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热浪拂过脸颊，带着夏天特有的太阳炙烤一切的味道。

我缓缓蹬着自行车，书包里的乐谱颠簸着。前面那个路口要转弯了，每次都在这里，我会不自觉地更慢一点，因为转过弯就能看见阳光下自己的影子，在大大的遮阳帽下，那一缕飞散发丝的影子我很喜欢。

随后就能见到那栋爬满爬墙虎的少年宫，二楼窗户里隐约传来钢琴声，叮叮咚咚地洒了一路。我攥紧车把，在心里跟着那飘散的旋律默唱。

小升初的那个暑假，音乐教室里突然空了一半。

以前挤在琴凳上抢节拍器的面孔，忽然就不见了。听说他们去了预科班、衔接班，去了某个写着“未来”的地方。琴房里少了打闹的笑声，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但爸妈对我说，去吧，琴还是要弹的。

于是每天下午，我还是骑着那辆有点高的单车，穿过热腾腾的街道，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

教室里剩下的大多是一群可爱的孩子，弹《小星星》还要数拍子的那种，老师有的时候还会让我给他们示范。我跟他们也还可以聊得来，但他们聊的动画片我已经不看了。

也没什么不好。

下课后，大家很快就走光。我却不知道何去何从。因为这个暑假没有作业，朋友们似乎和我住的也不近。所以我常常多坐一会儿，手指放在琴键上，随便弹点什么，不是练习，只是为了给自己演奏一曲。有时候弹着弹着，就忘了时间。等窗外的蝉鸣淡下去，等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再回家。

老师也不会催我。她在角落里翻谱子，偶尔抬头说，这里踏板可以松一点，或者，再慢一点试试看。她好像也只是想多待一会儿，陪那些音符把黄昏过完。

在学校里我一般是耐不住寂寞的，经常和周边的同学聊东聊西，热热闹闹的感觉让我很自在。不过我现在发现这种平静的氛围也还不错，我不仅学会了新曲子，好像还真正喜欢上了音乐。

音乐教室在这栋老楼的三楼。走上三楼后是一条长廊，然后还要先穿过一间画室，推开画室尽头的那扇磨砂玻璃门，才是我学琴的地方。

那间画室总是很挤，画架挨着画架，颜料味儿混着铅笔的味道。

因为音乐课和美术课都是同一时间下课。以前下课的时候，我和那几个同龄玩伴总是兴冲冲地往外跑，穿过这片拥挤，从来顾不上多看什么。

后来不一样了。

我留到很晚才回家。画室也空了，只剩几个画架还立着，像散场后的剧场。

一天傍晚，我穿过画室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靠窗的那个位置还有人。

是一个背影。她在画画，面前支着大大的画板，我只能看见她的头发。

那头发很长，披下来，垂到腰，还要再长一点，搭在她做的折叠椅上。顺得不像真的，微微泛着光。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

很小的时候，我看电视里的公主，都是这样的长发。亮晶晶的，闪闪的，像瀑布一样。

那时我奶声奶气地跟爸妈说，我也要留很长很长的头发。

他们同意了，但我的头发不争气，一长就卷，一卷就乱，乱得没法收拾。我自己最后也不堪其扰，但是剪掉的那天，我还是哭了一场，长发和眼泪一起落在地上。

到了高年级，我似乎忘记了儿时不愉快的记忆，又想留长发了。

妈妈也说，你小时候发质不好，现在可能好了。

不过头发没有放过我。一旦超过肩膀，就开始乱，开始翘，开始打结。我每天早上梳头都要跟自己生气。最后我认了，剪成齐肩的短发，也可以扎一个小小的马尾，挺好。

现在看见这个背影，我忽然又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远远的。她背挺得很直，在画板上慢慢勾着，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在空教室里格外清楚。她的长发随着笔触轻轻摆动，一下，一下。像湖边飘浮的柳条。

我最后没敢打扰她，转身走了。

后来每次下课后我留下来弹琴，总会看见磨砂玻璃门外，有一团乌黑的影子。她也留下来画画，我在这头弹琴。看不清她的动作的，也听不见她笔触的声音。但我还是有时候故意弹得慢一点，想象她是音乐演奏舞台上的指挥家，想象她的铅笔就是指挥棒。她勾一笔，我落一个音。

一天偶然间，我从音乐教室里走出来去上厕所。下意识看了看她每次坐的地方，却没看见那身影。我疑惑的继续沿着走廊往外走，才发现她蹲在垃圾桶前认真的削着铅笔。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正脸。她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一眼就很惊艳的感觉。没有那种立体的五官。她长得很温柔，眼角是一个平缓的弧度。刘海乖乖的搭在额头上。是那种浸染着书卷气的脸。只是一眼，我就觉得她真的很适合那安静画画的氛围。

我没有慢下自己的脚步。上完厕所回来之后,她已经像往常一样安静的绘制着素描。我不认识她画纸上临摹的那副石膏像是谁。但是我记下了它的样子。

暑假就在我弹奏的钢琴键盘上，一步步走向高潮，又走向尾声。

我原本想着和那个女孩交个朋友。但是每当我想靠近去打声招呼，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像在学校里，我能自然的和旁边的人交流打趣。因为我们被分到一个班。被分到了附近。我们理所当然的每天凑在一起，理所当然的交流，理所当然的成为朋友。

而那个女孩呢？我不知道她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她在哪上学？她在新学期还会继续来学画画吗？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所以我找不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去发展一段可能只维持几天的短暂关系。

暑假的倒数第二周，我没再见到那个没有名字也没有交流的身影了。倒不如说整个画室都空了。因为美术班比音乐班要早一些结课。

我倒是没有纠结这件事，我继续享受着钢琴的陪伴，然后回到家吃父母准备好的丰盛晚餐。晚上躺在床上想象着马上要变成初中生的未来生活。

暑假的最后那节音乐课，我刚迈上三楼的楼梯，发现画室在楼梯口摆满了一幅幅优秀学生们的画作，有小朋友们的水彩画，有国画，有油画也有素描。

可能是画室摆出来展览，以此吸引新学期的新生来报名吧。我走近准备仔细观摩观摩。

然后我一眼就发现了她的作品，我并没有刻意去寻找。只是因为那副石膏像被摆在了最前面。

我看着那副画。脑子里好像又浮现了那个长发的身影，不过这次她不在。只有她的画还在这里，虽然我不太懂，但是我觉得这张画确实很好看。

然后我看清了，那副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小小的署名——沈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