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回到学校，我坐在那个位置，偶尔抬眼朝第二排最左边望去。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写字，长长的头发披在身后，偶尔被风扇吹动几缕碎发。

我还是没有主动走过去打招呼。她也没有在走廊上叫住我的意思，只不过有时会和我眼神交汇。

她内向到了骨子里，前后桌找她说话都会脸红。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声音小到只有前三排能听见。她整个人的存在都是轻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叶，风不大就不动。像包裹着层薄薄的、安静的壳，不会让人轻易靠近。

然后，初中的生活绕不开的事情就来了——成绩。

第一次数学测验的卷子发下来那天，阳光特别刺眼，照在卷子上把红笔写的分数映得发亮。我拿到卷子，翻到正面，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95分。

不过试卷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满分120分"。

我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在小学，95分是一份可以拿回家贴在冰箱上的成绩，我也可以轻松的考上90分。可是在初中，满分变成了120，95换算成百分制，是一个7开头的数字。那是一个我曾经无法想象的数字。我整个人像被轻轻抽空了，卷子捏在手里，纸边被汗洇出一个小小的湿印。

老师在讲台上安慰我们，说初中和小学不一样了，第一次考初中内容，分数有波动很正常，不代表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卷面上那道其实我会做却粗心算错的题发呆。

然后老师话锋一转，笑起来："不过我要表扬一位同学，考了满分，沈渔同学"

她红着脸从座位上站起来，低着头走上讲台去拿自己的卷子。全班鼓掌的时候，她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老师顺势宣布她来担任数学课代表，她小小地点了点头，抱着卷子走回座位，长发一晃一晃的，闪着光。

我远远地看着她，心里酸酸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件事没有让我难过太久，难过一阵就甩甩头继续往前跑了。

后面几次小测验我努力追赶，加上语文英语这些科目我一直不错，期中考试的分也在班级中上游，大概十几名的样子。而沈渔不仅数学成绩优异，甚至总分都始终是那个第一名，甩了第二名十几分，像一座安安静静的小山峰立在前面。

我发现我有点骄傲——全班第一，居然和我在同一个兴趣班上课，虽然我们不算熟，但这件事想想让人觉得有些沾光，好像自己知道这个从不主动说话的学霸的另一面。

直到十一月的一次小测，那次数学测验不算特别难，我甚至写完之后还有时间检查了一遍。可发卷子那天，老师叫到我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几分。

77分。

我拿到卷子一看，填涂卡上两个选项的位置被我整个串了行。一整排答案往后错了一位，后面全盘皆输。那两个红色的"×"像两把小刀，轻轻地划了我一下。正如同渐渐变冷的季节，令我遍体生寒。

下课前，老师点名批评了这次测验退步明显的同学，我的名字也被念到了，然后被着重批评了粗心的坏毛病。

而沈渔呢——不仅依旧是最高分，还在同一节课上因为她参加的手抄报比赛获得了一等奖被重点表扬。班主任眉开眼笑地让她上讲台领奖状，全班再一次为她鼓掌。我坐在位子上，也和其他人一起拍着手，掌心相击的声音轻飘飘的。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比真切的落差。那个初一才12岁的我，对未来的高中还一无所知的我，对成绩究竟代表着什么也一知半解的我。在那一刻，真的很想哭。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很轻很轻地哭了一下。肩膀没有抖，呼吸没有乱，眼泪落在校服袖子上，凉凉的。旁边的同学正和前桌男生斗嘴，嘻嘻哈哈的，谁也没有注意到我。

过了几分钟，我抬起头来，假装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抄黑板上的笔记。

那个周末，我没和别的同学一样去上补习班。我并没有放弃钢琴。爸妈倒是很开明，见我考得不好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慢慢来，一次考试而已"，然后照样在周六下午让我骑车去少年宫。我看着那扇贴着褪色招生海报的玻璃门，忽然有些害怕。

因为我知道，等会儿穿过那间画室，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前，沈渔可能会看见我。

我低着头蹬上楼梯，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画室开课时间更早一点，已经坐满了学生，我一眼都没敢往靠窗的位置瞟，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画室，推开磨砂玻璃门闪进音乐教室，然后"啪"地把门带上。像躲什么似的。

我坐在琴凳上，手指搁在琴键上，却一个音都弹不出来。

我开始羡慕她。从头到脚的羡慕。羡慕她那一头柔顺的乌黑长发，羡慕她的成绩能稳稳地站在所有人前面，羡慕她的手抄报能拿一等奖——而我弹了这么多年的钢琴，似乎什么也没有为我挣回来过。那个瞬间我甚至有些嫉妒她。嫉妒让我羞愧，羞愧又让我更想躲开她。

那个周末，我几乎没有抬头看过那扇磨砂玻璃门。

也是那个周末，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数学抓起来。回家之后我把这周的数学作业翻出来，一道题一道题地重做了一遍，草稿纸写得整整齐齐。星期天晚上，我又把作业从书包里抽出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道题都写了，每一行的计算都没出错，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地睡了。

周一早上，组长站在我面前收数学作业的时候，我把书包里里外外翻了好几遍，才发现：

作业本不在。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手指还搭在课本翻开的那一页上。脑袋嗡了一下，然后是长长的、空白的静默。灵魂好像从身体里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看见了座位上那个僵住的自己。

在刚因为数学成绩被骂的后一次，我就没带作业。

我缓缓地、慢慢地，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肚里。然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一尊石像一样坐着。组长理所当然的把我的名字报给了数学课代表，也就是沈渔。

然后我听见一个轻轻的脚步声走到我桌边，停下来。

"你忘记带作业了吗？"

那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可在那一刻，我的耳朵里它简直像恶魔的低语。

我慢慢抬起头，沈渔站在我桌前，手里抱着一摞收上来的作业本。她从那摞作业后歪着头看着我，长长的马尾垂在一侧，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波澜。

我喉咙里颤了颤，吐出来半个"是"的音节，就飞快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桌肚里消失掉。眼眶热热的，鼻尖酸酸的，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哭了。当着她的面哭出来的话，我大概这辈子都没法在她面前抬起头来了。

她没再说什么，抱着那摞作业本转身走了。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盯着桌面上那道被铅笔划过的浅痕发呆。然后漫无目的的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特别蓝，蓝得没有一丝云，防盗窗的铁条一格一格地框着那片天空，像一只笼子。二楼不算高，可我哪儿也逃不掉。

过了好一会儿，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回来。我听见那脚步在我桌边停下了。

沈渔回来了，我才意识到，她今天居然把长发扎成了一个马尾，晃晃悠悠的，在我余光里像极了死神握着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