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作者:-水也
更新时间:2026-10-25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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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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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玛丽安娜抵达箱中时已近深夜两点。她在走廊上,房门已经开了,漏出暖黄的灯光。


“晚上好,玛丽。”玛尔纱提灯站在门旁:“我认出了你的脚步声。”


“对于狙击手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玛丽安娜打量着玛尔纱衣着上的荷叶边:“看来这件衣服还算合身。”


“简直不能再合身了。”玛尔纱眯着眼睛笑起来,她从没见过这么喜欢蓄意暴露在别人视线里的狙击手:“这是我第一次穿设计师制作的衣服,我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我依据记忆设计了它。虽然没有那么时髦,但我希望它让你感到舒适。”玛丽安娜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反而有些局促:“在我小时候,我是说,在里昂的时候,我的裙装使用了类似的设计,非常柔软,我一直都穿着它,以至于艾格尼丝总是调侃我。”


“外面一定很冷。还好你房间的壁炉是最暖和的。”玛尔纱把她拉进房间,温度差让玛丽安娜垂下眼睛。


深秋的时候,玛尔纱第一次在信里向她求助。至少玛丽安娜是那么认为的。“我见到了小瑞安侬女士。”玛尔纱接下去写道:“我不能再见到梅蕾尔了。”信中告知了她回来休假的日期,提议说想要在方便的时间见面。整封信的语气很克制,只有信纸上沾了水渍,晕开了好几行字。


玛尔纱休假的时间对于玛丽安娜来说并不方便,她当天有外勤任务,结束后也只有一天休假。她回信如实告知了这件事。随回信一起到玛尔纱手中的还有一把钥匙。信中说她的试作品已经完成了,可以直接去她房间里试穿。“伊格丽卡女士说,不知怎么回事,整个箱中,我房间的壁炉是最暖和的。”玛尔纱接着往下读:“我知道你没有时间整备你的房间。在我没有回来的时候,你可以自由使用我的房间。”玛丽安娜说,这包括安息香、咖啡,还包括《圣经》和枪支。总之,所有东西。


二


壁炉烧得正旺。


“我很高兴你接受我的邀请。”


“因为你慷慨得让人难以拒绝,让我顺利减轻了剂量。”玛尔纱诉说着这些日子里玛丽安娜的房间是如何充当了她的替代疗法诊疗室。她总是泡好花草茶,升起壁炉中的火,在黑暗中长时间地洗热水澡:“多亏了你,玛丽。我现在对祷告和冥想这类柔和疗法的成见也有所改观了。”


“我很高兴它们也对你有效。”玛丽安娜按下了玛尔纱手中的安瓿。


玛尔纱迟疑了一下,随后顺从地把注射器放回了医疗包。玛丽安娜从书架上找出《忏悔录》:“小时候,我和艾格尼丝常一起听外祖母念奥古斯丁,我设法借到了一本。如果你有什么其他想听的,可以告诉我。”


玛尔纱平躺在壁炉前面的毛毯上,做好了解除神秘术的准备:“我只希望你不要看我。”


玛丽安娜是一个礼仪周正的人,但石像鬼一族的夜视能力并不受她主观意愿的控制。她不得不看见玛尔纱在解除神秘术时痛苦而隐忍的表情,那张脸在这种时候看上去很年幼,让她的心中升起一种身为年长者的怜惜。


“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玛丽安娜语调沉静,念诵完毕,她俯下身子,轻轻亲吻了玛尔纱的额头:“我会为你祷告,祈求你的平安。就像艾格尼丝为我做的那样。”


玛尔纱在这个吻里嗅到了玛丽安娜从外面带来的硝石的矿物味道。无论是作为一名身披重甲的骑士还是一名战地医生,她都鲜少被人如此直接且轻柔地触碰。她总是在触碰别人,于是知道不同的伤口和组织都有独特的滑腻触感,但这种触碰她从没有过。这是一个轻柔、纯洁的吻。但玛尔纱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玛丽安娜嘴唇离开的地方被点燃了,她的额头像被电流灼烧过。


她想要更多。意识到这个念头的时候,玛尔纱立刻发动了神秘术。或许玛丽安娜只是习惯为他人祷告?


“那位脸上带着疤痕的女士来房间找过你,好几次,在夜里……”玛尔纱闭上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们的关系很要好?”


“你说伊格丽卡女士?”玛丽安娜一五一十地回答她:“她也曾参与战争,缝纫能力十分了得,我们常一起做做缝纫,交流设计图纸和枪支保养方面的心得,她是一位可靠的建议者和朋友。”


她张开迷蒙的眼睛,看到玛丽安娜的眼神虔诚,嘴唇一张一合,好像有蚂蚁爬过心脏。玛丽安娜也会为其他朋友做这些事情吗?像神职人员一样,用朦胧如画的声音低低地念诵法文的祷词,亲吻他人的额头?


更多。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更糟糕的是,神秘术对这种感觉不起作用。“玛丽,请继续。”她拉起玛丽安娜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玛丽安娜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困惑地继续念诵。


“请继续。”玛尔纱牵着她的手,从自己的脸颊滑过,经过脖颈,滑进衣领,年轻的脸上流露出纯真的表情。玛丽安娜摸到了她留下的那道本该致命的疤痕,顿住了。她的脸上开始泛红:“玛尔纱?你还好吗?”


她细弱低哑的声音让玛尔纱处在一种恍惚之中。从那道疤痕开始,麻痹的感觉充满全身,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分辨来源的欣快感,她明明没有注射吗啡:“我很少能睡着,哪怕是睡着也很多梦。”玛尔纱喃喃着:“我会梦到你,玛丽。在那些梦里,有时候你想要杀我,有时候又好像你在爱着我。”


现在求助吗啡也太晚了。玛丽安娜的脑海中浮现出她在女子学校看到过、听到过的事情,她停在玛尔纱胸口的指尖感到灼热皮肤之下心脏的跳动,因紧张开始石化:“你现在不太冷静,玛尔纱,你需要休息。”


“我不是正在休息吗?”年轻的骑士直直地看着她:“有时候我好奇,你也会梦到我吗?”


说到底,一开始阻止玛尔纱注射吗啡的不是她自己吗?玛丽安娜咬着牙,她必须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要立刻石化成一座雕像,她想立刻逃回教堂,和艾格尼丝并排在一起。


玛尔纱嫌她太过温吞,伸出双手来捧住她的脸,像捧着一件雕塑作品:“真是一张让人难忘的脸。”于是她很满意地看到这张漂亮的脸被染红,失去了原本苍白的颜色,一种奇怪的感觉驱使着她,神秘术无法抑制的感觉。随着玛丽安娜的脸也开始石化,玛尔纱想起来了,那感觉名叫欲望。


“不。”玛尔纱皱起眉头,湖蓝色的眼睛中噙满眼泪。她一边用手指摩挲着石化的皮肤,一边请求着:“玛丽,我可以吻你吗?”


因为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玛丽安娜心中闪过福音书的教诲,几不可察地在玛尔纱的手心里点了一下头。


三


玛尔纱的接吻毫无技巧可言,仿佛真的在跟雕塑接吻。玛丽安娜简直是无可奈何地夺回了主动权,她尝到玛尔纱嘴唇上的咸味,吻得更深。回吻了不知道多久,当咸味变成血腥味的时候,她的舌头还在玛尔纱嘴里,分不清这血来自她还是自己。


“对不起,我弄疼你了。”玛尔纱停止动作,轻轻啄着她破损的嘴唇。


“等等,你不会……你用了神秘术吗?”


玛尔纱露出狡黠的表情。


“关掉你的神秘术。”玛丽安娜命令道。她的羞怯转换为恼怒,跨坐在玛尔纱身上。这姿势对她们彼此都不是什么好回忆,但她确信这是一场必须要赢的战役。骑士没有做任何抵抗,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将她们的身体不断拉近。


玛丽安娜用颤抖的嘴唇去找玛尔纱胸前和手心的疤痕,她目光闪烁,不敢多看一眼,只能追随着骑士身上的伤痕,沿路亲吻下去。好在由伤痕构成的地图也足够指引到她应该抵达的地方。她一边亲吻玛尔纱的伤口,一边不忍地呢喃着法语和拉丁语的祷词。玛尔纱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柔软下去,好像要融化在床垫里。她想起在军队的时候,同行的德国士兵们会谈论法国人,说他们多情敏感,是最好的情人。她认为玛丽安娜不是那样,但确实无可救药地擅用嘴唇,她们明明读的同一本经,为什么玛丽安娜的嘴里能吐出那么多华丽的、药物一样的让她沉醉的话?而且,法国人未免也有些太擅长接吻。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玛丽,你在哪里学来这些?”


玛丽安娜饮尽甘露。“女子学校……”她正含着玛尔纱,发音模糊不清,自觉有些失态,于是从骑士矫健的大腿之间抬起头来,看到蓝色的湖面上起了雾气:“我想这应该不会包含在你们的骑士训练里。”


玛尔纱以前的队友曾说玛丽安娜没有幽默感,也说过她有些冷淡。这完全是因为他们都不了解玛丽安娜。想到这里,玛尔纱的心中绽开了某种带着侵略性的感情。


四


玛尔纱坐起来,用手掌握住了玛丽安娜的腰。在听到吃痛的抽气声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这就是你让我关掉神秘术的原因吗?”


玛丽安娜试着从她手掌里躲开,没成功:“只是轻伤,之后会自己脱落的。”


“我们之中有一个医生,那就是我。”


玛丽安娜看向那张此刻显得非常冷峻的脸,自觉理亏,于是配合地掀开衣角,露出伤口。经过特殊设计的子弹击穿了石化的防护,弹片镶嵌在她的左腹部,不解除石化就无法治疗。但医生一旦触碰她,周围的皮肤也会开始石化。玛丽安娜已经跟自己队伍的医疗人员无奈地道过歉:“对不起,我没办法完全控制。”


玛尔纱单腿屈膝,消毒后开始触诊。可是玛丽安娜太清醒了,况且,她们刚刚才……她的目光在自己的伤口和玛尔纱手上的伤口之间游移不定,感到更加紧张,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退后。玛尔纱眼疾手快地用左手固定住她的腰:“玛丽,抓住我的肩膀,放松。”这完全适得其反,原本没有石化的皮肤也开始石化了。


“我只接受过急救的训练。”作为战地医生,玛尔纱最擅长在紧急时刻进行快速判断和救助:“有时候,急救可以变得很粗暴。”


玛丽安娜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血色。


“我们经常没有充足的物资,只能最大化利用手边的资源。有一次我不得不用笔紧急切开了一个士兵的气管。”玛丽安娜睁大眼睛,被她说的话所牵引:“我很庆幸当时正在写信。”


石化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解除,玛尔纱感到皮肤的软化,开始摸索弹片的周围,排查任何值得担心的情况:“看起来现在还没有感染的风险。”玛尔纱停下手中的工作:“我相信这里有更专业的医疗团体,手法更细腻。等明天再去医务室处理也没问题。”


“你好像忘了,我曾经也是一名士兵。不需要多么细腻的……”玛丽安娜还没有说完,就感到玛尔纱的手指不容分说地往里探,探进弹片的侧面,刚刚软化的皮肤被迫让开道路。她还没来得及抗议,就看见弹片已经奇迹般的出现在玛尔纱的手心里。


“医生的一些小技巧。”玛尔纱眨眨眼睛,开始为她消毒和包扎,动作轻柔,但是眼睛里没有笑意。


五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呢?”


“我不该隐瞒你。”玛丽安娜抓住她的手:“尤其是在发生你朋友的事之后。”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我有些反应过度了。”玛尔纱轻轻回握了她的手:“玛丽,你仍然喜欢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对吗?”


“对。”


“你的家乡是法国里昂,你为我打开了教堂的门。”


玛丽安娜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对。”


“你有一个妹妹,艾格尼丝。我曾经见过你的家人。”


“对。”玛丽安娜依从着,帮助她一次又一次地确认。


“上次我写信让你去检查身体。”


“我检查过了。没有大碍。”


……玛尔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玛丽,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只要我还活着。”


“那么……”玛尔纱把自己身上的金属军牌摘了下来:“这上面有我的名字。在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对十二小队、骑士团、军医组织还有联合医院的人员出示它,他们会给你援助。”她把它挂在了玛丽安娜的脖子上,和她身上原本的军牌撞在一起:“玛丽,平安回来,回到我身边。”


玛丽安娜没有推脱。她也将刻有自己名字的军牌拿了下来,挂在了对方脖子上:“虽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但在战争中的许多危难时刻,我用它替代十字架做祷告。它保佑我在战场上存活过一次又一次,哪怕在我不希望存活的时候。我希望你戴着它。”


“像在交换定情信物一样。”玛尔纱笑了笑。


“我知道你为我担心。”


“担心吗?”玛尔纱喃喃自语道。她的手指还真切地残留着玛丽安娜散开长发时的细软触感,她想要玛丽安娜保持那样的气息和温度。呼吸着,活着,实实在在地触碰她也被她触碰着,轻轻颤抖着。最重要的是,她想要玛丽安娜记得这一切,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认出她。这很自私,也很任性,不符合骑士的美德。但是新队友的存在一直在提醒她,某种程度的任性或许是必要的:“担心不足以描述我的感情。玛丽。”


玛丽安娜抬起眼睛看着年轻的骑士,看到一张坚毅的脸。她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我平时常常想起你。但就在给你写信的那天,我意识到我有一个自私的想法。”


玛丽安娜等她说下去。


“玛丽,我想我正爱着你。”玛尔纱深吸一口气:“我……我并不为此感到可耻。”


玛丽安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爱?她有些困惑地偏过头,被世人过度引用乃至于滥用的《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在她脑海中翻涌。


“我想和你相爱。”玛尔纱一脸庄严,眼神中没有丝毫犹疑。


相爱?一个多么遥远而奢侈的词,比万博会还要遥远得多。战争不是还没有结束吗?这个词属于和平年代,属于过去,或许也属于未来,唯独不是现在。


“告诉我,你也爱着我吗?”


“我希望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好了,玛尔纱。”玛丽安娜露出属于信徒的悲伤表情:“此前我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我恳请你给我一些时间。”她已经走过了通往地狱的道路,自认没有资格与任何人相爱,尤其是与玛尔纱。但与此同时,一种名为希冀的东西在她内心升起。她为此感到恐惧,恐惧这虚假的希冀。


“当然。”带来这希冀的人一脸纯真地决定等待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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