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空气还裹着夏天的余温，但校门口的银杏树已经开始透出一点倦意，绿得不再那么理直气壮了。校门口喧喧嚷嚷的，家长们拎着档案袋，孩子们背着新书包。空气里有新课本印刷后的油墨味。
妈妈在长长的队伍里替我排队交报名表，我踮了踮脚，实在等不住，说了一声
"我先去看看班级和分班表！"
就一溜烟跑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初一七班的门口已经围了好些人。我稍微挤了挤，踮起脚尖，仰起头看那张贴在墙上的名单表，急切地寻找那几个小学时候玩的最好的名字。但滑到最后一行，没有。一个都没有。我不甘心的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我正要泄气，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沈渔。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名字下面两行，规规矩矩的，不声不响。
那个暑假里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的乌黑身影，那个蹲在垃圾桶前削铅笔的安静脸庞，那个我偷偷记住的落款，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班级名单上。我说不清那一刻心里翻涌的是什么，是惊讶，还是高兴。
这也太像小说了吧？我忍不住想。一个暑假里我稍微多看了几眼的人，开学就被送到我每天要坐一整天的教室里了。我开始忍不住展望了，等会儿分座位，说不准就会被安排坐在一起，然后顺理成章地变成好朋友。周末在少年宫里也可以并肩说笑。
可事实证明，小说里的美妙巧合，大概真的只活在书页里。
我溜进教室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偷偷用余光打量着门口。一个接一个的新同学背着新书包走进来，有人在笑，有人在东张西望，有人小声地和家长挥手道别。
沈渔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鞋，系着整整齐齐的蝴蝶结。整个人像从夏天的一幅水彩画里走出来似的。
可最亮眼的还是那头乌黑的长发。就那么柔顺地披着，发梢垂到腰下，日光灯在发丝上折出一层极淡的光晕，像一小截深夜的瀑布，安静地流淌在白昼里。
好多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她。她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粉色，睫毛低垂下去，步子小小的，默默走到墙边一个空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抽屉里，双手叠在膝盖上。就那样低着头看着桌子。
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或者说不认识我。
然后就是班会、自我介绍、按身高排座位。她被分到第二排第一行，我因为高了她一些，被安排到了第三排第三行的位置。
位置都是单排的，我不仅没有新同桌，还和沈渔在一个有点长的对角上。
我坐在新位置上，和前后的人小声打招呼。然后偷偷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她正低头拨弄书包带子。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热风迎面扑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乱飞。妈妈开车带着我回家，心里那一点小小的涟漪很快就平了下去。算了嘛，也挺正常的。
然后就是兵荒马乱的第一周。
新学校、新老师、新课本、新铃声。食堂的队排得比小学时长了一倍，课程表上的科目多到让人害怕。我很快就忙起来了，身边也很快就热闹起来。
没过几天我就和前后左右都熟了一些，我认识了旁边女生的偶像、前桌男生的秘密外号。
不过小学的时候，下课大家都会一起到教室外面到处逛，但是现在大家一般习惯坐在位置上只和周边的同学聊聊。
可能是因为小学我在一楼，现在在二楼，外面只有一条过道了。也可能现在下课时间短了，上课也更累了。
沈渔也确实和我想象中差不多。她在学校里几乎不说话，下课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有时候低头翻书，有时候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不过她好像甚至不会和身边的同学说话。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轻得像棉絮飘落，即使答案全对，也还是怯生生的感觉。她好像没有朋友，也并不知道班上有一个叫慕欣的人，暑假时和她一起在少年宫留到最后。
很快第一周就过去了。日子像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地往前淌。沈渔这个名字，渐渐就只是一个名单上熟悉的符号了。
直到周六，我再次蹬上那辆单车，穿过还残留着暑气的街道，推开少年宫那扇贴着招生海报的玻璃门。
在我走进磨砂玻璃门前一刻，一个人在身后轻轻的拍了拍我，我回过头。
是沈渔。
然后她那双安静的、像平静湖面的眼睛忽然弯了弯，声音小小的，却出奇地好听——像山涧里的小溪撞在鹅卵石上，清凌凌的，带着一点腼腆的软：
"你是……慕欣对吧？我们在一个班。"
她特别轻的笑了，不好意思地用手挡住了嘴角。我注意到她手上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灰印子，大概是画完画忘了洗干净。但那一小抹铅灰色落在她干净的指尖上，意外地配她——她身后的那团长瀑布般的长发，蓬松而柔软，像一张被铅笔灰轻轻揉擦过的纸，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对啊，好巧"我脱口而出，然后卡住了。
好奇怪。我平时在班上跟周围的人都能聊上几十句，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被她那双清澈的、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眼睛看着，我竟然找不到第二句话了。
那一刻，明明有好多话涌到喉咙口——我想告诉她上个暑假我就一直在隔壁弹琴，和你一样留到很晚才走。隔着磨砂玻璃偷偷看过你画画，你画得真好。你的头发真好看，开学在名单上看到你名字的那一刻，我其实是开心的。
可我看到她微微偏着脑袋等我把话说完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暑假，开学第一周发生的事，她都不知道。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没说过话的同班同学，恰好也在同一个少年宫上兴趣班。仅此而已。对我来说已经辗转了好几个来回的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那些话顿时就说不出口了。说出来也太奇怪了吧？
"我注意你很久了"——像什么跟踪狂的台词。
最后我只是笑了笑，说："我知道。"
她也笑了笑，然后垂下眼睛去看自己的鞋尖。空气安静了几秒，她轻轻退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支起了画架。
那个周末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可我觉得自己多了解了她一点点——她的声音我记住了，低低的，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