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经
Agnus Dei, qui tollis peccata mundi, dona eis requiem.
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请赐予她们安息。
「……先把衣服穿好啦。」
「唔唔唔……」
「好啦。走吧。」
芙伦莎刚要下床,却被梅蜜抓住套上了粗糙的亚麻裙衫,这才被放任着踩在了地面上。
帮她穿好衣服后,梅蜜转身走向那扇木门,芙伦莎便亦步亦趋地贴在她的身后。
然后,梅蜜拉开了门闩。
「……」
木门敞开的瞬间,梅蜜似乎僵住了一瞬。
她的背脊颤抖了一下,定定地伫立在晨光与风里,过了许久,都未能向前迈出半步。
「梅蜜……?」
芙伦莎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有些小心翼翼地发问道,语调深处浸着一丝不安。
听到她的呼唤,梅蜜低下了头,半晌过后又抬起。
「……嗯,走吧。」
于是,她们走出了房门。
两个小小的少女就这样牵着手,穿过村庄、走到了森林里,在一处小溪边停下脚步。
明明到了这儿还是要脱掉,梅蜜却坚持要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才肯出门。这让芙伦莎感到不太理解。
二人相继踏进冰凉的溪水,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并肩坐下,任由水流漫过腰腹,将大半截身子都浸泡在溪水的抚摸之中。
梅蜜小心翼翼地捧起芙伦莎的长发,在清冽的水花里,一点一点地为她揉搓清洗着。
像这样的日常,简直如同一场不可思议的美梦,却绝非梦境。
从前,她们只能在夜里偷偷地相见。如今这样从日出到日落、每一分每一秒都能肆无忌惮地互相依偎的时光,本是从前遥不可及的奢望,也是芙伦莎一直以来的憧憬。
「嘿嘿……谢谢梅蜜。」
银发在溪水里如月光般舒展开来。芙伦莎转过了身,对着梅蜜露出了一个毫无杂质的笑容。
被她这样注视着,梅蜜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脸颊微微泛红。
「……芙伦莎很喜欢这样吗?」
「嗯。梅蜜帮我弄,很舒服哦。」
芙伦莎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到她的话,梅蜜耳根处的绯红变得更深了。
「因为很舒服,每天洗好几次澡都可以哦。」
芙伦莎毫无心机地笑着,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了口。
「唔,那个……」
然而,梅蜜的反应出乎芙伦莎的意料。
她微微垂下了头,某种晦暗的色彩滴入了她的眼底。那样的色彩每次出现时,都会让芙伦莎感到一阵不安。
她意识到,自己大概又说错什么话了。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好像溪水将要干涸,海风将要止息。
为了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芙伦莎微微挪动双膝,将身子凑上前去,仰起脖颈,如小鸟轻啄般在梅蜜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唔……」
梅蜜抬起了头,表情稍显惊讶。
「……梅蜜,不开心吗?」
「诶…不、不是的……」
芙伦莎不知道能让梅蜜开心起来的方法。
她所能做到的,唯有那一件事。
哗啦一声,芙伦莎在溪流中直起身子,直接跨坐在了梅蜜的大腿上。
她环抱住对方的脖颈,闭上双眼,将自己的双唇,一遍又一遍地贴印在了梅蜜的唇齿之间。
而梅蜜,自始至终都未曾推开哪怕一下。
「哈啊……唔…嗯……」
梅蜜的呼吸很快就紊乱了起来,原本清澈的眼眸逐渐变得涣散、迷离。
在芙伦莎又一次想要吻过来时,梅蜜突然按住了她的肩,然后,主动吻上了她的嘴唇。
「……梅蜜……唔……」
——这样的生活,已经持续整整六日了。
在屠杀平息后的夜晚,清醒过来的梅蜜曾告诉芙伦莎——那段日子里,她只是被禁足在了屋里,根本没有要成为所谓的「祭品」。
可那一切,如今都毫无意义了。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世间便再也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死去的数百名族人不可能再自泥地里爬起,倒流的血海也绝无可能重新凝回血肉之躯。所以……她们已经别无选择。
芙伦莎甚至分不清,这场「灾难」于她们二人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毕竟,她发自真心地觉得现在的生活十分幸福。
可是,梅蜜又是怎么想的呢?
芙伦莎不知道。
或许,她也害怕知道。
◆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
在梅蜜的提议下,她们很快就搬离了村庄里的空屋,转而在远离村落的林间深处搭起了帐篷,住进了那里。
林子里并没有太过凶悍的野兽,尽管会有许多昆虫。但这也无妨。相比起住在村庄里,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因为森林里没有那些尸体。
「……」
这天的午后,二人来到了海边的沙滩上,那个她们曾经每一次相见的地方。
梅蜜屈膝坐在沙地上,微仰着下巴,静静地凝望着远方的大海。
而芙伦莎一如既往地枕在她的大腿上,闭着眼,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只手在自己发丝间轻轻梳理的触感。
对芙伦莎而言,仅仅是这样的时光,也无比幸福。
「芙伦莎,我们离开这里吧。」
「……诶?」
上方毫无征兆地落下了这句轻语,芙伦莎甚至没能听清。
「渔具棚里还留着几袋没受潮的风干肉条和淡水陶罐……我们趁着退潮,把码头的渔船推下水,向西漂流,也许能找到愿意捎带我们一程的好心人吧。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芙伦莎的家乡去,一起生活……」
梅蜜自顾自地说着些什么,可是,那些话语根本没有进入芙伦莎的脑海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芙伦莎才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声音。
「……为什么?」
「诶?」
芙伦莎猛地自梅蜜的大腿上支起了身,双手撑在沙地上,直直地看着梅蜜。
「梅蜜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
梅蜜愣住了。
「……不是的……我只是……」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双手有些无助地蜷成了拳。
「……我只是,不想让芙伦莎变成这种样子……」
「这种……样子?」
这个突然冒出的词汇,让芙伦莎无法理解。
「每天在森林里生活,吃着从树上直接摘下来的果子、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什么的……还总是、那样做……这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吧?」
「……」
「必须要离开这里才行。不然的话,我们就真的变不回去了。……只要我们能跨过这片海,只要回到了正常的生活,我们还是可以像现在这样,一直在一起……不是吗?」
梅蜜颤抖的声音背后,似乎确实蕴含着某种真挚的、「正确」的东西。
可是,芙伦莎不懂那种东西。
明明她只要有梅蜜就够了。
「呐,芙伦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好不好?」
如果能够离开,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如果还能做到的话……
可是,她已经做不到了。
她想起了玛希提到的、她自己也亲眼见过的那些,抓捕「圣女」的军队。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明明她们应该没有做什么很坏很坏的坏事才对。
她想起了待在贫民窟里的时候,那个总是给她苹果吃的大叔。她已经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
那个大叔把她出卖给了王国的猎捕队。她至今也想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她还想起了雅莉辛德琳——
虽然她不知道那个她信任的人为何要欺骗她,但是,她或许已经在隐约中「感受」到了答案。
「不要……」
芙伦莎抓住了梅蜜的手,口中喃喃着。
『正常的生活』什么的,对她而言根本无所谓。
她只要有梅蜜就够了。……她也只有梅蜜了。
「芙伦莎,你不是说过,那边的世界也有很多好人吗?……有那么多好人在,我们肯定能好好地生活下去的。你不用害怕……」
「——不要!!!!」
梅蜜整个人被这声叫喊震得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芙伦莎紧紧地抱住了梅蜜,用双臂锁死了她的脖颈和后背,就像是在恐惧着只要自己稍微松懈一点点力道,眼前这个唯一的至宝就会在海风中蒸发一般。
「梅蜜……梅蜜明明说过,说你只有我了……梅蜜是在骗我吗?」
芙伦莎把满是泪水的脸深埋进对方的锁骨凹陷处,眼泪浸透了她身上的布料。
「不是的,我……」
「我……只要有梅蜜,就够了啊……」
「但、但是……」
芙伦莎没有让梅蜜说下去。
她只是更加拼命地收紧了双臂,将面颊紧贴在梅蜜的颈侧。
「……在这个地方一起生活、一起死掉,难道不好吗?如果梅蜜也只要有我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呢?」
呼啸的海风卷起白沙,拍打着两个紧紧相拥的躯体。
漫长的时间里,只剩下相贴的身体传来的心跳声。可这两份心跳声,却显得格外不同频。
许久、许久,这片沉默才终于被打破。
「……对不起。」
最终,梅蜜落下了这声无力的道歉。
◆
对芙伦莎而言,她的世界里只有梅蜜了。
只有梅蜜能够彻底地接纳她,也将她视为重要的人。
就算回去了,也再无任何能够接纳她的地方。
可是,梅蜜却一遍又一遍地,对她小心翼翼地灌输着所谓的「正确」。
芙伦莎不想听那些话。
她不明白,梅蜜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去那个没有意义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一起过一辈子。
不过,慢慢地,她终于想到了——
『这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吧?』
……原来如此。
——原来,那才是更重要的啊。
……
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头来,根本都是毫无意义的。
杀死了她的「家人」,杀死了所有人。
本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在她们之间。
——可是,自己为她铸造的这座「乐园」,对她而言却是一座地狱。
……
「梅蜜。」
在清晨初醒时,芙伦莎轻轻地唤道。
「怎么了,芙伦莎?」
刚刚在帐篷角落里整理好裙衫的梅蜜转过了身来,迎向了芙伦莎的眼眸。
「你一个人先走吧。」
「……诶?」
梅蜜肉眼可见地愣住了。
过了半晌,她的整张脸瞬间退尽了所有的血色,语气变得异常急切。
「——不、不是的!芙伦莎……我、我不是想一个人走……我们要一起走!我一个人走的话,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
「嗯——」
芙伦莎摇了摇头。
「我也会走的。」
「诶?」
「只不过,我的……呃,『魔法暴走』,让我生了很严重的病。梅蜜得回到那边去,找到懂魔法的医生来救我。」
「……诶?」
梅蜜呆呆地看着芙伦莎,显然对这段突如其来的「信息」感到不可思议。
「是,这样吗?」
「嗯。那个……雅莉小姐以前,告诉过我这件事。今天…才有点不舒服。」
「既、既然这样的话……我们一起回去不行吗?一起回去,找到医生来治芙伦莎的病,那样不是更好吗?」
「唔……不行。如果我和梅蜜一起走……在海上发病,会把船掀翻的。」
「……」
——全都是谎言。
这是芙伦莎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撒谎,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撒谎。
她不知道这样的「理由」是否能说服梅蜜。但在此时此刻,面对着这只一心向往人间的飞鸟,她也只能这样做了。
既然在梅蜜心中,自己这个怪物,从来都不是她的最重要之物。
那么,就让她去追寻她真正重要的东西吧。
这样就好。
既然不再被需要,又何必去强行挽留呢?
「……那,芙伦莎一定要好好等着我哦!等我找到医生回来,治好芙伦莎的病,我们就一起回去!」
沉默了许久后,梅蜜终于抬起了头来。
可不知何时,她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
「一定要等我,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如果生病难受了,就、就……唔,总之,我会很快回来的!芙伦莎一定要坚持住哦……」
她是在为何而流泪呢?
算了,不重要了。
「梅蜜也要照顾好自己哦。」
芙伦莎伸出双手,温柔地捧起梅蜜满是泪痕的面颊。
「到了那边,梅蜜不能再告诉别人自己会用魔法,不然会被抓住的。……还有,一定要找像是好人的人哦,不然也会被抓住的。」
「嗯、嗯,我知道了……」
梅蜜用力地点着头,却流下了更多泪水。
见她仍在哭泣,芙伦莎最后一次倾身,轻轻在她的唇瓣上留下了一个吻。
在第二天的午后,芙伦莎将梅蜜送上了船。
临别的时候,梅蜜的泪水自始至终都未曾停歇。
芙伦莎安慰着她,尽管她从没有真正安慰好别人过。但如今,也没有别人能做这件事了。
在扬帆启航的最初几分钟里,梅蜜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岸边用力挥舞着双手,带着哭腔的大声叮嘱在海浪间回荡。
而站在岸边的芙伦莎,只是噙着一抹安静的浅笑,挥动着手臂,轻声作着回应。
就这样,船终于渐行渐远。
它彻底消失在了海平线的另一边,再也无从寻觅。
她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回来,或许不会了。
就算会回来,当她回来时,也会明白一切的。
于是,芙伦莎静静地转过了身。
背对着大海。
◆
独自一人踏在这片土地上,芙伦莎第一次感受到了这段路途的漫长。
毕竟,前方没有任何人在等待着她。
她走过了承载着她们无数回忆的海滩。
走过了植株旺盛生长的湿地。
走过了数百具尸体横亘于此的村庄。
走过了乱石嶙峋的山脊长坡。
最后,走到了整座岛屿的最北端,也是那座最高最高的悬崖边。
「……」
她驻足在碎石的尽头,缓缓低下头去,俯瞰着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海浪无休止地拍打着崖底,卷起数丈高的水雾,像是想要将整座岛屿都吞噬殆尽。
而大海的颜色,与那在晨风中轻轻飘扬的长发如出一辙。
那是在第一眼撞见时便吸引了她的目光、从此再也移不开视线的颜色。
她曾有幸靠近过那抹颜色,如今却与之彻底分离。
——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呢?
芙伦莎想不起来。
若能想起来,便不会站在这里了。
她只能想起她爱着的那个女孩。
她相信,那的确是大人们在赞美诗中所歌颂的『爱』。
明明应该是的。
「……啊。」
她在哪里?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去找她才行。
芙伦莎慌乱地想要转过身去。
但在她的脚步还未抬起的时候,她就发现——
「——————」
那个女孩不见了。
「梅蜜……」
她不在这里了。
「……梅……蜜……」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
原本试图转动的脚踝,在死寂中停下了动作。
芙伦莎转回头,面无表情地面向脚下的深海,在风中伫立着。
——是啊,因为什么都没有了。
她渐渐地沉入虚无。
正因为「虚无」,所以连知觉都失去了。
她只是凭借着身体的惯性,踏出了脚步。
然后,如同被折断了羽翼的幼鸟,不断地、永无休止地……
坠落。
「——」
大海迎接了她。
世界包裹了她。
在那之中,能够寻回她所渴望的事物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念着那个像海一样的少女。
那只是孩童般的「想念」。简单、纯粹,毫无杂质。
如果它能够被世界听见——
那么,她所渴望的事物,是否也能够得到回应呢?
…………
在时间的尽头,或许,大海终会将她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