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十一月结束还剩两天，安达一行人三度前往朔岚调研、采药，最后一趟短途旅行终于告一段落。
她们计划着在灵芝的最后一轮采摘季末回到丰城，而在她们抵达之前，阿玛拉掐指一算，觉得她们是时候该回来了。
她正对冥神神像闭目打坐，以求排空杂念，忽而睁开眼睛，清亮的眼中倒映的却没有神像的影子。
“你鲜少打坐未满半个时辰就睁眼。”忍冬趴在一边，出言提醒。
在阿玛拉面前，它极少开口，总是静默守候，也总在阿玛拉小憩时无声释放治愈术。
“只是忽然间感觉，孩子们不在，这座宅子有些过于空了。”
九月，安达等人第一次前往朔岚时，阿玛拉的担心程度远比现在更深重。
除了罗希亚还没完全恢复，前往朔岚这片苦寒之地只会受苦以外，她还怕朔岚一带的人会向年轻人发难。
可如今安达等人甚至有能力在朔岚租借临时摊位，已具备在朔岚混得风生水起的能力，自是不需要施以无意义的关心了。
窗外秋风萧瑟，几片落叶顺着风从窗飘入堂内。
阿玛拉起身，拾起一片，将落叶对准神像，通过上面的孔洞观测那尊用红木雕刻的、理应是至高无上的象征。
她本应是最顺从冥神的使者，可自打接触到冥神与灵系术式这一概念开始，她便总在质疑。
为什么冥神像有千般样貌？祂的形态又由谁来观测与雕刻？
既然祂已经按照交易要求，把一部分权能下放给灵使，那么，祂为何又需要人类编造“虔诚祈祷即可增长灵力”的谎言，以求信徒时刻向祂俯首？
“忍冬。”
“嗯？”
“你这段时间在罗希亚身边，应该看得出她在灵系术式方面的天分有多强吧？”
忍冬蜷成一团抖毛毛，保持沉默。
“那孩子一直在偷偷修习，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
听阿玛拉终于直言，忍冬正色蹲坐，与阿玛拉对视。
罗希亚的隐藏技术绝非不过关——为了更好地向阿玛拉隐瞒，不让阿玛拉担心过度，她每次都让忍冬帮她通风报信。
只要得知阿玛拉当日会回到家宅，她就会立即停止御灵术的修习，把所有与之相关的辅助道具全部藏好。
但就是因为事情做得太完满，才会惹人起疑。
“你没有证据，阿玛拉。惯于用经验和直觉下定论是你的弱项。”
“你非要我当这个‘趁女儿不在去搜她房间’的坏人吗？”
忍冬扁着嘴抖抖耳朵：“你明明就不会这么做。”
阿玛拉则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拆开给忍冬看。
忍冬一看才知道，这是香霓山灵行道场发来的见习灵使参考报名表单。
一般而言，本年十月至次年五月是道场收集报名表单的时间。六月，道场会召集所有经过核查的灵系术师，统一组织开展见习灵使资质考核，只有考核通过才能留在道场修习。
而这份报名表单只有意向者发送申请信后，道场才会发来。
忍冬惊呼一声：“为什么这份表单会在你这里？”
“那孩子的确滴水不漏，即使她不在这里，她也还是委托灵行道场‘如在十一月下旬寄信，请将表单寄到公主府’，由殿下代她保管，但公主府这种地方赫赫有名，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疑窦。”
“你去公主府了吗？”
“没有，就算我去问殿下，她怕是也只会重复‘只要时机一到，您就会明白’吧。况且，比起公主府还是道场更好管控一点，你不这么认为吗？”
“被打败了！”
忍冬作出一副受伤瘫倒的模样，又颤巍巍爬起来。
“如你所说，即使罗希亚仍在纠结御灵术的起源，她也已经能在不用箫辅助的情况下，完成基本的召灵、唤灵等操作，现在的她只需再强化施术的速度、减少多余的动作，便能通过见习灵使的考核。”
“果然。”
阿玛拉的目光黯淡几分，她将落叶放出窗外，长叹一声。
“在我设想的未来中，她会成为优秀的灵使可以说是必然。由祂遴选、观察的‘眼睛’，必然带有祂强烈的气息，也会拥有至纯的灵力——这样的人正是修习灵系术式的不二人选。”
自认识阿玛拉以来，忍冬对她活法的理解便是拧巴。
大多数人都很矛盾，阿玛拉则是这无数矛盾体之中的极致。
她的每一个决策都包含着“愿”与“不愿”，若她肯定的想法在某一刻强烈地压过否定的情绪，她便会拍板同意，反之亦然。
“我不太能理解，在罗希亚还没回来的时候，你不止一次期望过她修习灵系术式的未来，为何你在她面前表露的态度一直是不同意？”
“如果她不和魔剑再产生关联，如果修习灵系术式不会将她导向被神注视、利用的命运，如果她是发自内心地对灵系术式感兴趣，那就好了。”
如果神真的是可以被观测的个体，阿玛拉真想向神发出质问。
为何神向祖先提出的交易条件是“培养祂未来在人间的眼睛”？为何这双眼睛偏偏落在她的下一代身上？
她无数次预想罗希亚可能迈向的路，而这些预测最终指向的是唯一的期待：在佩奥利希塔不再是“王的灵使”的情况下，罗希亚能不背负那些使命与委托活下去。
“然而，无论她纯粹出于兴趣学习，还是选择背负使命与责任，她都逃不过那个命运。”
在忍冬的絮絮念叨中，阿玛拉拉开神龛中一隅暗格，看了一眼里面的某物。
“所以，我有时候在想，如果背负这些沉重的东西便是罗希亚的意愿，否则她便会陷入空虚，那么，为什么不放她修习灵系术式呢？”
阿玛拉听罢，立刻回头，同时“唰”地一下合上暗格。
这种把个人置于最末位的想法实在过于扭曲了，但出现在罗希亚身上又实属正常。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有必要和那孩子谈一谈。”
此时，神堂外传来一阵开门声。
“是安达她们回来了吧。”
阿玛拉走到神堂门槛边停住，张望一番，又退回半步。
“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