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莉西亚、艾薇与洛克珊三人伫立在黑色石林的边缘，静默地望着伊莲远去的方向。

艾薇曾对菲莉西亚讲述过厄灵的传说，因此菲莉西亚知道，在这片领域的深处确实有可能见到死去之人的「幽灵」。

若这果真能发生，那就再好不过了。菲莉西亚深知自己无能为力，她所能做的全部，便只有在心底默默祈祷着伊莲能得偿所愿。

就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忽然——

『轰——』

一声自石林深处扩散而来的巨响，回荡在群岩与苍穹之间。

伴随着这声巨响，眼前的一座座黑曜石尖碑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纹。紧接着，成千上万根黑色石刃寸寸崩解、粉碎，甚至没有留下半点残渣，就那样化作光尘消散于长空之中。

不过十几次回响之后，整座曾将村落吞噬的巍峨石林便彻底消弭殆尽，就好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伊莲小姐，她做到了啊……」

不需要魔法，竟也可以让厄灵离去。

「嗯……原来如此。」

一旁的洛克珊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如果菲莉西亚没有猜错，她此刻得出的结论大概与自己的想法是相同的。

——只要令厄灵留存于世的「执念」消失，那么厄灵便也会因之而烟消云散了吧。

厄灵毕竟是因执念才变化而成的。与完整的「人」不同，执念是厄灵存在于世的唯一理由。若这一理由消失，厄灵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没有怨恨，没有诅咒，它就这样彻彻底底地归于了虚无，甚至未曾在这座岛上遗留下任何痕迹。

「无论如何，我们先去和伊莲小姐汇合吧。」

艾薇侧过脸，开口提议道。

可就在菲莉西亚刚踏出一步时，一阵奇怪的感觉突然向她袭来。

就像是一团黑雾涌入了她的体内，冰冷而粘稠，在眨眼之间便扩散到了全身各处。

然而，那黑雾终究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咳、咳咳……呕咳……！」

天地在视线中颠簸、旋转。

心脏像是被何物攥紧，失控地搏动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菲莉西亚大人，您没事吧？！」

她身旁的艾薇几乎在同一时刻就注意到了情况，闪电般伸出双臂，架住了菲莉西亚瘫软下去的胳膊。

在晕眩的压迫下，菲莉西亚几乎要倒在地上。所幸有艾薇的搀扶，她才勉强弓着身子，没有直接跪倒下去。

「咳咳……我……」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让艾薇不要担心。

然而，想说的话却在下一秒变成了——

「咳唔…！」

在模糊的视野中，菲莉西亚逐渐看清了地上的那团暗色。

——那是一滩血。

「菲莉西亚大人……！？」

耳畔传来了艾薇惊惧的声音。

不过，奇怪的是，咳出血来之后，菲莉西亚渐渐感觉身体没有方才那样不适了。

头晕奇迹般地褪去，心跳声也很快平复。

「……我没事了。不用太担心我，艾薇。」

「是吗？」

「嗯……」

菲莉西亚点了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瘴气的遗留影响吧。吸入了太多含矿毒瘴，导致肺里淤积了血块，之类的。」

洛克珊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双手抱着胸，轻飘飘地说着。

「大概吧……」

「……」

而艾薇只是沉默着。

◆

穿过满是残垣断壁的村落主干道，三人很快便与伊莲顺利汇合了。

见到伊莲时，她的脸上是挂着笑容的，甚至在面对同伴的探询时，还微笑着说「我很好哦」。尽管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她看上去似乎真的如她所言那般。

洛克珊说着「反正大家都累了，有什么事就明天再说吧」，于是艾薇的事就这样被暂且搁置了。

在那之后，她们将塞维琳的遗体献上了祭坛，然后伊莲一如既往地为塞维琳也立起了衣冠冢。

至于菲莉西亚，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她的身体都再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不适了。尽管艾薇仍一直担心地与她寸步不离。

「菲莉西亚大人，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夜晚，当两人像无数个过去的日子那样，在毛毯上依偎着躺下时，艾薇又一次关切地确认道。

「真的完全没事了哦。我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了。」

菲莉西亚侧过身，反手握住艾薇的手指，温和地回应着。

这一次绝非她在逞强。

自从正午那阵诡异的剧痛过后，她的身体真的完全恢复成平常了，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就好。不然我会放心不下的。」

「欸……？」

「……没什么，不必在意。」

艾薇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应菲莉西亚那稍显疑惑的目光。

「菲莉西亚大人一定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哦。」

她伸出手指，穿透菲莉西亚那如月光般的银色长发，怜惜地抚摸着。

「真是的，我早就不像以前那样啦。」

「是吗？」

「是啊。因为我已经答应过艾薇了嘛。为了艾薇，我会关心好我自己的。」

「……」

艾薇手上的动作停顿，沉默了片刻。

「等到从这里离开，菲莉西亚大人也务必要如此哦。」

「唔……」

菲莉西亚有些犹豫。她想问「我们真的能从这里离开吗」，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说出口。

可艾薇就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般，立刻作出了回答。

「一定能离开的。」

「诶……真的吗？」

「菲莉西亚大人难道不相信我吗？」

菲莉西亚仰起脸，注视着对自己展露微笑的艾薇。

的确，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能真正难住艾薇的。菲莉西亚也一直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她。

「嗯，我相信。」

于是，菲莉西亚轻声给出了回应。

而艾薇也笑了笑。

「等到回去之后，菲莉西亚大人打算做些什么呢？您还……想要回到那个家吗？」

「嗯……」

这个问题她从没想过。

毕竟，所谓的「活着重返大陆」，对她们而言实在是一件过于遥不可及的幻梦。

但如今，既然艾薇这么问了，认真思考一下也无妨。

「我想回去。毕竟我原本，就是想要向父亲、向大家证明我自己……证明我多少还是能做到一点事情的。而且，我总觉得……我和父亲之间一定是存在什么误会。必须要解开才行。」

「明明您的父亲想要将您送上死路？」

「那也必须弄清楚一切才行嘛。」

「……菲莉西亚大人还是菲莉西亚大人呢。」

艾薇叹息着吐出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啊？」

「呵呵……」

艾薇没有解释，只是一个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菲莉西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真是的。」

「没关系的，我就是喜欢这样的菲莉西亚大人哦。」

「……」

这样的话语，仿佛回到了从前。

就好像，她们之间的关系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

或许也确实如此。

「……等回过家后，再离开那里也不迟。到时候，艾薇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两个人一起生活……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过有艾薇在的话，一定可以的吧。」

那样的未来，原本就像是天上的星辰，永远遥不可及。

但是，有了艾薇的承诺，它们就似乎真的能化为现实了。

可是，艾薇却没有说话。

「艾薇……？」

「………嗯，只要菲莉西亚大人愿意的话。」

半晌过后，艾薇才终于开口，口中吐出的声音轻盈得仿佛随时会飘散在云层之上。

「时间也不早了。为了那一天能够健康平安地到来，早些休息吧。」

「……嗯。」

「晚安，菲莉西亚大人。」

艾薇微笑着，温柔地吻了菲莉西亚的唇。

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菲莉西亚的心神逐渐沉入了安宁。

「……晚安，艾薇。」

◆

初升的冷阳穿透薄雾，将金色的碎屑洒落在了村庄里。

日常的劳作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快地走向了终结——毕竟在只剩下四个人后，需要准备的必需品也已锐减。

工作结束后，四人围坐在村庄里的几块石头上。

「那么……艾薇小姐，请你先讲讲你的事吧？」

洛克珊将目光转向了艾薇。

她所指的，自然是昨天艾薇暴露自己是圣女一事。

菲莉西亚到现在也仍不明白艾薇为何要主动暴露。

或许的确如她所展现出的那样，她本是想藉由自身的魔力来消灭厄灵……

但若仅仅是那样，又还有诸多奇怪之处。例如，她刚刚才为了圣女身份的暴露而选择灭口，怎么会转过头就将这一身份主动展示给所有人呢。

「我吗？昨天二位也看到了，我确实也是一名圣女，只是自幼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仅此而已。这件事应该没有什么疑问了。」

艾薇从容不迫地应答着，不过她似乎并不想多作解释。

「比起我的事，我认为现在更重要的是谈一谈关于『厄灵』的事情。」

「……你说的也对。过去的事就等有时间再追究。」

洛克珊这样说完之后，艾薇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要谈到这个……不过我对厄灵还算有一些了解。」

「当然。但无论是伊莲小姐还是我们都没有亲眼见过厄灵吧？如今，切身见识到了厄灵所能创造出的『奇迹』后，我便能够确信一件事了。」

「你的意思是，这座岛也……」

洛克珊眯细了眼睛，看上去和艾薇想到了同一件事。

「是的。我认为——至今为止我们在这座岛上遇到的一切奇异现象，全都是一位厄灵所为。」

艾薇的语气实在太过平静。

以至于，菲莉西亚愣了半晌，才意识到她究竟说了什么。

「诶，真、真的吗……？」

「……可是，这座岛看起来稳定得多欸？而且，如果真是厄灵的话，那这里的厄灵起码存在了两百多年了吧……」

伊莲也瞪大了眼睛，显然没能立即接受这一结论。

「厄灵的表现也许非常多样，能存续几百年或许也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仅凭圣女的魔法绝不可能实现这种规模的奇迹，而『厄灵』是我们目前已知的唯一能够做到此事的存在。」

「这么说来，你的先祖之所以提到那位芙伦莎，正是指这件事咯？」

「梅蜜女士大概只是无凭无据地猜测，我认为并不能作为证据。不过现在看来，她的猜测很可能恰巧是正确的。」

……整座岛如今的样貌都是由一个厄灵塑造而成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依照这次的经验，想要破除厄灵的封锁，只需要——

「但是，那个厄灵的『幽灵』又在哪里呢……？」

菲莉西亚轻声地发问道。

「正是这个。」

「诶？」

「至今为止，我们从没有在这座岛上发现过厄灵的本体。或许它是以某种方式隐藏起来了。如果我们想要令厄灵消散，就必须将厄灵的本体逼出来才行。」

也就是说，艾薇有办法吧。

菲莉西亚想起了她昨晚对自己说过的话。

可不知为何，菲莉西亚总觉得，并无法因此而安心下来。

「所以，你有什么方法？」

洛克珊替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面对塞维琳小姐的厄灵时，我们已经发现魔力能够对厄灵造成可观的伤害，对吧？」

艾薇缓缓地陈述道。

听着她说的话，菲莉西亚突然意识到。

——也许，艾薇杀死塞维琳，并不仅仅是为了「封口」……而是还有「观察」这一目的呢？

想到这里，不安的感觉又加剧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那么，她最终，究竟打算做什么？

「既然如此，若是将更多的魔力、甚至是圣女的一切都『喂』给此地的厄灵的话……」

艾薇忽地站了起来。

她背对着众人，缓缓地向前迈出了数步。

而她面向的方向，正是那座饱饮了无数鲜血的祭坛。

「……就算无法直接消灭厄灵，至少，这样是否能让厄灵的本体显露出来呢？」

整座岛上的风，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呼吸。

菲莉西亚一时间没能听懂，抑或是抗拒着听懂。

可是，那话语背后的意义，还是一点一点地进入了她的脑海里。

——毕竟，她所言的「圣女」，在这里也只有一个人了。

「艾薇小姐，你是说……」

伊莲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艾薇。

一旁的洛克珊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而菲莉西亚，直到现在，也在拒绝着听懂。

「是啊。」

艾薇转过身躯，面向了三人。

逆着阳光。

「我必须，把自己献给『它』。」

她微笑着说。

「……」

起初，没有人说话。

过了许久，又或是仅仅几秒钟之后，菲莉西亚猛地从岩石上站了起来。

「艾薇……？你、你在说什么…？」

她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去，抓住了艾薇的手，无法理解似地看着对方。

「抱歉呢，菲莉西亚大人。」

艾薇垂下了眼睑。

「你是在……开玩笑，对吗？」

「对不起。但是眼下，只有这一条可能的生路了。所以，我是认真的，菲莉西亚大人。」

「诶……」

菲莉西亚的瞳孔骤缩。

「……就算这样………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和你……」

「不可以哦，菲莉西亚大人。」

「……欸？」

艾薇望着菲莉西亚，用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侧脸。

可是，那双眼眸里却流露出了一股真实的哀伤。

「因为，我是为了让菲莉西亚大人能够离开这里，才这么做的。」

她这么说道。

阵阵嗡鸣回荡在菲莉西亚的脑海里。

她呆呆地注视着艾薇，却无法理解她的言语。

「……我们，不是约好了……」

「对不起，我欺骗了您。」

「为什么……」

「若是告诉了您，您肯定不会接受的吧。毕竟，我已经自私地将您绑在了我的身边那么久。」

艾薇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如同每一夜枕边的轻语，又如同每一次柔声的安慰。

可是，这样的安慰，菲莉西亚绝不可能接受。

「……我……」

她低下了头，眼神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不断砸落在两人的鞋尖上。

她不可能同意这样的事。

她们明明约好了要一起回去。

她们明明还要一起去很多地方，一起度过数不尽的时光。

就算一定要死，也要一起死去才行。

——可是，艾薇却在这时，将这样的她拥入了怀里。

那是一个，无比温暖的拥抱。

「欸……」

菲莉西亚错愕地仰起布满泪痕的脸，却看不见她的表情。

而艾薇，只是靠在她的脸侧，轻柔地对她传达着最后的愿望。

「请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因为，我爱您。」

◆

艾薇是一个「怪胎」。

她在三岁时，就能看懂大人都看不懂的书籍。

她在四岁时，就觉醒了魔法，并掌握了世间未有记载的能力。

她在五岁时，就切除了自己的「心」。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将一直这样下去，不知为何而诞生，不知存在的意义为何，只是凭借着惯性，冷眼旁观着人间的生老病死，直到自己也化作一抔黄土。

可是，她这样的「怪物」，却在遇见那个人时，重新长出了「心」。

那是一位拥有漂亮的银色长发的大小姐。

她生于贵族家庭，却不受家人喜爱。因为她总是厄运缠身，什么事都做不好。

尽管如此，她却从不气馁，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去尝试。

不过这并不重要了。

更重要的是——

她笑起来时很可爱。

她受挫的时候很令人心疼。

以及……她温柔又坚强的表情，让人怎么也挪不开眼。

大小姐的名字叫『菲莉西亚·夏洛特·洛舒阿尔』。

在古老的词典里，『菲莉西亚』的意思是——『幸福』。

这个以幸福为名、却偏偏一生都在与苦难抗争的少女，就是艾薇心爱的人。

自此，艾薇的世界里，便只剩下了菲莉西亚一个人。

菲莉西亚的幸福，就是她活下去的意义。

为此，她可以把这唯一的感情悄悄埋藏于心底，不让她心爱的人知道。

可偶尔在深夜，她还是会感到一点点寂寞。

谁曾想，她深爱的人，也深深地爱着她。

这让她感到欣喜，温暖的感情填满了她的「心」。

这就是『幸福』吧。她想。

可是……

或许，她已经将自己心爱的人，自私地绑在了身边太久太久。

是时候该放手了。

自始至终，她都深爱着菲莉西亚，从未动摇。

正因如此，如今她才必须献身。

因为，菲莉西亚的『幸福』，才是她真正的『幸福』。

自从她爱上菲莉西亚的那一刻起，菲莉西亚的幸福，便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愿望。

为此，那里没有她的存在，也无妨。

如果能两个人一起活下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没有办法了啊。

对艾薇而言，做出这样的选择，根本无需任何犹豫。

这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心爱之人的体温了。

怀中的菲莉西亚颤抖着，令艾薇也感到心疼。

所以，艾薇最后一次，紧紧地拥抱住了她。

「——我爱您。」

然后，她松开了手。

她轻轻地看向旁边二人。她们没有开口，但也没有阻拦。

于是，她转过了身。

「艾薇……！！」

身后传来的哭喊令她感到刺痛。

但是，她无法因此停下脚步。

就这样，她的心爱之人在刚刚伸出手时，便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哪怕一寸。

艾薇在心底又说了声『对不起』。

随后，她默然地走上前，踏上那座将要吞噬她的祭坛中央。

她转过身，背对着阳光。

不需要阳光也无妨。

她的眼前，有菲莉西亚就足够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最后一次，对菲莉西亚露出了那一如既往的微笑。

在那一瞬过后，体内的魔力被悄然牵动，引向了她自己。

她轻轻地笼罩住了自己的「心」。那颗好不容易才重新长出的「心」。

然后，令其安静地熄灭。

「——」

她的生命再无任何遗憾。

毕竟，为实现自己所爱之人的幸福而死去，应该是这世上最为『幸福』的终局了吧。

若说唯一剩下的愿望，那便只有——

『菲莉西亚大人。』

愿您从今往后，能够幸福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