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之外·与阿采的初见

刚到新一中的清依第一天毫无意外的没认识什么新人。进入一个新环境，有些人会自然而然挤进社交圈的中央，而另一些就自动先移到无人注意的边缘角落去了。她很习惯，毕竟小学初中的时候一开始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哎呀哎呀”她对自己说：

“再说了，少点社交，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果然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清依还是形单影只，想起老妈提到新一中餐厅的面条似乎很好吃，于是她毅然决然地投入排队大军之中——可这面条，就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呀。

哗！火红的鸡排，麻辣的汤汁，扑面而来的热气，便已经让基本不沾辣味的清依不知所措了。就算事已至此，清依还是倔强地坚守她从不浪费食物的信条，于是现下她所能做的，就是找个桌子坐下，然后硬着头皮开吃，战呀！

哇……刚刚入口，清依的舌头已被霸道麻辣无情轰败，紧接着汗水涔涔而下，流入眼睛，混杂着泪水一起半真半假地滑落；然后鼻涕，哽咽，咳嗽，抽抽嗒嗒，各式各样的后着源源而至，以至一发不可收拾……

而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的肩，清依受惊似的转头，恰好碰上一道关切的目光。

“同学，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柔和的长发，好看的大眼睛，而这双眼睛现在正真诚担忧地盯着自己，这让清依感到如母亲一般的亲近。

“啊……没……没事！我没在哭！只是面条太辣了而已……”清依不好意思地低头。

“哦，那就好。我看你孤零零一个人在那里边吃边抽抽嗒嗒的，还以为是哪里不舒服呢。”关切的目光暂且收了回去，但是阳光灿烂的暖意没有撤回：“我好像见过你诶——你是隔壁一班的？还是说我们之前见过？”

“是一班的，小学是一实小。”

“果然嘛，小学同学！你叫什么啊？”

“姜……姜清依”

“姜清依？更熟悉了。我叫林颖采，以后就叫我阿采吧！”活力满满的声音“不过话说回来，看你这样子——真的没事吗？”

“没……没事”清依说着又狠狠吸溜了一下鼻涕，“就是辣的”

“哎呀，快倒掉吧——吃坏了就不好了，诺，吃点别的吧，我请你！”红润的手伸到清依身侧，“看来你不太能吃辣吧，那边那边，有素菜的！”

若是往常清依一定会婉拒的，而只是稍稍一恍惚，再一回神，眼前就是阿采白皙的手腕了，抬头又撞见她笑盈盈的脸。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握了她的手，和她在食堂里一起挽着到处乱逛有个一小会儿了。

清依又打了一份素菜，两人坐下顺势聊了起来，采很轻松地就撬开了清依一向紧闭的话匣子，二人谈天说地，从小学初中开始一路扯。

清依少有和其他人单独欢乐聊天扯闲篇的经历，上一次也许是和那个初中女生？想到这里，看着面前热情活泼的采，她的心又是一阵隐痛；

“吃完了吧，去倒盘子吧”采很贴心地把清依之前剩半碗的面条端了起来。

“嗯……”清依想说什么，但是又闭嘴了，

采察觉的到：“怎么了？”

“没事”清依忙回。

她也许是想说自己很讨厌吃剩东西和小时候因为吃剩饭而难过的流泪的故事，而她又止住了，担心被看作怪胎，对嘛，毕竟正常人哪里会因为吃剩饭而难过到流眼泪呢？她决心要成为，至少是装作——正常一点，不要看上去那么情绪化和敏感。

采的亲和力确实独一无二，仅仅用了一个下午和晚上，清依和她便熟络起来，熟络到放学也可以一起走。清依也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感觉在采身边，就很温暖，很安心。

“今天，交到一个很好的朋友”

清依在日记里写道。

一个“完美”的女孩

林颖采，您最好的伙伴！

鹅蛋脸，大眼睛，精心打理的柔顺长发，还有落落大方的微笑。

宛如五星级酒店的服务生，或者是……女仆？稍稍有点奇怪的想法，但清依转念一想，阿采要是真穿上荷叶边素色围裙，系个头巾什么的……竟然没什么违和感？若是阿采要打工，做门童简直再合适不过，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和平常一样的站着就是满分了。

可阿采完全没可能“沦落”到打工的境地，她学习不错，作为普通班的学生（采在高二就退出了重点班）却时常能入围年级前五十，物理和语文的成绩放在重点班也能算是佼佼者。

而且家里还很有钱，传闻中父母都是市里医院的知名医生，需要挂专家号的那种，而且据说国外还有很体面的亲戚；住市中心的精装小区，还有好几处房产，为了上学方便，随手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甚至雇了家政。

而虽说是富家千金，却毫无大小姐的架子。温柔体贴，细致周到，还几乎总是有求必应，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

“阿采牌壁炉，把烦恼和苦涩写到纸条上，塞进炉膛，一会就化成灰烬无影无踪！”清依心底这么形容阿采。也没大夸张，私下里阿采她就是这样子：心情不好了，和阿采说说；考砸郁闷了，和阿采说说；没有人倾诉？找阿采啊，您的最佳观众席，永远能Lend you an ear！连月不开的阴雨得以放晴，终年不化的坚冰也能消融——这是哪门子火炉啊……对这样的人，我们一般称之为——小太阳！简直如太阳一般温暖的完美女孩。

以至于她有时候觉得有点奇怪，这样的人真的“可能”或者说“应该”存在吗？

某天晚自习，清依整理好近几份卷子的错题，做一做文言文生词的注释，细心打扫完一天留下的尾巴，竟难得的剩下了十几分钟，好耶，可以摸摸鱼！（不是）想着语文老师强调过的“回归课本”，清依从桌厢的深处拔出压得皱巴巴的高一语文书，一行又一行漫不经心地扫过平时没怎么有机会看的课文。

“尼采就自诩过他是太阳，光热无穷，只是给与，不想取得。”

”然而尼采究竟不是太阳，他发了疯。”

一段文字让她想起了她的那个太阳，“尼采”，“颖采”……

太阳也会疯掉吗？咬了咬嘴唇，清依忽然有点不安。

不过，好像最近几天，碰见阿采的频率真的有点低呢。

睡前来点回忆·研学

清依绝对不属于睡眠很好的那一类人，明明秉持健康的作息，十点四十上床，然而有时要躺到十一点半才能睡着，就算好好睡了，第二天早上还时常顶着个黑眼圈，让人疑心夜里只怕是去打狼了。但朱就完全反之，每天晚上欢快地看小说玩游戏到十二点，而且熄灯之后躺下就着，第二天还竟然能和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的，丝毫看不出来她就睡了五个小时。（打狼：山东特色，老师上课时看到下面昏昏欲睡的学生，有时就会戏谑的问“昨儿夜里是不是去打狼了？”）

不过在小时候清依的睡眠质量还是绝对过硬的，至少幼儿园和小学时期，还能被姥爷形容为：“睡前故事还没讲得完，就睡哧儿哧儿的。”活脱脱小懒猫一只。而上了初中后，一是睡觉时间越来越晚，二是遗传自老父亲的精神衰弱开始逐渐发力，因而睡眠之于她就渐渐没那么享受了。

第一天睡不着的夜晚……在初一吧。那天音乐课学了《歌唱祖国》，以至于下课之后，强劲的旋律在清依幼小的脑袋里不断回响，中午，下午，回家写作业……都躺床上准备睡了，还在永不休止地响！侧躺，睡不着；平躺，也睡不着；搬起枕头换个方向睡（这已经是清依面对通常失眠的杀手锏了），还是睡不着！“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上繁荣富强~”雄壮有力的旋律还在奏鸣，可是清依不想听了，清依好想把它关掉，清依真的只想睡觉。

半夜里老父亲起夜上厕所，走到客厅忽然听见一阵阵轻微的啜泣，蹑手蹑脚走近女儿房门，一看清依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哭，老父亲不禁大惊失色：“我的好闺女啊，咋了？”

“睡，呜呜，睡不着。”清依抹眼泪。

《歌唱祖国》失眠事件，犹如莱克星顿枪声，或者武昌起义，打响了清依与失眠斗争的第一枪。随着年龄增长，清依对失眠的认识论和方法论了解日益完善，掌握的斗争武器也更加丰富多样，并学会将之复合武装，取得显著成效。经典战术莫过于睡前一杯热牛奶，然后使用德云社相声（还必须得是郭德纲和于谦的，味儿最正。），然后在有关于老师，于老师的父亲，于老师的嫂子等等稀奇古怪的段子里静待，直到昏迷的感觉自然来临。

等到上了高中后，失眠的劲力不知为何逐渐减弱，而且晚上回家就是十点多，故没有必要且也没有时间去鼓捣上述那一套催睡把戏了。通常写了作业，十点四十上床，半小时内差不多就睡着了；若是睡不着，想想事情，回顾一些知识，也就不知不觉间昏去了。

睡前想事，也很有意思，想着想着就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在做梦，迷迷瞪瞪就过去了。

“今晚是个不好睡着的夜呢。”清依举着胳膊看了看手环，十一点十分，不早，但也不算太晚。“看来到了该想点事情的时间了？”不烦心也不着急，长期与失眠斗争的经历教会了她，越急越是睡不着。于是她饶有兴致地，开始在记忆的房间里随手翻找些东西。

“报大王，小和尚身量小，都给煠化了！”（西游记，与羊力大仙斗法某段）

    “看那戒刀，已满是缺口，武松道：‘可知砍不下头来！’”（水浒传，武松血溅鸳鸯楼）

    “此外，在最后的构型调整中，也反映了R.B Woodward对有机分子的精准掌控力。”（基础有机化学（北大版） 第四版 page 1187 关于reserpine 全合成工作的介绍）

回忆之前会产生一些个的杂音，正常，就和翻找东西时，总是要先翻过些没用的杂物一样，化学……法医？有了！从记忆的橱窗里揪出一张光碟，检视一番，然后塞进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DVD机里，咯嘣一声按下播放键。

开始放映：

虽然文城实施标准的应试教育，但跟据不知哪来的规定，高中三年每人必须得有两次参与课题研究或者研究性学习的经历，后者简称研学。然而文城地方虽然偏些，周边竟难得有两座985高校（SDU&HIT），于是这俩学校顺理成章包圆了几乎所有的研学活动，记得那次是去SDU某医学研究所，和……阿采，还有怡阳？对，是她。

（播放开始，第三人称视角启动）

活动的主题是法医学，前面的活动多半是不太记得，走来走去参观了些什么吧，然后？记起来了，一个检验血型的小实验。

棉签，酒精，各种试剂，载玻片，还有一个图钉样子的采血器，在面前大大小小地摆成一排，讲台上老师不紧不慢地讲着流程。

棉签，蘸些酒精，抹在左手无名指内侧，静置一会。用力拔开采血器封头，刺破无名指腹再挤一挤，挤出来的血就抹在涂片上。一点小小的刺痛，但还算可以忍受。

呼~挺简单的，大概源自一种天生的淡漠，自小她就不很怕扎针或者宰杀牲畜这种见血的场面。习惯性地吹吹手指，再取一根新棉签止血，完事。

盖上盖玻片，清依无聊了，就开始试图和身边的好友说闲话。

“怡阳你做好了吗？”显然怡阳在这方面没有清依这般天赋异禀，才刚把手指扎破，正皱着眉头往外挤血，看她专心致志的样子，清依便不再追问，低下头来看玻片。

“诶？什么东西在抖？”桌面上一缕影子摇动不已，转头一看只见采手捏采血器轻轻地发抖。面色煞白，脸颊抽动，嘴角紧抿，瞳孔缩小，害怕的显然不得了。清依莫名想到了某课文：

“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

可是阿采你连针头都没拔出来诶！至于这么害怕吗？！清依的内心吐槽大声疾呼。

“弄好啦。”怡阳这才作声“清依你扎太麻利了，简直不像对自己下手。”

“我不怕疼的，小时候打针也从来没怕过。再说就得是扎自己才下的去手吧。”搞的清依对“不怕疼”这种好坏尚且不论的的奇怪素质都有点自豪了。

阿采终于颤颤巍巍拔出了针头，牙关咬紧脸色通红，三番两次想要下手，可针头似乎受到强大斥力，始终不能欺近手指一寸以内……清依吐槽的心都没了，转而用一种好生同情的眼光看着阿采犹豫一会最终颓然放下针头，大出一口气后瘫软地趴在桌子上 。

“放弃了，我还是做不到，做不到。”

“是晕血吗？”清依问。

“主要是吧，然后还很怕痛，呜呜，我好丢人。”阿采闷闷地答道。“要，要不你来扎我？我实在实在下不去手。”素白的手飕一下递到清依面前：“来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动手吧！”要说她真害怕，她还有这闲心说玩笑话？怪哉。

“扑哧。”清依是又好笑又不知所措“既然这样，小生那便多有得罪了！”

真要扎时阿采又反悔了，手飞快缩了回去一边还信誓旦旦地呼口号“我做得到！我自己来！”清依就由着她了。拜托，你平常落落大方满脸微笑，一副智珠在握的范儿都丢哪里去了？看来真是怕血怕到堪称心理障碍的程度了。

“我觉得没说就一定要扎这一针吧？”旁观全程的怡阳插嘴“大不了和老师说一句你晕血或者晕针，不就过去了吗？”

“不行不行，我还要拍照片呢，再说了这多不像样。”采真是拧巴的很，明明怕的要死要活，还偏偏不肯放弃，拍个照片有啥重要的？

“你爸妈都是医生，怎么到你这里就怕血了呢？小时候没扎过针？”怡阳问道。

“扎过，扎过也照样的怕。”很罕见地，阿采没有正视他人目光地回应。清依的心猛抽了一下，皱着眉头忍住，她暗自苦笑自己真像是属探测器的。类似于电磁感应的原理，周遭情绪的快速涨落总能在她胸腔里激起沉重共鸣。也许这种特质说明她本身比较敏感脆弱？容易受人影响？算了不管这些，听着阿采刚刚的语气，虽然还温软如常，可她从中隐隐感到一点，就一点点一闪而过的……愠怒或者压抑？

侧眼观察一下怡阳，还是毫无波澜的表情——好吧虽然这人素来表情就没什么变化。清依心道但愿是自己听错了，可无论如何，心口余震未消的感觉都不会有假。回头看看，阿采还在那里试来试去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如我替你再来一针呗，又没说一定要用自己的血。”清依说着就去拿采血器，反正再挨一针什么的对她也不是个事。

“别！”阿采平地拔起的一声惊叫引得众人侧目，意识到不妥后她赶忙窘迫地低头“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来，自己来好吧！”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她忽地咬紧牙关闭眼一针下去，血液漫出，一眼不敢看地飞快抹在涂片上，抖抖索索滴加试剂，一气呵成，清依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哪怕一点可能的反应。

“你……啊？我，我，这，嗯？”清依攒了半天愣是凑不齐句完整的话来描述她此刻的心情，光碟从DVD放映机的槽位里弹出，刻录的回忆在此时很不让人尽兴地截断，甚至最后究竟说了些什么她自己也回忆不起来了。拿起光碟，行常例般地又打量了几下，认认真真地塞回橱窗。这毕竟还是和阿采留下的回忆中很特殊的一片，在那一刻的阿采窘迫，尴尬，甚至还带点烦躁和自暴自弃。就说嘛，一个人哪能总是和橙味的软糖一样口味完美，阳光璀璨；偶尔阴暗些，苦涩些，有些缺憾，才像是真实的模样吧？

“可她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肯让我替她挨扎，好别扭。阿采真是怪怪的，哈哈哈。”，回忆之后，困意准时登门拜访，迷迷糊糊的清依无声地笑，背身坠入沉眠的海，溅起一点杂音的浮沫。

“……”

“尼采自诩他是太阳，光热无穷。”

“只是给予，不想取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