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人没睡。
灯早就熄掉了。她在床上侧躺着，眼镜随手掷在近旁，手机屏幕照亮一张憔悴的面容，几条未读消息在屏幕上不知所措的僵着。揉揉眼眶，用力眨巴几下眼睛，点开最下方的，头像是灰色小狸猫的一条，输入法键盘自动弹了出来，手指轻点几下屏幕，一条消息在对话框里成形，可随即，一声轻叹，指甲叩击屏幕噼啪作响，那条消息便一节节退了回去。
丢掉手机，翻身仰面朝着天花板，干枯的眼仿佛两口黑洞洞的井。
有好多人在担心她呢，也许该高兴些，可她只觉得很烦。让她自己一个人呆着就好了，她有那么重要吗？问来问去的。再说了关心的成分有多少？多半只是好奇罢了。就算至亲的人也绝少关心她的心事，而其中真正在乎她的，现在病在医院，说不定就快要死了。难道这些不过是见面点头的人——就能关心自己？自己有这么重要吗？林颖采啊林颖采，你发什么大梦！傻*！……无理取闹般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真是胡说八道，哪有什么道理好讲？可她总感到沉溺在这种苦痛的快意中，直到越来越深。
“啪”，清脆的扇了自己一个不重的耳光，用一点疼痛打断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手脚并用地坐起身来，戴上眼镜，抓起手机，她开始逐条回复着那些消息。她还是她，终究不愿辜负哪怕一点可能的善意。一般的问话，按往常的语气回上个一两条，再来上几个她喜欢的欢乐表情包，估计也就够搪塞这些人的关心或者好奇之心了。不假思索一路回复下去，手指翻飞，红点越来越少，她也越来越进入状态，有那么一刻，她感觉自己身周又闪起了灿烂的阳光，就和她们曾习以为常的一样。
翻下来只剩最下面那个了，可眉头忽地锁紧，手指僵住，只是清依……如何应付清依她很是伤脑筋，这个敏锐的女人，怎么说她都会瞧出破绽。清依算是她高中同学间最珍重的朋友，她也本能地觉得自己在清依眼中应该也是一样的……这也许是因为清依很关心她？很在意她？谁知道呢，有人在意也许是一种很美好的体验，可现在的她只是觉得恐慌和难过，她宁愿独自在角落中慢慢朽坏，然后——也许有可能的——复原，千万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友谊就是这么奇妙。在这种衡水式的高中，朝六晚十的作息，闲暇时间更是少的可怜，和大部分人的关系也明明都是一样的，也就见面点点头打个招呼，随便说点闲话的浅尝辄止。
可总有人从这些泛泛的交际之中脱颖而出，触近彼此的心灵，而她又说不上个中缘由。
乱七八糟词不达意的回了几句，她还是觉得不足够。就有如一台天平，清依在那头安置了沉甸甸的关心和担忧，而她很清楚用于敷衍的言辞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之相抵。可她又不想将清依所要的答案放上去，也许清依愿意听吧，可她就是不敢，即不愿意，也不敢。
身心俱疲地丢下手机，做完这些她只感到很累，加之明天还要照常起大早，烦意一股股地往上涌，她有点透不过气来。抬起手腕，紧握住拳，低头看着手腕上绑着的蓝白色腕带，指甲嵌入肉里的疼痛让她再次平静下来。
就一直推下去吧，把这如巨石一般的生活推下去吧，尽管她已支离破碎。
“今天星期二，离周末还有好几天，奶奶的病越来越重了，得去医院看看她。”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此后的日子照常一天一天过去，她将自己钉入高三轮番交替的复习和考试的洪流之中，也只有全身心学习，忙的像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的时候，她才能从抑郁中解脱些须。风波一闪而过，高三生活仍旧静如死水。很快同班同学也没有人再八卦她之前发生了些什么；而至于清依和朱她们，岔开的作息时间已让见面的概率微乎其微，更何况她还有点刻意地避而不见。反正清依有她在重点班的朋友，有没有自己，希望也没什么要紧的吧。
“‘不要记念过去的事，不要思想旧时的事’，耶和华啊，让她忘了我吧。”她念着圣经的经文祈祷着，尽管并不很诚心地信仰上帝。
周六下午四点放学，教室在十几分钟间一扫而空，随后嘈杂的走廊和楼道也渐渐寂静，她没急着走，仍留在位子上与数学卷子恶战。忘我地演算着，不觉夕阳西下，没开灯的教室已是有些昏暗了，她在灰蒙蒙一片中落下最后一笔。三张演算纸随手揉成一团，折起卷子，收拾作业，背上书包，踏出空无一人的教学楼。
云幕灰黑似铁，残阳如血，她伫立在路边，候着去医院的最后一班二路车。
很冷清的夜晚。低低垂下头，闭上眼，凉风吹过耳边，她如同被一种“空”填满，一切的一切都与自己忽然就不相关了，真好呢，虽然只有一瞬间，顶多三两分钟，公交车就要来接她走了，接她回到那个滚动着巨石的山坡。
“诶，瞧那边，那个等公交的女孩子……那是不是阿采啊？”熟悉的声音若隐若现，如微风掠过，细草轻摇，是无关紧要的摄动吧，她强迫着自己不去关注。
“不知道，应该也许大概……不是吧？这个点儿她早该到家了，他们放的可比我们早多了。你估计看错了吧？”
“算了，我过去看一眼。”
“哎呀，不会不会的！平时都看不着她，现在就能见着？我得去赶七路的最后一趟了，先走啦！放学搞这么晚，周末本身他班车就不来接，还硬生生给拖到公交车都快没有了，真无语……”抱怨地一长串念念叨叨，朱朝着红绿灯的方向走去。
“是朱！还有清依，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怎么会……？要不要躲开……不，不行……可是怎么，怎么面对她？”
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耳边渐渐放大，已由不得她多想了。
“喂，阿采！果然是你！”声音已经在身后了，她不得已回过头去——那人一向齐整的短发因跑动而纷乱，粗重的黑框眼镜歪向一边却也顾不得扶正：“阿采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多天都没见着你，你还好吗？是有什么烦心事吗？都可以和我说的！为什么……你为什么老是委屈自己！？咳——咳咳！”一口气没喘匀，咳嗽把话音搅得破碎，眼泪都呛了出来：
“我不是你的……你的好朋友吗？”
一连串的话语，担忧，急切，甚至一点小生气，她根本就无从挡架，无法面对。
“是啊，总在委屈自己，什么东西都独力承受，何曾想过找人分担呢，何况自己哪里配？”她如此自轻自贱已成习惯。
可现在却有这么一个傻瓜，对她不依不饶地大声喊着要陪着她一起，她想躲开，想让这傻瓜忘掉自己，可这家伙就是固执地一遍一遍回来，如今又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自己真的对她很重要吗？
”我……”她张口却无能为力的失声，恍惚中公交车门打开的排气声响起，“对不起！”如逢大赦一般，她转身逃亡，“你不要管我了！就当没有我好了！”
“不要走！”清依劈手去夺她的左腕。
“放开我！你放开！”
“我不！”清依咬着牙像是只发狠的小猫。
阿采吃痛停顿了步伐，甩臂用力一挣，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清依的手也随之滑脱开去。
清依的视线随之移向地面，是那条蓝白色的腕带。
明明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可不知为何，她的胸口像是被攫住了，如同被凝固的冰水由内而外淹没，直到快要溢出喉咙。
腕带内侧是红，赫然的红，映入眼中，即使在昏黑的傍晚也显得扎眼。
不祥的预感，她吃力地抬头，仿佛迎着将要砸下来的一闷棍。
血。
几道狭长的血痕在阿采灰白的手腕上绽裂，边缘是泥黄的淤青。伤口只新长好不久，仍结着暗红斑驳的痂，触目惊心。刚才的拉扯中，未彻底愈合的伤口边缘缓缓张裂，一点血漫了出来，粘稠地滑落，在皮肤上拉出一条暗红的轨迹，滴坠在地上。
站立不稳，清依踉跄后退，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因怕血而头晕目眩。
“阿采，你怎么，怎么——”清依的心口如被铁锥透过，她语无伦次。“你……你，疼不疼？”
可只是一愣神的功夫，阿采与她已隔了一扇玻璃车门，谢幕般“嘎吱”一声后砰地紧闭。公交在一片盛大且躁动的轰轰喀喀声中扬长而去。
想去追，迈出几步后膝盖却一软，她笔直跪着磕在地上。膝盖大概是破了吧，可她却不觉得痛，真不觉得。心搏过速，耳边砰砰作响，反射性地握住拳头，掌心感觉到的只有冰冷的指尖。从四周向中间，眼前的世界渐渐没向昏黑——
“是要晕过去了吗？”想着，临到头来她反而冷静地旁观一切，甚至还有心思读着秒数着时间，仿佛这根本不是她的身体。
她数到了最后一秒。
“喂！你不要紧吧！”惊惶的声音。
拍拍她的肩膀，朱从地上一把拉起失魂落魄的清依，替她掸去裤子上的灰印，扶好歪向一边的眼镜，再按着她的肩，耐心等着她完全清醒过来，还贴心地递上了纸巾，尽管清依根本没有一点眼泪可以擦。不敢想象一向嘻嘻哈哈的朱忽然变得这么充满母爱……可清依麻木地接受了这一切，她已经有点处于崩溃边缘了。
“你都看到了吧。”明明是在发问，清依却低着头，声音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到了。”朱简短地回答，一边拉着清依的袖子拽着她往前走，远离身后渐渐迫近的重点班放学大部队。因为校长和几个主任安排的针对重点班同学的一番训话，硬生生把放学时间拖长了一个多小时，一切的一切就像是精心设计过一般……累了，毁灭吧，朱已经无从吐槽这无理取闹般的命运了，还是赶快安抚好可怜的清依是正事。
可清依又不说话了，朱也自觉地沉默，于是二人就无言地向前走着。
等待红绿灯，踩过斑马线，转过人行道拐角，到了7路的站点，夜色渐浓，路灯亮起，光线投射在地上，有些刺眼。清依此刻忽然抬起头。
“你说她是怎么了？”
“嗯……”朱小心翼翼地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她只好给出一个很意料之中的应答。
“你说，她能好起来吗？”
“我觉得啊，也许可以……算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朱又叹了口气“感觉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她伤的重不重啊？”朱再试探地问，虽然她明明知道答案。
“不很重。”
清依又补充道：“伤口处理的很好，已经长好了大半，没什么危险。”
“之前故意不见我们，是在养伤吗？她明明有来学校的。”朱捏着脸颊沉思，“不过她都这样了，还能上学？好危险的。”
“她是在硬撑吧，还不愿让周围的人发现。”
“哦……可我们要怎么办，要告诉她的班主任吗？还是她的家长……？”朱愀然。
“我猜，她应该不会想让我们这样做。”
“那我们就这么‘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不能吧？”
“我不知道，也许这种情况应该给她找个心理咨询师。”
“可是上哪里去找呢？”
……
东拉西扯手足无措，毫无营养的聊天，二人都心知肚明。就好像散步的时候无聊踢着的易拉罐。可她们偏偏不愿意停止。至少，仅仅是运行“交谈”的形式，连有意义的内容也不需要，便足以让受创而封闭凝固的心稍稍融化一些，让无能为力的她们稍稍得到一点安慰……清依真想一直就这么说下去，可是朱忽然指了指不远的路边：
“你家长的车来了，别让他们久等了，去吧。”
“你……你怎么回去？”清依忽然想起来，朱要坐的7路车，好像早在二人开始说话的时候，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轰隆隆地过去了，可朱压根没搭理它。“我说，末班车过去了吧？”
“诶？七路车过去了吗？”朱故作震惊地看了看表，又四下张望一番，“哎哟，晚点了！看来得走回去了。不要紧不要紧，我家不远的，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哎呀我愚笨！没注意。”
清依满是不信地打量了她几眼，小笨猪只是呆，又不是蠢，哪能犯如此低级错误。
尴尬地背过身去，朱忙不迭挥手道别：“拜拜啦，我回去打听打听消息，有啥就告诉你了，你不要太难过啦，回去好好休息，哭一场也没关系的……”
连珠炮一般的话语打过来，借助“炮火”掩护，朱逃跑一般在夜色里远去。
回到家里，心不在焉地写完作业，心不在焉地洗澡收拾……可恶至极，放学晚了一个多小时，作业倒一样不落，弄完又是深夜。虽说这周末的假期体感上就和没放一样，甚至还不如没放（确信），但怎么说它都算是个名义上的周末，清依没费多少功夫就讨到了手机，狂按开机键却毫无反应——几天没用，电是跑得一滴都没有了，骂骂咧咧地痛斥着破手机的垃圾电池，她翻箱倒柜地找起了不知放哪的usb充电线。
团团转了好几分钟，总算充到能开机的程度了，点亮屏幕，开机动画，等待加载，打开qq，再等待网络连接……好了！屏幕上方状态栏WIFI信号涨到满格——那么她该怎么做呢？明明等待的时候这么焦躁心急，可真好了，她却不知咋办了。
手机嗡嗡地振动着，刚刚接上网线的它爆豆般同步上线之前的消息。班级群，qq频道，乱七八糟的公众号，各种app的提醒……消息争先恐后地从屏幕顶端弹出，然后在清依手指满不耐烦地快速划动下，一条条地拍屁股滚蛋……
“对不起。”忽然的一条。
手指僵在空中许久，直到那条消息要自然飘走，她才忙不迭地拼命追着狂点下去。
聊天框打开，几条消息零碎地陈列：
林颖采：对不起。
林颖采：我最近出了些事，状态不好，还故意躲着你，真的很对不起。
林颖采：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林颖采：你要生我的气也就尽管生吧。
林颖采：就当我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事情，好吗。
（看来发完这条后她沉默了几分钟，消息在此处有一个小隔断。）
林颖采：不用担心我，我伤得不重，自己会好起来的。
（又是一个小隔断，她显然有点语塞。）
林颖采：我真的会好起来的。
林颖采：嗯，等一切都好了，我去找你。
林颖采：谢谢
林颖采：再见。
清依头脑忽地一片空白，什么预先的准备在此刻早就碎成一摊拼不起的零件……她几乎仅凭肌肉记忆打开键盘，自顾自地不知道写了什么，然后按下发送键……
红色的小感叹号。
“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第二天依旧是高三下学期初普通到极点的一天，依旧是寻常的早自习，上课，依旧是哗哗地做题到中午，然后依旧是午休，带着困倦浑浑噩噩地上课，晚饭，老牛拉磨般做四个晚自习的题，然后昏昏迷迷地放学，回家接着写晚修……生活急遽弛豫到平衡态，就像向水潭里扔出石头激起的水波渐渐耗散，最终归于平静。考试，做题，其他的朋友和各种各样有趣的班级八卦……她的每一天被形形色色的东西填满，只是偶尔在午休，在晚上的放学班车，或者在有点失眠的夜晚，会黯然神伤地想起那个人。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她惦念着，思绪明灭。
又是三四天过去，写完晚修，以对答案为由，讨到手机，可回到房间里她却点开了b站。隔三岔五地晚上刷一会手机，算是她在几乎无假期的高三生活中最常用的娱乐。先翻一下关注up主的更新，挑了几个，因时间紧迫不得不以二倍速观看。等估摸着母上大人该开始催她睡了，就打开qq。
“看看是哪些不听话的孩子在晚上偷偷玩手机呀~”她捂着嘴轻轻的笑，毕竟她自己可不就是不听话的孩子？
先看置顶的好友，粉红色的小猪头像亮得很醒目。其实也没什么意外的，阿朱天天晚上玩手机她自己都供认不讳，甚至某些时候还会把游戏战绩截图直接发给她……真是嚣张（清依咬牙）。只是之前疫情网课的时候她和朱养的火花和水滴都没了，真有点可惜，想着想着她向上翻起了和朱的聊天记录，饶有趣味地回顾着她那时创造的无数小猪烹饪法。
翻着翻着，手机一震，屏幕左下角一个蓝色的小气泡忽然涌现，新消息？朱有什么事情吗？
她哗啦哗啦向下翻回去，仿佛在由无数条聊天消息组成的地层中反向掘进。
朱：你在吧。
朱：我刚知道的确切消息。
朱：她休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