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以后我没吃晚饭。肚子里是满的,什么都塞不进去了。
推开家门,我在黑暗里摸索着客厅里灯的开关。灯亮起的瞬间,白光刺得我眯起眼睛。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电流细微的嗡鸣。
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打开水龙头。我面朝花洒站着,热水直直地浇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头发吸满热水后紧紧贴在脸颊上,贴在肩膀两侧,贴在后背上,很重,很暖。
抹上洗发水,泡沫顺着发丝往下滑,我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揉着,洗去它一天里沾染的灰尘和油腻。热水冲掉泡沫的时候,仿佛一身的疲惫也跟着流进了地漏里。
吹头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一层一层都要完完整整地吹干。热风把湿漉漉的发丝吹得蓬松起来,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的香气。
全部吹完之后,再从头梳一遍,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直到没有一处打结。蓬松的头发热热的,香香的,搭在我的肩上、背上,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温热的云裹住了。
我躺在床上。所有的头发都铺散开来,搭在枕头上,搭在肩膀上,缠在手臂上。和那些娃娃一起围在我周围,毛绒绒的,安安静静。
头发,娃娃和被窝很快就变得暖了。所有的东西都因为我的体温变得温暖了,我只是躺着。
然后QQ响了,是慕欣。
她说她明天就要回老家过年了,一直待到初三才回来。
我也差不多。不过爸爸要到除夕前两天才会回来,然后带我和妈妈回老家。我们只在老家待除夕和初一两天,初二就回来,初三他们就要开始工作了。
离春节还有好几天,没想到慕欣居然可以老家待那么久。
(对了,你考得怎么样啊?我们学校也真是的,居然刚才才出成绩)
虽然慕欣是在抱怨,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个很开心的表情包。
我打开查分软件,屏幕上跳出一个明晃晃的数字。
(700分。)
(哇哇哇,你也太厉害了吧!肯定又是班上第一名。那你猜猜我第几名?)
看着自己的分数,和慕欣发的直白的夸奖,我撩起一缕头发,卷在手指上。
(第七名?)
(哎呀,我还没那么厉害啦。不过还是进步了不少的,十一名。怎么样?)后面跟了一个夸张的笑脸表情包。
我记得她最近一次月考是第十九名。进步了整整八名。
(进步这么多,恭喜你。)
(多亏了你呀,我觉得你教得特别好,一说我就懂了。以后也靠你了哦!!)
(那是你自己聪明。)
(感觉开学我们有很大概率能做同桌了!!!)
(嗯,真是期待。)
后来我们又聊了几句别的。慕欣很早就跟我说了晚安。
我上学的时候很少熬夜,因为第二天要早起。可周末和假期,晚上睡不着。
今天更是格外清醒 。
手机在黑暗的被窝里闪着光,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才沉沉睡去。
二十八的下午,慕欣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拎着一只母鸡的翅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告诉我,小时候过年她经常和表哥表姐在鸡舍里抓鸡。长辈们规定谁抓到第一只,那只鸡就用来炖汤,鸡肚子里没生下来的蛋就归抓到的人吃。她特别喜欢那个蛋的味道,还没有凝聚外壳,刚孕育出来的,煮熟后特别Q弹。所以每年都抢着抓。今年又被她抓到了,她特别高兴。
(那真是太好了)
(你过年要回老家吗?)
(要,明天出发。)
(你小时候在老家都玩什么呀?)
(和爷爷奶奶种菜。)
(种菜?感觉有点厉害啊!)
(我小时候能分辨刚发芽的菜苗是什么种类。)
(这么厉害!)
(不过现在认不出来了。倒是会养些花花草草。)
说着我走到卧室里的小阳台边,随手拍了几张多肉的照片发过去。窗台上有几株肉嘟嘟的多肉,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这些都是你养的?好厉害啊!我也想养一些植物呢吗,不过我一直都养不活。哎)
(还好吧,知道它们的习性就能养好了。)
大门外锁传来一阵转动声,还有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的闷响。
不是妈妈,那应该是,爸爸回来了?
我跟慕欣说了句有点事,就放下手机,走到门口。
我站在门口,心跳有点快。
那个一年没见过的身影站在玄关,身后拖着两个箱子。
我感到的陌生远远大过了熟悉。看着他陌生的脸,我得在脑海里不断思考去年过年的场景,才能意识到这个人是我的父亲。他的头发好像短了些,鬓角似乎多了几根白丝。
他一进门就摸了摸我的头。
他也感觉到这种生疏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弯腰帮他拿出那双放在鞋柜深处的拖鞋,鞋面上没有沾灰。然后接过他手里一个大行李箱推进屋里。
他换好鞋,拎着另一个箱子跟在我后面。
整理的差不多后,他一下子坐到了沙发上,露出一丝疲惫。
我忽然想到,前几天才出的成绩,好像还没发消息告诉过他。于是打开手机,把那个大大的''700''展示给他看。
''爸爸,我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
他马上就笑了起来,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的确是止不住的高兴。
“小渔啊,你真的长大了。又聪明又懂事。”
我低下头,心里又空了,不知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我,说是给我的礼物。我先把它放在一边,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他笑容满面地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袋子里有很多东西。当地的特色零食,几样奇奇怪怪的小玩具。还有一个精致的发卡,是一条简笔的小鱼形状,银色的,冰冰的,在灯光下闪闪的,很好看。最下面是一个鞋盒,包装很精致,看着就不便宜。我没有直接打开。
我当即就把那个发卡别在头上,夹起刘海别再耳边。
''谢谢爸爸,好好看。''
''嗯嗯,我们家小渔不仅成绩好,长得也越来越好看了。哈哈。''
每年的对话总是差不多的。他会问问我和妈妈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长高?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缺什么就打电话和他说。
我说一切都很好。
等妈妈回来了,他们就开始商量明天回老家的事。
第二天早上妈妈开着车,我坐在后座晕得一塌糊涂。
虽然上车前他们就给我贴了晕车贴,爸爸还提前买了生姜片和薄荷茶,坐在我旁边让我不舒服就吃一口或是喝一点。可我还是晕得厉害。
我从小就特别晕车,小时候以为只是坐少了,可坐了无数次,还是晕得受不了。
大冬天,车窗开了一条缝。我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寒风灌进来,把脸冻得发僵,思维好像也被冻住了,反而让头晕好了一些。爸爸在旁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肩上,轻轻的拍我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