应和烯烃复分解，本来就不太常规，还考的忒古怪，小土豆理综时代过来的人，不会也正常。唉，新高考真是什么都敢拿来折腾人。”清依伸出食指在空气里描画着题目曲里拐弯的反应机理，随口回应“这题关键在题干第二行给到的那一步4+2周环，但不是烯烃，而是炔烃，反正总之考的很缺德就对了——”

面对漫不经心说出完全听不懂的超纲知识的清依，小笨猪的反应是——

“阿巴阿巴阿巴……”【小笨猪】的被动【愚笨】发动，痴呆值大幅上升了！

“笨笨猪别阿巴了，下午还有dictation（听写），背好了吗？”清依发动追加攻击。

“啊，背……背好了！”朱飞也似的把手上的英语课本藏到背后，论气势她可不能示弱。

“小猪笨！今天的小测要是还弄得不像样子，当心Miss.Xu大发雷霆，像之前一样罚抄你50遍，compulsory的故事，还没忘记吧？”清依重提朱曾经历的悲惨惩罚：因为没有记下某重点词汇而被愤怒的Miss.Xu罚抄，足足50遍啊50遍！这显然是效果拔群的一击。

“可又是哪个小女生，哎，咱不说是谁，被大金鱼（语文老师）天天揪着耳朵收练字呢？”朱不甘示弱地发动了弹反，战局瞬间从劣势恢复到均势。

她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互有攻守，一如往常的“激烈交火”，可清依总是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一点调剂？对！中午打一开始就不大对劲！

清依给了朱一个示意暂时休战的眼神，皱着眉头回忆今天的异状。

“阿采打招呼的时候，声音还是尽力的热情，但眼光却有点躲躲闪闪。”

“她一向是无肉不欢的人，今天却只要了一点青菜和几口米饭，甚至还没吃完。”

“通常在二人吵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她总会以温柔的声音劝架，并且合适地把话题引到别处去，比如说起“妞儿（她养的猫）趁着没人在家，跳上餐桌偷喝她杯子里的水，剩下的半杯水还被不知情的她回来之后拿起来就一饮而尽”的这类小笑话，让每天的告别都能以欢笑收场。”

清依正准备回头，而朱抢先猛踏一大步凑上采的面前，盯着她看：

“阿采你今天是怎么了？有心事吗？”

如同被惊醒般，采“啊”的一声轻呼，急退一小步，眼神迅速的逃了开去：

“我，我没事，没关系的！”还是第一次，清依在她身上读到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紧张，疲惫，甚至是慌乱的情绪。那样子仿佛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而不知所措的走神学生，又或者像是被观众突然识破其蹩脚演技，僵立在台上不知如何是好的魔术演员。

“嗯？——”朱不住地上下打量着她，满脸的问号越来越多。就阿采这拙劣的掩饰，怕是糊弄鬼子都不够，更别说用来搪塞智慧的名侦探小猪。

采无所适从的四下张望，最后求救似的看向清依，清依会意地拖走了不停挣扎的朱，对采的“审问”环节仓促地结束了。气氛也沉闷起来，清依心事重重，朱欲言又止，而察觉到了二人的异样，阿采打起几分精神，说几句玩笑话，整顿妆容，开始“扮演”起平常的自己。得承认阿采的表演很妥帖，可现在的清依怎么看都觉得生硬，拙劣，总感觉她现今如同烧乏了的柴火，正努力鼓着风，拼命崩出几点可怜的火星子。

好不容易到了宿舍楼，阿采试着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做告别，还笑眯眯地说着“晚上再见”之类的话，清依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活命要紧！先再见啦！”借口应付英语小测，朱一副着急忙慌地冲回宿舍去了。而毕竟学习为先，清依也没有拉住她。她站在人流交错的大厅，看着采的身影渐渐地沉没在昏黑的走廊远处，像坠入一口无底的深井。

手臂抬起又无力垂落，嘴唇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和阿采说点话，想问问发生了什么，想安慰她，想让她开心，可她什么也做不到，一直以来她都是被宠着，被喜欢的人，而以她的性子也很少需要什么人来真正地安慰。在这方面，她就是个小孩子。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午休铃响了，清依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还在惦念着那个令人酸楚的背影。那背影远远的看去，意外的单薄瘦削，活像一根剔净肉的小鱼刺。

其实开学以来，阿采就有点不对劲了，但改变只是轻微，作为朋友不易察觉的轻微。

比如……

最近她的头发，是不是打理的没那么用心了？

不止今天，几天之前她的胃口是不是就已经有点差了？

不自觉的走神发呆，也绝不是一两天了。

某天清早上学路上偶遇，见她双眼发红，她却说是睡觉的时候胳膊压的。若是清依没那么近视眼，也许能发现化妆隐藏起来的眼袋，还有黑眼圈。

可是除了她，还有朱也勉强算是吧，又有谁发现了呢？每个人的生活中，他们自己都是绝对的主角，就算如太阳一般的阿采，也只是背景板上配角一个。更何况现在是高三的下半学期，早六晚十，回家还有晚修。繁重学业下照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怕是困难，谁还有精力去注意身周配角细微的变化？而且阿采还掩饰的这么好。在不为人知的幕后，她也许正在慢慢的坏掉吧。

“晚上，无论如何也要找她问个明白！”毕竟，阿采是她重要的朋友。清依朴素地觉得自己承担着一些帮助她的义务，反正无论如何肯定不能干看着什么也不做。

晚自习的连堂做题让她趁着课间休息去找阿采的计划彻底泡汤，而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清依拉着朱着急忙慌的收拾书包，一路飞奔下楼，若情况如常，她和朱会在教学楼的门口与早已“恭候多时”的阿采会合，因为普通班下课比重点班略早些，所以阿采总是能先到。清依每天都期待着走出楼门时，阿采“这边这边！”，穿过人群的招呼声。然后她们仨就一起，边走边瞎聊些什么，直到清依和朱她俩上班车为止。

裹挟在人塞人的洪流里出了门口，新鲜的空气，凉爽的风，已挤出一身汗的清依在其中微微失神。很好的夜晚，可是，阿采呢？没听到招呼声，四下张望，也不见人影。人的洪流在她身边照常擦过，吵吵闹闹的哄笑，一点点汗味和从门口涌出的热浪，这个世界一往如常。她不相信，怎么这么突然的，阿采就变了呢？

她在路边执着的等待着，直到朱提醒她班车要晚点了才大梦初醒般的离开。

回家后物理晚修作业又将困倦的清依狠狠折磨，写完已是十一点，这时讨要手机的计划想来难以得遂（毕竟在母上看来清依的休息高于一切）。何况母上大人又高上一个八度的“早点睡！”几乎凿穿门板，她也只好带着满腹的心事勉强入眠。

第二天早上上学，没见到她。按理说往常大多是有机会见到的。

大课间也没找到她，她不会是请假没来跑操吧？

到了中午，往常一向的，她们中午吃饭会在楼梯口等待对方，只不过住低楼层的采通常先到，大多数时候都是采在等她们两个。清依忽然发觉，平常能见到采那么多次只是因为她太主动，太热情罢了。实际上她们既不在一个班，也不在一个楼层，哪有那么多机会见面。

“不用等她了。”朱戳了戳呆立的清依“昨晚她给我发消息，说是以后中午，她回家睡午觉，就不在食堂吃饭了，走吧。哦，还有，她说昨天晚上忽然有事情先走了，很抱歉，还说以后也是这么早回去，估计之后大概也不用等她了。”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清依有点气恼的挑起眉毛。

“我……”朱支支吾吾半天，“对，对不起！我本来想早上就告诉你的，上着上着课就，就给忘了，嘿嘿。”

“哼，可恶的猪！”清依扭过头去。

“呜哇——求清依大老爷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小人罢！”朱嬉皮笑脸的作求饶状。

清依无可奈何：“算啦，快快免礼平身——不计较这些，你觉得她这是怎么了？”

“估计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吧，唉，这种事情我哪知道，阿巴巴。”朱又开始作熟悉的痴呆状，“说不定是不喜欢我们两个了——？哈哈，才怪呢！”

“清依！”同班的另外几个和她俩相熟的女生这时在身后招呼着她们，顺理成章的，她们几个便凑成随处可见的那种女生小集团，路上一如往常的叽叽喳喳地边走边说些闲话。踏上通往食堂二楼的台阶，拿书包水杯什么的占好五个位子，排队打饭，清依照旧素食，朱也如往常一样大啖鹅腿盖饭，另外几个女伴也各自盛了些常吃的菜，反正新一中的伙食从来也没多少变化和花样。高三生活回想起来也是差不多，每天都是前一天的套娃——你会记得上周做的卷子里都有什么吗？会记得前几天吃了些什么吗？又或者每天都在聊些什么吗？做卷子的时候其实也是每次全力以赴，吃东西的时候胃口也还挺好，再说聊天的时候时常插科打诨，妙语连珠的人也是她嘛，可她什么也记不住——然而也许也不用记住，看似多彩的经历，可回忆起来总觉灰蒙蒙一片的干瘪。与推动大石上山之西西弗相仿。西西弗每日推石上山，个中奇遇艰难想来绝对不少，可当每一天的大部分都是前一天的重复的时候，这些便不成为回忆或者故事。

西西弗之苦痛来源于无意义。倘若他推动大石是为了什么……就比如说倘若是把大石推到海里吧？虽说按原著说法是同一块石头反复推来着——不管这些。把石头推到海里……乌鸦喝水？噗（清依没绷住地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乐），啊呸，精卫填海之类的目标，想来苦痛便不成为苦痛了，高三也就类似这样罢，在无尽的长夜里，麻木的推动大石，麻木的找点排遣，等到三百余块大石入海，一切就结束，太阳将沿着天穹被撬起而爬升，然后就有美好的光，照耀崭新的未来？对她来说，最希望的情形便是这般，这也是常人能忍受的情形。

可是足够大石推入海中，就真的结束了吗？太阳便真的能升起吗？

她并不知道。只是有可能，正因有可能，她才满怀希望。

而命运倘若在这时展示另一番残酷图景：推石的行动永不休止，大石入海却只是徒劳，你完全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属于必然，而且无可违逆。这就是传说里西西弗所真正经历的，也是常人完全不能经受的玩意。也许只有半神，或者机械身躯的偶人所能吞忍。

清依就这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口接着女伴们的话茬。一点点的心不在焉，谁也没察觉到吧。

吃完饭往宿舍走的路上，女孩子的集团慢慢的就解散了“言昱，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情。”不知何故地，清依忽然停步于宿舍楼大厅。

“嗯？”朱微微有点诧异，平常清依总是小笨猪长，小笨猪短的叫她，直呼她大名的次数可谓少之又少。她又怎能不知道清依在想什么呢？

“唉，不用这么担心她吧，我觉得也不会是什么大事，过上个三两天的她自己就走出来啦。你在想什么？难道你真是怕她不爱你了？瞧这笨猫天天胡思乱想！”不轻不重地拍拍清依脑袋，略微宽慰了她几句，朱走了，而走出稍远，她回头一看，清依还呆在原地，面对着那个如深井一般的幽邃走廊。

阿采曾坠入的地方。

记得那天中午，天气稍有点热，阿采却还穿着冬装的长袖校服，有点怪。左臂袖口露出半条蓝白色的布条——在黑漆漆的背景里并不很易于辨认，清依瞎猜了一下也许是腕带或者手表一类的东西，一闪而过的奇怪想法她直接不置可否……

“哟？在发什么呆呢？”一只手按上她的肩膀，清依哐的一下打了个激灵——不过也没太过激，来者何人她心中早已有数：“有嘉，你吓我一跳。”她嘟囔了一句“我……我就是想些事情，发会儿呆怎么了！？（理不直倒也气壮）”

“瞧你这样子就是有心事。”嘉捂嘴窃窃地笑，“不过，不说也可以，我走啦！”

回头摇了摇手，嘉慢慢隐没在走廊深处。不过叫她这么一搅合，清依也想不起什么了：“算了算啦，就是想多了些，阿采怎么会那样子呢？”自己也宽了宽心，长呼一口大气，她回头去追朱了。

晚自习放学回家，清依三两下将化学晚修击毙，并以对答案为由向母上讨要手机，一番讨价还价后得逞。大步流星奔回房间，轻轻掩上房门，麻利点开qq——置顶的几个聊天中，采的头像却是显眼的灰，头像一角一直挂着的“q我吧”也不见了。而连发几条消息也不见回应。

清依呆呆地直盯着屏幕聊天界面，有那么一瞬间，“对方正在输入…”？她的心轰地震动了一下，忙不迭地凑近屏幕——

——墙上挂钟嗡响许久，窗外虫鸣吵吵闹闹，直到母上催睡的第一声叮咛轻叩门板，不见回应后又有第二声，显然很快就会有不那么温和的第三声了……清依眨巴眨巴发酸的眼，随口回应母上，并反复承诺将在五分钟之内完成一切然后立刻入睡，随后开始麻利收拾散乱的卷子和书本……

什么也没等到。

看来是她花眼了吧，可为什么，心口震荡的感觉却兀自未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