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在特蕾莎因公缺席的情况下，其余几人用莉切丝带回来的辣椒酱拌饭下肚，挤在圆桌的上半边。
在魔力驱动台式灯的照耀下，安达排出约二十种在朔岚找到的珍稀菌类样本。
忍冬一见两眼放光，让莉切丝从药房找出菌类百科，分别对着上面的图示滔滔不绝。莉切丝嘴角抽动，手却在笔记上记个不停。
讲到半途，莉切丝提起深山中的毒蛇，话题便歪到小镇里特有的地头蛇打架，谈及在朔岚被奉为传统的“请灵仪式”时，原本总在附和的罗希亚也不困了，顺势加入话题。
“这所谓的请灵和灵使并无关联，是由无条件信奉冥神的本地镇民自发组织的。
“每月十五夜晚，被选中的人会往身上挂好几层丝绸，嘴边插着钢丝在街上游行，好像触觉完全消失一般。
“据说，她们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态，是因为被成仙的祖先附体，而她们游行途径之处的人们会得到仙灵护佑。”
“这和旧北垣搞的那一套有什么区别？”莉切丝嘟囔着。
“朔岚本地人信奉的宗教并没有形成太大规模，也还没有发展到‘利用宗教搞出身分化，逼着人们献祭生命’的程度。”罗希亚合着眼，自然答道。
阿玛拉枕着安达带的荞麦枕，肚子上盖着罗希亚带回的锦缎毯，闭目养神，听闻请灵仪式，便竖起耳朵，直到确认其无害性，紧绷的脖子才骤然放松。
桌上的果盘由满到空，红茶过了三四遍水，早已淡得没了茶色。安达顺势将台式灯熄灭，抱着睡着的忍冬，同莉切丝一起回房休息。
“时候不早了。”
这句后面往往跟着的是“该回去睡觉了”，可阿玛拉既没有把后续吐出来，也没有挪窝的意思。
“今天您还要在睡前打坐吗？”
每天早晚，阿玛拉的打坐静心仪式雷打不动——这是罗希亚根据阿玛拉在家中的行为规律得出的结果。
阿玛拉却罕见地摇头：“你在朔岚玩得开心吗？”
罗希亚的眼珠不自然地转悠着：“嗯，虽然跋涉过程有些波折，但那里环境不错，空气清新，还是很适合养身体的。”
她还是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不适应，尤其是源自生母的、暌违已久的关怀。
“您的膝盖有疼痛，还是不要打坐太久比较好。”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您每次打坐结束都需要扶一下膝盖才能起身。”
像这样基础的言语关怀仿佛已成母女二人的例行仪式。
在今天之前，罗希亚以为这样微薄的互相关注便足以维系所谓的“脐带关系”。
可现在想来，亲情关系与友谊、爱情同样复杂，就像是被罩在冰壳之下的火焰，叫人想亲近，又莫名生出敬畏心。
“你更应该多注意自己的身体。”阿玛拉揉了下膝盖，缓缓起身，“从朔岚回来这一趟想必多有劳顿，还是早点休息吧。”
阿玛拉刚迈出一步，罗希亚便唤出一声——
“母亲大人。”
阿玛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蓦地回头：“你刚刚叫我什么？”
罗希亚却垂下头，手抓紧腿上的衣料：“我在您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违背您的信条的事情。”
“你是想说，你瞒着我偷偷修习御灵术，甚至还报了香霓山灵行道场见习灵使考核的名吗？”
对此，罗希亚并未太惊讶，她将头抬起来一点，透过散落的刘海缝隙注视阿玛拉下半身的动作。
“您果然早就已经发觉了。我之所以会前往朔岚，也是为了寻找一位灵使，从她身上探出一点和御灵术相关的技巧与原理。”
阿玛拉缓缓转过身，站在罗希亚对面。
“为什么？”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果然还是为了根绝魔剑吗？”
罗希亚却缓缓摇头：“大概不只是因为这个。”
阿玛拉朝罗希亚腾挪半步：“什么意思？”
“我想，我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而已。在已经失去魔剑力量的现在，我想找到真正属于我的能力，用这份力量完成最后的任务，帮助更多人找到自己的路……”
接下来应该说什么呢？构建属于自己的人脉圈？革新东凰现有的体系？
罗希亚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就算真这么做了，那又能改变什么？让东凰重复扎斯提亚斯的历史吗？
即使王形同虚设，即使排除帝国的压迫，东凰的资源也仍然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特蕾莎也是其中之一。
明明效仿从前迈进一步是无用的，罗希亚却又不愿原地踏步，做一个无能的旁观者。
“你想构建什么？在佩奥利希塔一族霸权体系逐渐瓦解的情况下，你想重组回来吗？即使这是殿下不希望看到的，你也要这么做吗？”
阿玛拉却戳中另一个极端，在罗希亚从未告诉她的情况下直接点破。
“这要等到我完全了解现在的灵使体系，才能下定论。”罗希亚吞吐道，“御灵术、灵媒术的起源与我之间隔着一层纱，如果不把这层纱揭开，我便无法补足修习灵术这一块的漏洞。
“我基于这一理由前往朔岚，寻找一名名为葛浦·戈巴多尔的灵使，又在窥见灵行道场现状冰山一角的情况下，借用您的光环，试图借用您的力量实现她的愿望。”
罗希亚越说越急，她复又将头深深埋下，牵引着整个上半身也佝偻起来，不由自主地哆嗦。
可下一秒，她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在鼻腔周围环绕的淡淡檀香味使她确认，这源于阿玛拉。
她无数次在幼年、少年时代想象过母亲的样貌，纵使艾蕾亚待她如己出，在已知自己是被领养的情况下，她终归还是会疑惑：自己的母亲对她究竟是何种态度？
母亲是圈内的望族，还是贵族区外的平民？
是因为她特殊的样貌才主动抛弃她，还是因为生活费拮据才不得已丢下她？
如果有一天再见面，母亲是否还会对她有一丝感情？
如果她成长得足够好，母亲会重新接纳她吗？
在她做了违背母亲意愿的事情以后，母亲会对她失望吗？
在这温柔的拥抱中，上述疑惑顷刻间消散，无影无踪。
罗希亚鼻子一酸，她抬起手，抚上阿玛拉的背，作为她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