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见我们来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各种奇奇怪怪的零食和糕点摆了一桌,还有不知道放了多久、有些蔫了的苹果橘子,一股脑儿全塞到我手里。
我缓了一整个下午才终于从晕车里缓过来。
然后我看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忙碌地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炸鱼条,炸肉丸,一大盆一大盆地做。我站在旁边,趁他们不注意偷吃一个。刚出锅的肉丸外酥里嫩,烫得我直哈气,在嘴里倒来倒去。
和爸爸一起挂红灯笼、贴春联。我扶着凳子,他踮着脚往门框上比高低,问我有没有歪。我说左边高了,他就往右挪一点,又问,我又说低了,他再挪。折腾了好几回,他终于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在逗我”,我憋着笑说“没有”。
邻居家的灯笼也一家接一家亮起来,远远看去,整条巷子像一条蜿蜒的红河。
不知不觉间,还是被年味感染了。
中午,大家围着一张大圆桌吃团圆饭,菜多得摆不下,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爷爷的酒杯和爸爸的碰了一下,又和妈妈的碰了一下,转到我这里,我拿牛奶去碰,杯壁碰出清脆的一声。
吃完年夜饭,长辈们都会给我红包。看着手里鼓鼓囊囊的红包,心里还是高兴的。
晚上,大家一起到门口的平地上放烟花。远处的天空也一朵一朵地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个村子。我仰着头看,烟花的光映在眼睛里,一明一灭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冬天田野的冷土腥气,吸进鼻子里,痒痒的。
之后大家一起看春晚。慕欣在手机上给我发来新春快乐的消息,我也给她回复了新春快乐。
看了一会儿春晚不算精彩的节目,爷爷奶奶就困了,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虽然平时很少住,爷爷奶奶却一直给我留着一间屋子。床没有家里的软,不过被子是厚厚的,他们在我回来前一周就拿出来洗过、晒过,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我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味道很暖,很干。
枕头是荞麦壳的,睡起来硬硬的,随意动作几下,脑壳里就传来沙沙的声响。这个枕头似乎从小就一直陪伴我到现在,不过枕套换过一次又一次了。
这时慕欣发了几张烟花的照片过来。我也给她发了几张我拍的。
(真好看啊)
(嗯)
(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可以,怎么了)
慕欣直接打了一个语音通话过来。
我有些疑惑,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打语音通话。
“喂喂?沈渔,能听见吗?”手机里传来慕欣轻快的声音,不过和平时的声音还是略有不同,带着一点电流''滋滋''的干扰。
“可以。”
“新年快乐啊沈渔!”
“新年快乐。”
她问我年夜饭吃了什么,压岁钱收了多少,见了哪些亲戚。我一一回答着,我也好奇她的年过的怎么样,语调不知不觉更轻松了。
她在那头笑得很大声,说她们家的年夜饭有一道鱼做得特别咸,全家人一边吃一边喝水。我听着,忍不住也笑了。
我们聊着聊着就到了十二点。
真正的新的一年开始了。
老家没有禁止放烟花爆竹的规定,一过十二点,家家户户都开始放。鞭炮声和烟花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世界都炸得震天响。
我们在这吵闹的噪音里,再一次大声地互道了新年快乐。
然后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我几乎听不清慕欣在说什么,只听见她好像说她有些困了,要睡觉了。
“困了就睡吧,我也有些困了。”
她似乎又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
“那晚安?”
“砰——”“砰——”“砰——”
耳边只有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一声叠着一声。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想在这吵闹的环境下听清慕欣的声音,可我还是没听清。
忽然间,外头的爆竹和烟花声音约好了的
一样,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好像整个世界同时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响一下子退潮了,退得干干净净。远处只剩下一点嗡嗡的余韵,像是耳鸣。窗外的天还亮着刚才烟花留下的烟尘,灰蒙蒙的,悬在半空,慢慢散。屋里屋外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的耳朵好像一下子没适应这个安静,反而嗡嗡地响起来。
电话还没有被挂断。
我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话。
“你不和我说晚安吗?”
烟花声再次袭来。像潮水退去之后又猛地涌回来,把所有缝隙都重新灌满。
“晚安。”
“砰。”“砰。”“砰。”
电话挂断了。
年很快就过完了。初一的时候爸妈带着我到处走亲戚。我只是跟在他们身后,他们会让我喊一些例如“大姑”“大伯”“大姨妈”之类的称呼,有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分不太清该怎么叫。
和爷爷奶奶告别之后,妈妈开着车带我们回了家。回去的路还是一样的折磨。
各种方法都用过了还是没什么用。反而是过年在老家吃得太撑了,离开的那个早上还被爷爷奶奶劝着吃了不少早饭。开到半路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让妈妈停车到路边,我对着一个垃圾桶里吐了出来。
吐出来之后感觉好了不少。
之后的日子又回归了正常。爸爸也再次离开了,妈妈也恢复了繁忙的工作。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写作业或是画画。年就这样过去了。
初三下午慕欣回来了。她兴奋地发消息告诉我,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她要请我吃烧烤。
我说好。
晚上在桥边见到她的时候,她比上次见面时圆润了一点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裹着淡粉色的围巾,还是扎着一个小小的马尾辫。刘海短了一些,不像是刚修剪的,是年前剪的。
湖面结了冰,空气冷冷的。
“沈渔你这个小鱼发卡好可爱啊。”
“是吗,是我爸买给我的。”
“哇,很好看哦!对了,那家烧烤店在那边,我带你去吧。”
我跟在慕欣后面,走进了一条小商业街。本来这里应该是一片热闹的,商铺一间挤着一间,放着宣传和音乐。可这时候因为还在春节期间,很少有几家店还开着,几乎都是闭门休业的状态。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家小超市和水果摊还亮着灯,在整条街的冷清里显得孤零零的。
“哇,完了呀沈渔,我忘了过年很多店都不开门啊。那家烧烤店要是还没开就坏了。”
“那我们就换一家。”
“也是哈哈,不过那附近好像没别的好吃的。”她搓了搓手掌,有些不好意思,“大冬天要是把你喊出来走半天却吃不到好吃的,那就太不幸了。”
“没关系。”
我们穿过一条小巷子。巷子窄窄的,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墙根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扔的垃圾袋。风从巷口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在巷子尽头拐弯的地方,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那家烧烤店就开在巷子尽头,门面不大,但门口支着一个亮堂堂的灯箱,红色的“烧烤”两个字映得半条巷子都发了光。店里已经坐了两三桌客人。老板正在门口的炭炉前扇火,火星子一飘一飘地往上蹿,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烤肉混合的香味,浓得几乎能把人拽进去。
“天哪!”慕欣一声惊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回头冲我挥手,“沈渔你快来!它开着呢!”
她站在灯箱下面,脸被红色的光照得亮亮的,眼睛也亮亮的,像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我快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炭火的热气从门里涌出来,扑在脸上,把我冻僵的鼻尖一下子暖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