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我总是起不来，到了寒假就变成了每天都起不来。

明天没有事的话，晚上就会睡不着，我索性不睡，玩手机到很晚。

第二天如果醒得早，睁开眼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被窝是暖的，家里是静的，什么也不用做，好像就这样躺着度过一整天也没什么不可以。翻个身，我会再睡个回笼觉。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觉睡到大中午。

冬天的阳光穿不过厚重的窗帘，房间里是黑的。

睡到头有点晕，我就会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一碗放了青菜的挂面，或者煎一个加蛋的手抓饼，再配上一根肠。吃完就写一会儿作业，下午也就过去了。

寒假里日期本来就不重要。

除了周六下午要去画画，能在走廊上见到慕欣，然后听她在隔壁的琴房里弹钢琴。我在这边画画，心里是开心的。

下课之后我们一起坐地铁回家，有的时候也会走回去，路上聊些有的没的，就算什么也不说，只是并排走也挺好。

自从元旦那天慕欣知道我家和她家离得近，她就没再骑自行车去少年宫了。我问她，她说冬天骑车太冷了，手被风吹得疼，戴手套也没用，脸也吹得疼。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顺理成章的，她说要教我骑自行车这件事也推迟了——等天暖了再说吧。毕竟我也没有自行车，暂时也没有要用的地方。虽然跟爸妈说的话，他们肯定立刻就会给我买一辆，但学车这件事，还是要等慕欣来。

妈妈在年前格外忙碌。经常整晚都不回来。早上在我起床之前就走了。有时连着好几天我都见不到她。

直到小年之前，她好像轻松了一些，她跟我说，春节之前还能休一天假，让我选一天，用来陪我。

“那就小年那天吧，”我说，“我想和你一起包饺子。晚上煮来吃。”

其实家里并没什么过小年的传统，可有一个名头不是更好吗？那一天就会和别的日子不一样。

小年那天我起得很早。洗漱好走到客厅，看见妈妈穿着常服坐在茶几前的板凳上。茶几上放着一袋饺子皮和一碗拌好的肉馅，碗边还搁着一双筷子。

她正打着电话，看见我出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朝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应该是工作电话。

餐桌上有一碗煮好的面，热气还袅袅地往上飘。是青椒肉丝面。肉很嫩，面条是我喜欢的偏硬的口感，比我自己煮的好吃。我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听妈妈在电话里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妈妈打完电话就回了房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正装。我放下筷子，呆呆地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里，酝酿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小渔啊，妈妈今天实在有事，没办法陪你了。”

这种事其实发生过很多次，我很快就接受了。

“妈妈你去忙吧。”

“是妈妈食言了。下次有机会再陪你。”她的语气里带着愧疚，眼睛里也闪着不舍。她走过来，轻轻抱住了我，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对不起啊小渔，那妈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跟着她走到门口。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没有表情吧。

''没关系的。''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用一种满是期待的眼神看着我。那双眼睛亮闪闪的，像漫画里那种被感动的瞬间，充满光点和希望的眸子。

“我就知道我们家小渔最懂事了。这么小就生活独立，成绩又好，从来不让我操心。”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看她眼里那种浓烈的情绪。

就像很多次的过年之后，在高铁站里，或是在飞机场里。

爸爸离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看我的。那种期待里藏着一种肯定，一种“你长大了”的欣慰，一种相信和坚定。

所以他可以安心地离开。

就如同这次一样，妈妈在露出那种表情之后，转身就离开了。那些浓郁的情感里只告诉我一件事：

''我们爱你''，以及''你可以一个人了。''

我不怪他们，从来没有。我知道我的睡的床很舒适，我也从来不缺零花钱，我的衣服鞋子也从来都是多的穿不过来。我知道这样的生活都是他们努力换来的。

我只是不敢直视那样的眼神。

因为那个眼神里还有一种沉沉的东西，像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让我不能喊住他们，不能撒娇，不能说“你们别走”。

它强迫我变成一个她们期待的“懂事”的孩子。

我的心砰砰的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撞击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我只想避开。

那些时候我是难过的，但也只会伤心一小会。因为发生过无数次。按道理今天也应该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像咬了一口鲜红的柿子，明明看起来熟透了，明明吃过无数次，可今天这一口是涩的。即使我早已停住了咀嚼，那股涩味却不管不顾地弥漫开来，占满了我整个口腔，扩散进我的心窝。

因为我早已毫无防备地吞下了一大口。

我没有哭。

我把肉馅和饺子皮放回冰箱。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客厅里很安静，鱼缸的过滤泵发出细微的水声，窗外偶尔有小孩在楼下喊着什么，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的视线失焦的在家里游来游去，不经意间看见桌上的日历，忽然察觉到：今天是周六。

我整理好铅笔、橡皮、素描纸和画板，走出了家门。

今天的风没有那么冷，但是手指还是会觉得疼，鼻子也失去了知觉。

画画的时候心里还是能静下来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明暗一层一层地铺开，石膏像的轮廓慢慢从纸面上浮起来。可那苦柿子的味道还留在口腔里，像一层擦不干净的铅笔印。

时间一点点过去，苦涩只是淡了一点点，没有消失。

下课之后，我收拾好画具，慕欣也从琴房里走了出来。

“慕欣，除了上次那家小炒，你还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吗？”我的语速有点快。

“我想想啊……”她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有一家烧烤，特别好吃，而且不辣。就在家附近。”

“明天可以吗？”我说，“你带我去吃。”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她提出邀约。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明天。我只是觉得，今晚一定会吃到一嘴苦味。

我以为这件事就像，在学校里她喊我一起吃午饭那样平常。

但是她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我开始后悔自己开了这个口。我第一次觉得安静的氛围让我感到局促不安。

“怎么了，是有事吗？”

“嗯嗯，明天我要回老家过年了，抱歉啊沈渔。”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没关系。”

“年后我请你吃！”她的语气又亮起来，像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然后她跑到我身后，两只手扶着我背上的画板，把我推着往前走。

''我从老家回来就告诉你。那天我们就去吃烧烤！''

我回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歉疚，有真诚，有那种属于慕欣的开朗。

还有一个小小的，看不清的，难过的我。可是她眼里最多的却是开心。我不懂为什么她会开心，就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难过一样。

不过我没有别的选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