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Becky走后的第一个星期，Freen觉得世界清净了很多。
只是不会有人在办公室角落的桌上留下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
她不习惯，非常不习惯。
Freen发现自己竟然记得那些咖啡的味道，美式，不加糖，但每次都会附赠一小盒牛奶，放在旁边。
她没有动过那些牛奶。
第一杯咖啡旁边放了牛奶，她以为是Becky自己喝不惯苦，顺手放那儿的。
第二杯、第三杯，都是这样。
直到有一天Freen顺手把那盒牛奶扔进垃圾桶，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孤零零的奶盒，然后继续扔了进去。
办公室清净了整整七天。
直到第八天，Freen在走廊里迎面撞见Becky。
Becky穿着急诊科的深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正低头看。
她没注意到Freen，径直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Freen闻到了她身上消毒水和某种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脚步声错开，越隔越远。
Freen微微的叹了口气，再次把想法专注于工作。
“Freen医生。”
Freen停下脚步。
Becky也停下了，Freen转过身，看见Becky正看着她，表情很平静，眼神却有些复杂。
“急诊科刚送来一个腹痛的病人，CT显示肝部有阴影，想请你会诊。”Becky把手里的检查单递过来。
Freen接过来翻了翻。
片子拍得很清楚。她合上单子，抬头说：“带我去看看。”
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疼得蜷缩在急诊床上，满头大汗。
Freen按了按她的腹部，又问了几个问题。Becky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笔记本在记。
“安排住院，明天做增强CT。”Freen对急诊科的护士说，然后又转向Becky，“你通知一下家属。”
“好的。”Becky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笔。
Freen看了她一眼。
她做事还是那样，认真，干净利索，是每个医生都会喜欢的助手，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站的位置从Freen的后方变成了对面。
会诊结束，Freen往回走。走到急诊科门口时，听见后面有人叫她。
“Freen医生。”
她回头。Becky站在分诊台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个笔记本。
“那个病人……如果有结果了，我能知道吗？”Becky问，“是我接诊的。”
Freen看着她，急诊科的班次比肝胆外科更不规律，她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
“可以。”Freen说，“结果出来我让人通知你。”
“好。”Becky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Freen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分诊台上的护士正在接电话，语速很快地说着，急诊科您好。
旁边有个病人家属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
Freen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有个急匆匆拿着报告单找诊室的病人重重的撞了她一下，世界的纷纷扰扰瞬间涌进脑海，她摇了摇头，试图赶走脑海里不清不楚的东西，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Freen值夜班凌晨两点，她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旁边还有一盒牛奶。
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Freen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晚了，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她伸手碰了碰那杯咖啡，杯壁冰凉。她不知道这杯咖啡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Becky。
她端起杯子，走到茶水间倒掉了。
倒完她站在水槽前，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她看着水流把杯壁上的咖啡渍冲干净，然后关掉水龙头。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病历系统，开始写今天的病程记录。
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快，但写了三行之后她发现自己在描述病情时用错了词，这事可从来没发生过。
肝部病变的早期症状通常不典型，被称为沉默的杀手。〔搜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Freen删掉这个词，重新打了一遍。
第二天中午，Freen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Becky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对面是急诊科的一个男医生。
两人似乎正在聊什么，那个男医生笑了，Becky也跟着笑了笑，用筷子夹起一块胡萝卜。
这次她夹起来了。
Freen移开视线，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
她低头吃饭，吃得比平时快。
吃完起身时，余光扫到Becky那桌，人已经不在了。
Freen偶尔会在医院里遇见Becky。每次都是匆匆一瞥，点头或者简单打个招呼就各自走开。
Becky在急诊科似乎干得不错，Freen听主任提过一次，说急诊科那边对Becky评价很好，想让她轮转结束后留下来。
“那挺好的。”她说。
“是啊，急诊缺人。”主任喝了口茶，“不过我还是想把她要回来。肝胆外科也需要年轻人。”
Freen没接话，继续看病历。那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
入秋的时候，医院组织了一次义诊。地点在城北的一个社区中心，各科室都派了人。Freen本来不打算去，但主任点了她的名，她只好在周六早上七点到了集合点。
大巴车上人不多，Freen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后，她戴上耳机闭着眼。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停了，她睁开眼，看见Becky正从车门口走上来。
她扫了一眼车厢，目光和Freen对上的瞬间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后面一排坐下了。
Freen重新闭上眼睛。
下车时她走在前面，Becky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好几个人。
义诊在社区中心的一楼大厅进行。
Freen负责肝胆外科的咨询台，一上午看了十几个病人，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耐心地解释着，大多数时候只需要告诉对方:“良性，定期复查就行”。
中午休息的时候，Freen走到社区中心后面的小花园透气。
花园里种了几株花，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她站在树下喝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Freen医生。”
还是软软糯糯的嗓音，只是语气多了几分疏离。
Becky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上午看了多少？”Becky问。
“十几个。”
“差不多。”Becky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急诊这边大多是高血压和糖尿病复查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有风吹过来，把Becky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你瘦了。”Freen说。
Becky偏过头看她，似乎有些意外。然后她笑了笑，那种客套的。
“急诊比较累。”她说，“不过学到了很多。”
Freen点点头。
她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说些什么。
她们现在的关系是什么呢？同事？前后辈？曾经带教过的老师和学生？好像都是，好像又都不是。
“Freen医生。”Becky忽然叫她。
“嗯？”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选肝胆外科。”Becky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的标签被她抠掉了一角，“其实我本来想选急诊的。但是实习的时候轮转到肝胆外科，看见你做了一台肝叶切除手术。”
Freen瞳孔微微收缩，紧紧盯着这眼前逐渐变得开朗的女孩。
“那天你在手术台上站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但表情特别淡定。”Becky笑了一下，“我就想，这个人真厉害。我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所以你就来了肝胆外科？”Freen问。
“嗯。”Becky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神很坦然，“但是后来发现我好像不太适合那里。急诊更适合我。”
“急诊确实适合你。”
Becky点点头，把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干脆。
“回去吧，下午还有病人。”Becky转身往回走。
Freen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进社区中心的大门。
义诊结束回医院的路上，Freen又坐在窗边。
这次Becky坐在她前面的位置，靠着窗睡着了。大巴转弯时，Becky的头随着车身晃动，好几次都快要撞到玻璃上。
Freen看着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动了动，但到底没有站起来。
车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大家陆续下车，走到住院部大楼门口时，Becky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Freen医生。”她说，声音很轻，“下周我就正式留在急诊科了。”
Freen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
曾经一上一下的两个人，如今站位交换了一下。
“恭喜。”Freen说。
Becky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而那束光，是Freen亲手，一点一点，掐灭的。
“谢谢。”Becky说，“那我先上去了。”
她转身走进大楼。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她的身影一点点吞没。
Freen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完全关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白天写医嘱时圆珠笔的墨渍，她搓了搓，没搓掉。
那天晚上Freen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科室群里的消息，有人在发今天义诊的照片。她点开翻了翻，滑到一张合影。
照片里Becky站在最右边，微微侧着头看镜头。
Freen把照片放大了看了看。
Freen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Becky在社区花园里说的话。
“我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那种闷和手术后的疲惫不一样，和值夜班的困倦也不一样。
很难受，很钝痛，非常不舒服 可又无处，解。
第二天早上Freen照常七点到医院交班。
经过急诊科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分诊台的护士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见Becky。
交完班，她坐在办公室里写医嘱。护士长推门进来送文件，随口说了一句：“急诊科那个Becky，昨晚值夜班的时候晕倒了。”
Freen正在签字的手停住了。
“说是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护士长把文件放在桌上，“急诊科那边让她休息两天。”
Freen放下笔：“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输完液就回家了。”护士长看了她一眼，“Freen医生认识她？”
“以前在肝胆外科轮转过。”Freen重新拿起笔，“年轻医生总是不知道注意身体”
护士长点点头走了。门关上后，Freen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Becky的名字。那是Becky刚来科室报到那天存的。
Freen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这次又是以什么身份呢，她或许不配吧。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