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阴雨天,雨下的不算大,但是淅沥的落雨声很明显,因为现在很安静。
这种天气空气里总是混着被雨浸湿后的泥土味与略微发潮的气息,以及一股海岸边游过来的潮气,吸入肺腑,就会感觉身体也跟着变得潮湿轻盈了起来。
桐川同学一如既往的坐在旁边,应该说是离我两个身位的位置,而我正在做着手上的标本手工,用小刀修整着过长的植物枝条,虽然更喜欢做昆虫的标本,但是学校里不太能有那个机会,所以在学校里基本都做的是植物标本。
这种时候,也是为数不多的,让我感觉真的在名为「标本室」的房间里做着名副其实的事情的时候。
大多数时间,名为「标本室」的房间都因为有桐川同学的存在变得和标本没有关系了,反而是开始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扯上关系。
接触,聊天,理解,感情,伤口。
思考,郁闷,疑问,不解,回避。
这些词语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吗?这两个月以来,这件不算大的房间承载了这些,我也不知晓这些东西占据这座房间的分量到底有多少,更不知道这些东西的重量有多少。
「标本室」从桐川同学第一次踏入以来就不是那个我熟悉的「标本室」了,她是闯入我小小世界的外来者。
昨天,我见到了那个我所陌生的桐川同学,穿着好看,面带也说不上是笑容但就是感觉更为和善的表情,与我所不认识的人并排走着聊着天。
心里那种被被提起来揪住的感觉从昨天延续到了现在,孤独感啊,那份被我藏进心间地牢最深处的感情,地牢大门被我上了不知道多少把锁,却只被一个夜晚轻易的融化,我对自己到底还有多少的不了解呢?桐川同学到底还能挖掘出多少我自己不知晓的东西。
白石......白石......
「白石!」
逐渐恍惚的思绪被一声对于我名字的呼唤拉回了现实,好像在此之前还有两声,只是那两段声音太模糊了。
一只比我的手更大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手的主人是桐川同学。
我看向自己的手,食指向外逃出一点点殷红,是血滴啊,罪魁祸首是我的右手,我那个握着小刀本来在对植物枝条进行整理切除的右手。
「抱歉......刚刚走神了......」
「你今天好像一直不对劲,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冷,天气的原因。」
有点冷是事实,天气的原因是借口,这股寒意,是名为孤独的情感的具象化。
「白石不太舒服的样子,要不就先回去吧?」
她的手到底还要放在我的手腕上多久,接触的体温在相互交融,感觉越来越清晰。
「我不用回去,倒是桐川同学回去吧,反正在这里也没事情做。」
「我不在这里的话,白石刚刚恐怕要把小刀划到手掌了吧。」
我刚刚有这么不小心吗,走神的程度到了这种地步吗?
而且好奇怪,我看着滴血的伤口没有一点感觉,好像都感觉不到疼痛了,本该涌现的感情,也没有随之产生。
「桐川同学,还要把手放在我的手腕上多久?」
「要我拿走吗?」
问我干什么?应该说早就该拿走了一直放在上面算什么?还要特地问我。
我没有回答她要不要拿走,而是自己把手抽开了。
这份名为孤独的感情到底从何而来?和眼前的桐川同学到底有什么关系,我直接问桐川同学的话,也没有答案的吧,她又不是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我的情感。
「桐川同学,平时会觉得孤独吗?」
但我还是问了。
「不会,你是因为我平时都是一个人才这么问的?」
「算是吧。」
「不如说我感觉自己更适合一个人。」
是适合,而不是喜欢啊,她这也没有把回答摆的很明显啊,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但她就是经常用这样子的回答。
「今天不伤害桐川同学了。」
「诶?为什么?」
「诶」是什么意思,她不会在失落吧?
「今天没什么力气了。」
「好吧。」
「还有,标本室的日子,要结束了......」
「这是什么意思?」
小野和铃木,她们的联谊长跑将在今天落下尾声,以后的日子里她们可能要天天等我到放学,或者是像现在的桐川同学一样自顾自的闯进来,坐在旁边说些有的没的。
标本室的日子,终于是要迎来尽头了啊,我感慨着。
「小野和铃木以后可能会经常来标本室了,你见到她们也不太好吧。」
「我无所谓见不见到她们。」
这并不是事情的重点,桐川同学的话,我早就料到她会这般「无所谓」了。
「但是,白石会有所谓吧,被其他人看的我们的样子。」
「嗯......」
桐川同学自己也明白,我也知道她明白,但那不是我能轻易说出口的事,而她自己说了出来,我就感觉,自己很自私啊。
桐川同学在包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最后拿出了一部智能手机,她解锁了手机,打开了什么东西摆在了我的面前。
是社交平台的二维码啊,不用说我也知道,她是想添加我的好友,然后呢?以此做什么呢?
「这是什么意思?」
「添加联系方式。」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是说为什么?」
「白石都不让我来标本室了,至少添加个联系方式吧,额外发发消息什么的也吗没啥吧?」
「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发消息,桐川同学也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事情要做吧,做这些事情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看着眼前的二维码,这不仅仅是一个二维码,更是一个开关,人与人产生联系的开关,我与桐川同学之间连起线的开关。
「有没有意义是我说的算,而且我活到迄今为止,感觉也没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所以无所谓了。」
「桐川同学平时会发什么?」
「不知道,可能也不会发东西。」
「那添加了联系方式不就没意义了?」
「不一样,总之加一个联系方式白石也不会少块肉吧,就加上吧。」
就算添加上了桐川同学,我又能做什么?我没有能给她发的消息,我也觉得她少接触我才比较好,联系方式对于我们,完全多余。
「不要,桐川同学不要接近......」
「白石。」
她打断了我想说的话。
「少一点否定自己吧。」
「......」
「而且我都说了,接近白石什么的,是我自己的事情。」
「......」
「所以,现在拿起手机,扫一下二维码吧,作为交换,之后标本室我也不会来了,可以吧?」
周一,晚上十点,阴雨天,雨快要停了,但是还是能听见雨滴与地板接触的声音,因为现在很安静。
我躺在床上看着手上发光的屏幕,眼前是line的联系人聊天窗口,蓝色的背景,左上角写着「桐川同学」几个字眼,下面是空着的输入框,中间是空着的聊天记录。
最后我还是加上了桐川同学的联系方式,明明就算是加上了也不会发送消息的关系。
我居然从桐川同学的口中听到了批评的声音,她叫我少一点否定自己。
结合之前的那股孤独感,在那一刻,我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
身上有着死亡感觉的桐川同学,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之所以能在桐川同学的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感觉,是因为,那就是我自己啊。
那个被我否定被我关在地牢里的自己,自第一眼看见桐川同学,她的样子,她那与众不同,异于常人,脱离人类社会的模样,明明就和我一样啊,只是我在刻意的压抑自己,而桐川同学没有这么做。
没有这么做的桐川同学能在朋友面前穿着好看的衣服,自然的对话,并排走着说笑。
而刻意抑制住了自己的我,却只会迎合微笑,挑人做「表面朋友」,做着这种无聊的事。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我为什么现在才想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