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肯定是老师叫我去办公室。我已经想象到等会老师对着我怒吼，说''没带就是没写''的画面了。我缓缓地从椅子上撑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眼睛里已经开始酝酿泪水了。

然后她的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很轻。我低头，看见沈渔站在我桌边，盯着我，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没把你的名字报给老师。”

我愣住了。“什么？”

她松开我的袖子，手指缩回去，攥住自己校服的下摆。“我没记你的名字。''

''那个，就是你中午能把作业带过来吗？我再送过去。''

''我和老师说早上搬作业的时候不小心漏了一本。”

她一顿一顿的说完了很长的一段话。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不敢看她，目光落在我桌角那本摊开的数学课本上。但是她的声音很温柔。

然后我盯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的脸早就红透了。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哑。我不懂。我和她算什么关系呢？同班同学，兴趣班邻居，说过的话加起来两只手数得过来。她为什么要替我承担这个风险？要是让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更让我难受的是，昨天我还在嫉妒她。嫉妒她的成绩，嫉妒她的长发，嫉妒她拿一等奖。而且为此刻意的躲她。

可她呢？她保护了我？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一圈，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没喘上来。我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怕她看见我发红的眼睛。我觉得酝酿的泪水马上快要决堤了。

“因为，”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你不久前才被老师骂了。如果再没交作业的话，可能会很惨。”

一个很奇妙，对，奇妙的理由。

那一瞬间我被她说出的这个理由震惊了。那句解释像一颗子弹瞬间击穿了我的脑海，让我脑内各种繁杂的情绪都消失了。我也不再去想这件事究竟为什么会发生，我只是抬起头看向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温柔的笑，也没有那种“你看我帮了你”的期待。她的表情安安静静，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同情，没有优越，只是红的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我心里还剩下的一丝慌乱也一点点消退了，似乎真的被她的善举抚平了，不再恐慌。

我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消干净的颤：“我中午一定带过来。谢谢你，沈渔。”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我看着她坐下，低着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桌边。

我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我开始想——沈渔，原来是个这样的人。愿意为一个不熟的人，冒一个不小的险。也许她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高冷，那么难以接近。而且她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让我''偿还''一些什么。

那天中午我没有去食堂。我跑出校门，跳上地铁，一路站回家，从书桌上抓起那本摊开的数学作业本，又赶回学校。

到教室的时候，教室还是空空的，大家可能还在吃饭，或是在住校生的宿舍里一起午休。只有沈渔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我喘着气把作业本递到她面前：“沈渔，我把作业带来了，太谢谢你了。”

她伸手接过去。我本来应该马上走开的，可我没有。我站在原地，挠了挠脑袋，觉得不说点什么好像过不去。

“沈渔，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今天肯定又要哭一场。我请你吃辣条吧，怎么样？”

“我不吃辣条的。”她抬起头看我，语气很平静，没什么起伏。

“啊，这样啊……”我一下子有点卡壳“那我请你喝牛奶吧？这个你总喝吧。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得谢谢你。”

“好。”

尾音好像往上翘了一点点。不太明显，但我听出来了。我嘿嘿笑了一下，又说：“沈渔你的话好少啊。不过这不妨碍你是个好人。”

她没接话，脸红了一点点。

“那就说好了，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我喜欢原味。”

她的话短得像发电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可我忽然觉得放心了。她不绕弯子，也不说客套话。她说“好”，应该就是真的好。

后来果然平安无事，数学老师没找我，也没找沈渔。作业发下来的时候，上面也只有一个普通的''阅''。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沈渔已经在了。十一月底的早晨有点凉，教室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她坐在座位上，下巴缩在领口里，两只手对在一起轻轻搓着。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牛奶，放在她桌上。牛奶盒上还带着余热，外壁有一点点潮。

“沈渔，这牛奶我在家里热过了，现在还是暖的。趁热喝。”

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在那瓶牛奶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到我的脸上。

“谢谢。”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昨天的事没关系，老师没说什么。以后记得带作业就好了。”

我被她这样直直地看着，又想起之前还在心里偷偷嫉妒她的事，耳朵忽然有点烫。“我知道啦……”我低头假装整了整校服拉链，又抬起脸来冲她笑了笑，“那个，你要是喜欢喝牛奶的话，我以后再给你带？”

早读的铃声响了，我没等她回话就转身往自己座位跑。坐到位置上翻开语文书的时候，脸还有点烫。

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前面递过来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我展开一看，上面是沈渔的字，工工整整的：

“其实真的没有那么严重啦，一瓶牛奶已经够了啊。再给我喝的话我会不好意思的。”

旁边画了一个精致的可爱小表情。

我抬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她好像也在确认我有没有收到，正好扭过头来。我们对上了目光，她微微笑了一下。

很浅。嘴角只是轻轻提起来一点，眼睛弯了弯。我第一次看她不刻意收敛的笑。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我低下头，在纸条背面写：“知道啦，不过你笑起来真好看啊，我以前还觉得你高冷呢。”传给了她。

过了一会儿纸条传回来：

“大家好像都这么觉得。可能是我的表情不够丰富吧。”

下课铃一响，我拿着纸条又跑到了沈渔座位旁边。她正在准备下节课的书本，看见我过来，动作慢了一下。

“沈渔，你就是太害羞了，”我靠着她的桌沿，笑嘻嘻地说，“如果你多说话多笑笑，肯定会很受欢迎的。”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我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沈渔，我们现在应该算朋友吧？”

她正在合课本的手停住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嗯。”

这次没有迟疑，和我预想的有点不一样，反而有点正经的认真。

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开心：“那你可不要嫌我话多。”

“不会，”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还挺……喜欢的。”

“那就好沈渔，以后我们一起玩！”

“好”她的尾音翘了起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以后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她直直的看着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眼睛亮亮的。我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我看着她那棕宝石般的瞳孔，忽然觉得，秋天这个季节比夏天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