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en站在医院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进进出出的车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的圆珠笔。
她刚结束一台胆囊切除手术,手术很顺利,但站了四个小时,小腿有些发胀。
“Freen医生,新来的住院医师已经到了,在会议室。”
护士长探头进来通知她。
Freen点点头,将圆珠笔别回胸前口袋,转身朝会议室走去。
她今年三十一岁,是肝胆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号称高岭之花,不是没人想追,是没人敢追,她太冷了,冷到周身的空气都是刺骨的。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首先看到的是窗边站着的一个背影。
那人正仰头看着墙上的人体解剖图,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显得稍微有些大,袖口卷了两折。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来。
Freen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英气的脸,鼻梁高挺,该长的一点没落下,身高腿长,说句心里话,是她喜欢的那种。
“Freen医生。”对方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是Becky,新来的住院医师,接下来三个月在肝胆外科轮转。”
Freen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拿起她的档案翻看。
Becky Armstrong,二十六岁,朱拉隆功大学医学院毕业,成绩优异,实习期间在急诊科表现突出。
“为什么选肝胆外科?”Freen问,不是针对她,这是她例行会问每个轮转医师的问题。
Becky似乎没料到会被问这个,眨了眨眼睛:“因为……肝脏是唯一能再生的内脏器官。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Freen抬眼看了她一下。
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类似于仰慕他~或者什么别的大同小异的理由,这个回答倒是新鲜。
“再生不代表不会留下疤痕。”Freen合上档案,“跟我来,我带你熟悉病房。”
她转身往外走,听见身后Becky快步跟上来的脚步声。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几个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Freen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指一下某个房间的用途,或者简单交代几句注意事项。
Becky一直跟在她后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走到3号病房门口时,Freen停住了脚步。
“这个病人是肝癌晚期,做了两次介入治疗,效果不理想。家属还在犹豫要不要做肝移植。”她压低声音,“你进去的时候注意看他的腹部,水肿的厉害,呼吸有些困难。”
Becky凑近了些,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
她的侧脸离Freen很近,她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Freen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某种花香,很淡,几乎要被消毒水盖过去。
“他多大年纪?”Becky问。
“五十二岁。”
Becky没有再接话,只是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秒。
Freen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攥住了白大褂的下摆,指节微微发白。
这小姑娘运气着实不好了些,第一次熟悉工作环境就遇到这种患者。
她们这种搞医学的,生离死别是常态,习惯就好了。
那天下午,Freen去查房时又看见Becky站在3号病房外面。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什么。Freen走近时,她合上本子,叫了一声:“Freen医生”。
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细微的鼻音。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钟。”Becky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数他的呼吸频率。他睡着的时候是二十四次每分钟,醒着的时候快一些,二十八次。”
Freen挑了挑眉。
数呼吸频率这种事,实习的时候老师会教,但真正愿意花二十分钟去数的人不多,有时候连资深医生都会直接去看呼吸机的数据而不是自己动手。
“进去看过他吗?”
“没有。他家属在里面,我不想打扰。”
Freen推开门走进去,Becky跟在她身后。病房里光线很暗,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病人的妻子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看见医生进来连忙站起来。
Freen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又检查了一下病人的腹部。
Becky站在床尾,安静地看着。当Freen掀开被子查看病人小腿水肿情况时,Becky的目光落在病人脚踝上,那里因为长期卧床有些发红,包着纱布。
查房结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廊里,Becky忽然开口:“他的妻子一直在摸他的手。”
Freen偏过头看她。
“就是……一直握着他的手指。”Becky的声音很轻,“好像怕他忽然不见了。”
Freen没有接话。
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已学会把情绪锁在某个固定的小世界。
但Becky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去吃饭吧。”Freen看了看表,“食堂这个点人少一些。”
食堂在负一层,这个时间确实没什么人。Freen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Becky坐在她对面。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Becky忽然问:“Freen医生为什么选肝胆外科?”
Freen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只回答过当初带她入门临床医学的师傅,从始至今也只有她问过她,她当时说的什么来着,有些记不清了。
“因为肝脏是沉默的器官。”她说,“它出了问题不会喊疼,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但如果你足够仔细,还是能看出一些征兆。”
Becky点了点头,低头扒饭。
她的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夹起一块胡萝卜又掉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Freen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但没有笑出来。
“明天早上七点交班,不要迟到。”Freen吃完起身。
“好的。”Becky抬头看她“谢谢Freen医生。”
Freen端着餐盘走了。走出两步,听见身后传来Becky小声的自言自语:“胡萝卜……真的很难夹。”
Freen嘴角勾出一个小小的,柔和的弧度,算是回答。
只是Becky看不见。
接下来的几天,Freen逐渐适应了Becky的突然闯入她的日常。
她干活很认真,交代的事情从不遗漏,写病历虽然慢但错误很少。
有一次Freen做完一台肝叶切除手术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Becky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肝胆外科手术图谱,书页还停在第一页。
Freen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Becky的睡姿很乖,她身上那件白大褂还是太大,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Freen走过去,将图谱合上,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但Becky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Freen医生……”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术顺利吗?”
“顺利。”Freen收回手,“你该回去了。”
Becky揉着眼睛坐直,发现身上盖着的白大褂,愣了一下,然后抬头冲Freen笑了笑:“谢谢。”
“以后不要在这里睡。”Freen听见自己说,温柔的不像是自己会说出的。“容易着凉。”
Becky点点头,把白大褂叠好放在桌上,起身收拾东西。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Freen医生还不走吗?”
“写完这份病历就走。”
“那……明天见。”
“明天见。”
门轻轻合上了。
Freen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当住院医师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想多留一会儿,多学一点,好像少待一分钟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第二周,科室接了一个急诊病人。
三十多岁的男性,从工地上摔下来,脾脏破裂,需要紧急手术。
Freen接到电话赶到手术室时,Becky已经在那里了,正在做术前准备。
“你来干什么?”Freen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我今晚值班。”Becky调整着无影灯的角度,“我想观摩。”
Freen没有赶她走。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Freen做主刀,Becky站在对面,和Freen配合得出奇地好。
关腹的时候,Freen听见Becky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她,额头上全是汗,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第一次上台?”
“嗯。”Becky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在学校只做过动物实验。”
Freen低头继续缝合。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台时,手抖得连缝合针都拿不稳,被带教老师骂得狗血淋头。Becky比她当年强多了。
手术结束后,两人坐在更衣室里。Becky摘了口罩,脸上被勒出几道红印,头发有些乱。她靠在柜子上,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好吗?”Freen问。
“嗯。”Becky睁开眼,偏过头看她,“Freen医生做手术的时候……很专注。”
“专注是基本要求。”
“我知道。但是……”Becky顿了顿,“你缝合的时候,手特别稳。我看着看着就忘了紧张。”
Freen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辅助的得不错。”
Becky接过水,手指碰到Freen的指尖,凉凉的。她低头笑了一下,耳尖有些红。
那天晚上Freen回到家,躺在床上,忽然想起Becky在更衣室里说的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睛,她意识到Becky是自己当上主任医师以来第一次交流至此的人。
这很不对劲,她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好过。
我们的Freen或许是没有意识到三十一岁这年,她老树开花了。
于是她笨拙的以最傻的办法开始避免面对最真实的内心。
Freen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Becky。查房时不再叫她,手术时也尽量不和她一组。
Becky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每次见到Freen还是会规规矩矩地叫她一声,然后退到一边。
有一天中午,Freen去天台透气,发现Becky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通风管道的阴影里,膝盖上放着一盒饭,但没怎么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Freen,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我马上就走。”Becky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不用。”Freen走到栏杆边,背对着她,“你继续吃。”
Becky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谁也没说话。风从天台吹过来,带着城市里特有的闷热气息。
“Freen医生。”Becky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Freen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最近……好像在躲着我。”Becky的声音有些闷,像是把脸埋在膝盖里说的,“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Freen攥紧了栏杆。她想说不是你的问题,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想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对谁产生过这种感觉了所以我很害怕。但她什么也没说。
“你没有做错什么。”Freen最后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最近手术多,比较忙。”
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Becky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很轻,“那我先下去了,下午还有门诊。”
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台上只剩下Freen一个人。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Freen坐在门诊室里,一个接一个地看病人。快下班时,护士推门进来:“Freen医生,那个住院医师Becky,她跟主任申请调去急诊科了。”
Freen正在写处方,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她东西都收拾好了。”
Freen放下笔,站起来又坐回去。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处方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曼谷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Freen坐在空荡荡的门诊室里,忽然想起Becky第一天来报到时说的话。
“肝脏是唯一能再生的内脏器官。”
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再生不代表不会留下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