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笔盖合上的那一声“咔嗒”，清脆得像给整个学期画上了一个句号。我觉得自己发挥得还行，至少对得起最近熬的夜和那一堆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和沈渔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轻的。天灰蒙蒙的，风冷飕飕的，可我一点不觉得冷。寒假就在眼前了，那种兴奋像气球一样从胸口往上飘，走在路上，觉得整个人都重心一直在往上飘。
“沈渔，我觉得我这次考得特别好，比以前都好多了。名次应该能进步不少。”
“真的吗？好厉害。”
听见她这样夸我，我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鼻子：“不过我离你的名次可能还差一些。同桌的事还得看天意啊。”
“别在意，放假开心最重要。整整一个月呢。”她嘴上这样说着，可我总觉得她脸上并没有太多高兴的痕迹。嘴角是弯的，眼角却没有弯。
“嗯，说得对。反正考完了，我就不想那些讨厌的题目了，嘿嘿。”
走到校门口，我摸到了口袋里妈妈给我的零花钱。她说晚上小区停水，她和爸爸就在公司吃了，让我自己解决。
我平时都是回家吃爸妈做好的饭菜，要不然就是一家人下馆子，点一桌热热闹闹的菜。可一个人吃……该去哪儿？总不能进饭店一个人占一张桌子，点两个菜一碗饭，光是想想就觉得怪。
我下意识转头问沈渔：“明天就放假了，你今晚回去吃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的：“我每天晚上都在楼下那家面馆吃面。”
我愣了一下。“每天晚上？平时也是吗？”
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嘴唇。“嗯。”
声音闷在围巾里，轻飘飘的，好像这件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我听在耳朵里，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硌了一下。
想起她每天自己坐地铁上学，少年宫也是自己一个人，就连放假的前一晚，也是一碗楼下的面。
“我爸爸不在家。妈妈很忙。”
听见她小声解释的时候我惊了一下。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告诉我有关她家里的事。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什么起伏。但是无疑是伤感的。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那你今天晚上也自己吃吗？”我问。
“嗯。”
“那……我们一起去吃吧！”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我知道一家小炒很好吃，两个人吃刚好。一个人点不了几个菜，两个人可以多尝几样。”
她抬起头看我，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小炒店开在巷子里面，门面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折叠桌，墙面被油烟熏得微微发黄。老板站在灶台前颠锅，火苗呼地蹿起来，把整个小店映得暖烘烘的。我们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塑料桌布上印着红格子花纹，摸上去有点黏，但擦得挺干净。
我把菜单递给沈渔，她翻了翻又推回来：“你点吧，我不挑。”
“那我点了啊。”我点了一份小炒黄牛肉、一份空心菜，又加了肉末茄子。点到一半想起来，回头问她：“你吃不吃蒜？香菜呢？”
“要！多来点。”她好像有些高兴，“我喜欢。”
我笑了：“我也是！蒜要多多的，香菜也要多多的。”
她也笑了一下。没想到，沈渔居然是和我一样的“重口味”系列。心里忽然觉得挺高兴的。
店里客人不少，等菜的时间很长。老板翻锅的声响和排气扇的嗡嗡声搅在一起。茶壶里的热水倒进杯子里，冒着一缕白气，我捧着杯子暖手。
菜慢慢端上来了。第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炒和香喷喷的米饭摆上了桌，看着眼前和我一样期待的沈渔，我有点想多了解她一点什么，就像空空的肚子，迫不及待的想吃下些什么。
“沈渔，除了吃的，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事吗？”
“我喜欢画画。”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说得理所当然。
“我当然知道，我见过你画画。我也喜欢弹钢琴啊。”
她嚼着菜点点头，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想知道一些……你没说过的事。”我放慢语气，像在跟她商量。
她停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这个啊，该说什么？''她嘴里吃的鼓鼓的。''你先说说你的？”
“这主意不错。”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我喜欢洗完头发之后，只用吹风机简单吹一下，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电风扇吹。”
“那样会感冒吧？”
“我的头发很短，不会啦。倒是沈渔你的头发，打理起来很麻烦吧。”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着。即使在充满油烟气的小馆子里，我还是闻到了那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是薰衣草。
“到你了。”
“慕欣你说的算一个挺奇怪的小癖好吧。”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托着下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喜欢去桥边湖上那个小亭子里吹风。”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含了一下才放出来。
“看我的长头发在风里飘起来，闻上面飘散的味道。”
我眼前好像真的出现了那个画面——冬日的湖面，一座小亭子立在岸边。风吹过来，她那头长长的黑发被吹成一面小小的旗帜，洗发水的气味混着湖水的清冽，安安静静地散在空气里。
我在电风扇前吹头发，是喜欢那种自然风吹拂的感觉，可电风扇其实是吵闹的。就像这个小馆子，就像这座城市一样，到处都是喧闹的。
可沈渔的世界里，那个亭子好像是一个只有她才找得到的地方，那里的风是安静的。
“湖边的小亭子啊……”我回过神来，轻轻叹了一声，“沈渔，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吹吹风。”
她低头夹菜，鼻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小店的暖灯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以啊。''筷子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她把一片香菜拨进嘴里，嚼得很慢。
菜上齐了，三盘热腾腾的菜和米饭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我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一件事。寒假不上课，我们好像不能每天见面了，也许只有少年宫是可以让我们见面的地方了。
“沈渔，你寒假还会去画画吗？”
“嗯嗯。”她吃得嘴巴鼓鼓的，像一只鼓气的小河豚。我第一次看到她这副吃相，嘴角还沾了一小滴酱汁，自己浑然不觉。看来她挺喜欢这个口味的，至少比学校食堂的好吃。
“我也还会去学钢琴。”
“对了，其实我一直想问的。''沈渔拿纸擦了擦嘴巴。''你暑假弹的那些曲子是什么啊？我只知道前面会弹《小星星》。”
“什么，你知道暑假在那边弹钢琴的是我？''
我感觉到很惊讶，但是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后面那些都是我随便弹的啦”
“原来是原创曲吗，这么厉害。”
“不是不是，只是随手弹几个音，哈哈。”我摆了摆手。然后顿住了，“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啊，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什么？”
她似乎真的挺疑惑的。
我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算她一开始也注意到我，一个普通的兴趣班同学，加上同班同学。这件事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在意的。而且她那么内向，还真是没有说出来的理由。
想到这，心里似乎落下了一块磨得我痒痒的小石头。
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小店的玻璃窗映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我透过那层反光看沈渔低头吃饭的样子，觉得她连吃饭都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的。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了。
沈渔之前说过，和合得来的人一起吃饭，是一件很高兴的事。
我以前不太懂。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就算安安静静的也不会觉得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