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缚着身体的力量,消失了。
菲莉西亚向前踉跄了一步,险些跪倒在地。她顾不上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几乎是在脱困的第一瞬间,就奔向了那座祭坛。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海蓝色少女,在倒在祭坛上的瞬间,便化作了虚空中的光尘。
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只有徒留在此地的衣物。
「……艾薇?」
海风吹过荒原,四野唯余空洞的死寂。
菲莉西亚踏上祭坛,俯下身,将手伸向那堆衣物。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熟悉的质感。
于是,她像是捧起一件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抱进了怀里。
衣袖自她的臂弯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菲莉西亚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可无论怎样收紧,怀中也只有那样薄薄的一层。
明明就在方才,她还被这身衣物包裹着的人紧紧拥抱着。
明明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那个人呼吸的温度。
「……」
菲莉西亚双膝一软,跪坐在了石台上。
祭坛的石面冰凉而坚硬。她的膝盖磕碰到了一处凸起的边缘,却没能立即感受到疼痛。
在她身旁,几粒积聚在石缝里的砂尘忽然泛起了微弱的绿光。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待到菲莉西亚的视线落下时,便已经重新暗了下去。
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低响。
又或许,只是海浪拍在了礁石上。
「那是……」
身后传来了洛克珊的声音,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过了片刻,伊莲也靠近了祭坛,在距离菲莉西亚半步之遥处停下了脚步。
「菲莉西亚小姐……」
菲莉西亚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着头,仔细地将垂落在外的衣袖收进怀里。袖口沾了一点灰,她便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掸去。
——不能弄脏了。
艾薇总是把衣服收拾得很整齐,即便到了这座岛上也依旧如此。
「……菲莉西亚小姐,先下来吧。」
身侧的伊莲半蹲下身子,轻声劝道。
菲莉西亚抬起脸,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望向祭坛中央。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血,没有尸体。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在事情告一段落后,三人并没有立即离开。
洛克珊绕着祭坛走了一圈,又去附近查看了一番。而伊莲则陪着菲莉西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她们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等待着。
然而,此后再没有任何新的声响,也没有任何「幽灵」出现。
阳光一点一点地挪过断墙,落在她们脚边。草叶被海风压低,又重新挺直。
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天毫无二致。
「……嘛,就算如此也不能断定没有效果。也许并没有那么快吧。」
最终,洛克珊这样说道。
「总之,先留意着吧。现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找。」
「嗯……」
伊莲轻轻应了一声。
菲莉西亚知道,艾薇所说的终究只是一种可能。即便将圣女的一切都献给祭坛,也未必能让隐藏的厄灵现身。
这样的道理她当然明白。可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去接受。
昨天夜里,艾薇还对她说,一定能离开的。
那时候,她毫无保留地相信了艾薇。
直到现在她也依旧想要相信。不然的话……
「菲莉西亚小姐……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
「……谢谢你。不过,不必了。」
菲莉西亚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在了膝上的衣物上。
伊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瓣微动,迟疑了片刻。
「那个……」
「……」
菲莉西亚明白伊莲想说什么。
在这座岛上,死去之人连遗体都无法留下,因此活着的人所能做的,便只有为她们立起一座座空坟。
就在昨天,伊莲才刚刚做过同样的事情。
「……可以,再等一会儿吗?」
伊莲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嗯,当然可以。」
只不过,菲莉西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等什么。
◆
菲莉西亚想起了昨日的午后。
那是在黑曜石林消散后,伊莲独自一人为塞维琳立起衣冠冢的时候。
当时,菲莉西亚和艾薇没有靠近,只是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伊莲独自忙碌。
其实本可以靠近的。但于菲莉西亚自己而言,她还无法好好地面对伊莲。
她们看着伊莲将两根树枝交叠着绑成十字形,随后俯下身,将较长的那一端插进了沙地里。
树枝仍有些歪斜,伊莲便扶着它调整了一会儿,又用双手将沙土按实,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那个粉发少女的背影,就那样伫立于两根细瘦的树枝前。
过了片刻,伊莲的手伸向胸前内衬,从中取出了一样物件。
一抹铜色的光芒自她的指间闪过。
——是那枚圣徽。
菲莉西亚当然认得它。
毕竟,自从登上白鸽号起,那枚铜制的徽章便一直挂在伊莲的胸前,几乎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可如今,伊莲却低下了头,将圣徽轻轻地放在了那十字形的树枝前。
『……』
菲莉西亚略微怔住了。
她不知道伊莲为何要将圣徽留在那里,也听不见伊莲是否说了什么。
她只看见,做完这些之后,那个少女依旧没有起身。
风拂过树枝,也拂过她淡粉色的发丝。
那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菲莉西亚能回想起那副画面,也能记起自己身旁的温度。
那时,艾薇还在那里。
菲莉西亚只需稍稍侧过脸,便能够看见那个人。甚至不需要说什么,艾薇便会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艾薇的手。
艾薇也回握住了她。
她们就这样站在远处,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
「……菲莉西亚小姐?」
眼前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伊莲正站在她面前,手中捧着一只盛了水的陶罐。
「多少喝一点吧?你的嘴唇都干了。」
「啊……谢谢。」
菲莉西亚有些局促地伸出手,接过了陶罐。
在小口抿着水的间隙,她的目光落在了伊莲的衣领下方。
那里已经没有了那枚铜制的圣徽,只剩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肌肤。
「伊莲小姐……」
「嗯?怎么啦,水不够喝吗?」
菲莉西亚捧着陶罐,指尖渐渐收紧。
——只要在此刻张开嘴,就能够说出来。
那片瘴气里发生的事,那道在她眼前倒下的身影。直到此刻,她仍记得清清楚楚。
应该说出来的。
……可是,说出来之后呢?
她想起艾薇将自己拉到身后的动作。
她想起艾薇握着自己的手,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前走去。
话语堵在喉咙里,令她几乎感到无法呼吸。
「……不,不是的。」
最终,她垂下了眼眸。
「只是想说,谢谢你。」
「嘿嘿……不用总是道谢啦。菲莉西亚小姐昨天不是也帮助了我吗?」
伊莲似乎并未察觉有什么问题。她温和地笑着,随即在旁边坐了下来。
菲莉西亚机械性地将剩下的水一口一口吞进喉咙里,没有再开口。
◆
在恍惚而麻木的感知中,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那一套衣物终究尚未能埋入沙土之下,只是静静地躺在她曾经所在的地方。
清晨,菲莉西亚拿上取水用的东西,沿着熟悉的路走进森林,没过多久便到达了那口古井处。
她在井边停下,将布料仔细缠在掌间。
这些简陋的护手已经用过许多次,表面被绳索磨得有些起毛,但还能够继续使用。
紧了紧缠在掌心的粗布,菲莉西亚虚握了几下手指,随后将木桶沉入井中。
绳索一点一点地从掌间送下。过了片刻,井底传来了空洞的落水声,顺着石壁向上回荡。
等木桶盛了水,菲莉西亚便握紧绳索,交替着双手,慢慢向上拽。
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即便隔着布料,绳索的重量仍深深地勒进掌心。
她拉上一截,就停下片刻,再换另一只手继续。
就在木桶快要抵达井口时,桶沿忽然磕住了井壁。
菲莉西亚试着挪动绳索,向上提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卡住的木桶却猛地松脱,向下一坠。
她本能地攥紧双手,绳索却仍从掌间滑过了一小段,将左手上缠着的布料也带得翻卷起来。
「唔……!」
掌心传来了一阵灼痛。
菲莉西亚咬住下唇,没有松手,勉强将木桶拽到井口,扶着桶沿将它拖了出来。
直到木桶稳稳地落在地上,她才缓缓松开手指。
左手的护手已经歪了。
菲莉西亚小心地将布料解开。掌根附近被磨破了一小片,细细的血珠正自泛红的皮肤上渗出。
其实并不严重。
虽然……有些疼。
菲莉西亚低头看了许久,又望向那条绳索。
明明和从前一样,已经很小心了。
……不。
怎么可能一样。
从前,每次做这些容易受伤的工作时,还有艾薇的魔法在保护着她。
那并不能让一切意外都消失,却已经替她挡去了许多麻烦。可如今,留在她手上的却只有这几层会磨损的布料了。
「……」
菲莉西亚轻轻蜷了蜷手指。
细小的伤口被牵动,痛楚重新变得清晰。
这样的事情,以后又会频繁地发生了吧。
她本来就是知道的,以前也一直是如此的。
只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自己如今竟已经有些不习惯了。
她用少量清水冲去掌上的血迹,将护手重新收好。
至于伤口,要是被人看见,也只是「拉绳索时不慎磨破了手」而已。
就算有所谓厄运体质的原因,也依旧无法让其他人知道。因为那是艾薇的愿望。
回到屋子里后,菲莉西亚的左手已经有些难以张开了。
所幸,伊莲和洛克珊暂时都不在近旁。
菲莉西亚找来一块干净的布,试着将伤口包住。
布条绕过掌心时还算顺利,可要将两端系在一起就没那么容易了。用拇指压住一端,另一端就会从指间滑出去。
「唔……」
菲莉西亚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无奈之下,她将左手朝身旁递了过去。
「艾薇,可以……」
——声音忽然停下了。
那只伸出去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
在她的身体左侧,放着整整齐齐折叠好的那套衣物。
更后面,是她们一起躺过的毛毯,靠近边缘的地方还有一道没有抚平的折痕。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
菲莉西亚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布条松松垮垮地垂着,没有被任何人接住。
她这才缓缓将手收回来,重新捏住布条的两端。只是不知为何,方才还能勉强完成的动作,现在却怎么也做不好了。
视野渐渐模糊。
『啪嗒』
一滴水落在了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原来,真的不在了啊。
她当然清楚艾薇已经死了。
毕竟,她亲眼看着艾薇走上了祭坛、化作光尘消失,甚至将她留下的衣物一件件捡了起来。
可是,方才她仍然以为——只要将手伸出去,就会有人接住。
「……骗子……」
即便说出了口,也没有人再微笑着,对她说一句『抱歉,菲莉西亚大人』。
菲莉西亚将受伤的手缩回胸前,肩膀一点一点地颤抖起来。
「明明……约好了的……」
她知道那个人做出这一选择的理由。
可是……
「为什么……」
泪水一滴一滴地滑落。
她想要的事情,明明应该是很简单的。
无论是回到家中,还是去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就算没有办法回去,就算依旧要在这座岛上生活……
她都只是,想和艾薇在一起而已。
「艾薇……」
双手再也无力去维持包扎的姿态,任由散落的白布条被鲜血与泪水彻底浸透。
◆
过了不知多久,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菲莉西亚慌忙抬起头,想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却在匆忙的动作中扯到了伤口。
「……菲莉西亚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房门并没有关。看到菲莉西亚后,伊莲快步走进了屋内,担心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没、没什么,只是……刚才打水时被绳子磨到了。」
「护手松了吗?」
「嗯……木桶卡了一下,拽上来的时候布也滑开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
菲莉西亚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递了出去。
伊莲解开那条已经揉皱的布,查看了伤口,又重新包好。
在她的帮助下,布条很快就被系住了。
「今天先别用这只手搬东西了哦。」
「嗯,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菲莉西亚低着头,望着掌心那个小小的结。
与艾薇曾经系的并不一样。
可是,松散的布条确实被固定住了,伤口也不再暴露在外。
「……谢谢。」
结果,她又说了一次。
伊莲没有纠正她,只是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一直在寻找她们,洛克珊也来到了屋前。
「新情报~一天过去了,附近还是没什么大动静。」
进屋后,她停在了几步之外,目光驻留在菲莉西亚包扎好的手上。
「…手怎么了?」
「拉水桶的时候磨伤了。不过已经包好了。」
伊莲先一步代替菲莉西亚回答道。
「那就先歇着吧。有什么事午饭之后再说。」
太阳已经升上了高空。
菲莉西亚这才发现,窗前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将折好的衣物也笼在了阳光里。
新的一天,竟然已经开始了。
她明明还什么都没能想明白。
她不知道艾薇的方法有没有奏效,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样完成那句『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太阳已经升起了。
「……」
菲莉西亚点了点头,将那只包扎好的手放在膝上。
另一只手则伸向身旁,轻轻碰了碰艾薇留下的衣物,把它们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一点。
暂时……只是暂时,她还想将它们再留在身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