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在别人面前借您的势不是令人称道的行为，所以这卑劣的计划自然因对方的拒绝而失败。

“如果我不是借着您的名义，而是以我本身的能力和挣得的身份和她谈条件，我的底气会更足。

“我并非真的想要继承佩奥利希塔的名号，毕竟这样和借助您的势力、名望毫无区别。

“我只是需要无法轻易被夺取的能力，以及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里立足，我才能感到安心。”

罗希亚闭着眼，嘴上絮絮地念着，却因鼻腔被堵住而变得瓮声瓮气。

阿玛拉将她抱得更紧：“这就是你最后的结论吗？”

“我不好说，以后的我或许和现在的我大相径庭，但至少我敢肯定，这一定是目前为止我能给出的答案。”

如果罗希亚的道德底线再低一点就好了，如果罗希亚能再自私一点就好了，那样她一定会比现在活得更轻松，也不会在完成别人给予的一系列任务、需求后，剩余的只是一阵空虚。

“我明白了。”

阿玛拉缓缓起身，双手局促地在罗希亚的肩与大臂之间徘徊，不由叹息一声。

她自幼就缺失了某种东西——她不会因别人过于优秀、活得轻松而忮忌，不会想着成为顶尖，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愿望与目标。

她的事怎样都好。

只要能按别人的目标完成既定的需求，那便已经足够。

如果继承佩奥利希塔秘传的灵媒术，把长辈选定的男子纳入婚姻关系，完成利益互换、传承血脉的任务，便能让周围的一切稳定运转，那顺应这些旁人划定的目标也无妨。

正是因为她总抱持这样的想法，正是因为觉得“有再多期待与欲求也逃不过命运的摆弄”，她才一步步被推到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一直空心下去就好了，但可悲的是，这样的她却因生育长出一丝名为“阿玛拉”这个人才有的欲望。

罗希亚的确是与她无比相似的存在，可正因如此，阿玛拉才心有怨念。

“我一直期望你不用顺应别人的期待，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能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即使是修习灵系术式，那也应该是因为‘你对灵系术式感兴趣’才选择的。”

孕期的她除了经常头晕疲乏、心悸便秘外，就连行动都因浮肿变得异常艰难。

她迈出的每一步都伴随盆骨错位挤压的弹响，甚至还要在这种情况下，提防应付前夫意图借此夺取灵使的调度支配权。

她咽下这么多从前无法想象的艰险，为的竟只是诞下一个孱弱的婴儿。

更令她难以想象的是，她居然凭借人的本能就可以生出莫名的保护欲，以至于在得知罗希亚被魔剑选中之时，她的第一想法竟然不是遵循传统，而是保下罗希亚。

这么推断下来，生下罗希亚可以算是她第一次凭借自身意愿做出的选择吗？

“如果这些就是你所求之道，是你发自本心做出的抉择，那么，我会解答你迄今为止积累的所有疑惑，向你传授灵媒术。”

阿玛拉松了口，眸光却格外幽微，仿佛她放手的并非教习灵媒术本身，而是更为沉重的东西。

除了术式、传承以外，那大约还有自由与无数的可能性——罗希亚读出了这一层意思。

她郑重地接过阿玛拉的双手，叠放在手心：“您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现在这不重要。”

“但这对您而言，理当是同等重要的命题，和您一样，我也衷心地希望您能找到您所求之道。”

阿玛拉的目光闪烁两下，随后捂嘴轻笑起来。

“……艾蕾亚也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这确实是艾蕾亚大人会说的。”

“对吧？”

这样温煦的笑容，罗希亚从未见过，在祥和表情的衬托下，她眉间眼角的皱纹都卸去了重重负担。

她直起身，绕到罗希亚背后，将轮椅缓缓推到神堂门口。

“我想，在正式教习灵媒术之前，我有必要交给你一样东西，这在一定程度上能解开你的疑惑。”

神龛上，烛火剧烈地跳动着，阿玛拉回到阴翳的黑影中，与棕黑色的贡品台融为一体。

伴随一声“咔嗒”，她取出某物，三两步上前，交给罗希亚。

“这是……？”

“佩奥利希塔代代相传的秘密。”

罗希亚抬头，直视阿玛拉的眼：“这是我能看的吗？”

“有何不可？你迟早要知道的。”

阿玛拉的表情变得肃穆，仿佛又变回了佩奥利希塔的主理人与灵系术式的引导者。

罗希亚不再多言，她将视点回到手中，摊开已经完全灰黄陈旧的折本。

上面记载的是约有二十张连环图形式的类传说故事——

居于高位上的王在漫长的统治中变得衰老，她和身边的内侍希望能更久存留于世，开始虔诚地四处求神拜神。

一位神明回应了她们的祈愿，以人类形态降临世间，祂允许王和她的后代享有特定的权利，同时为王的内侍赋予自己的一部分权能，但代价是祂每隔一段时间会从内侍的后代中寻找一个人，作为祂的眼睛、祂在人世间的代行者，以及祂的容器。

“约六百年前，希利瓦雷德一族借由协作契约，统合东大陆东部区域的部族群，建国号‘东凰’，后来，东部区域聚居地被海水淹没，我们才一路迁徙至如今的国土。

“初代王致力于打造和邻国截然不同的的国度，想要构建一个包容性极强的净土，至少在性别上不构成压迫，但她难免会有和寻常统治者一样的烦恼。”

阿玛拉说着，侧过身，扫了一眼被关上的窗，复又转一个角，凝望被火光照耀的神像。

“她害怕在大业未成之际驾崩，畏惧自己的成果被别人窃取，于是，像这册子记载的那样，她和身为内侍的佩奥利希塔祖先踏上寻神求道之路，而回应她们的只有冥神。

“冥神允许以佩奥利希塔的人作为媒介，代行神的一部分权限，在王驾崩后，我们来负责将王的灵魂灵媒出来，于此世留存至多二十年，用以巩固自己的统治成果。”

她语调平缓，语气却重得叫人喘不上气。

“作为可以使用神明一部分权限命令亡灵的代价，佩奥利希塔的人必须作为神使存活，混有佩奥利希塔血脉的人体内只有灵力而没有魔力，无法使用常规术式。

“我们在被赋予命令、使役亡灵这一权能的同时，有责任将四处流散的亡灵引回冥府，方便冥神严格管控，且必须信奉冥神，扩张冥神在人世间的影响力。”

直到此刻，罗希亚脑中那张名为御灵术原理的拼图终于拼齐。

灵使并非用魔力作为与亡灵交易的原料，而是灵使自身本就没有魔力，只有与亡灵产生共鸣的灵力。

“另一方面，作为可以灵媒众生灵魂的代价，冥神每隔一段时间会从佩奥利希塔的后代中，选出一位与亡灵亲和度最高、灵力最强的人，作为献给祂的‘礼物’。”

罗希亚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发觉她笼罩在阿玛拉悲悯、无措的眼光之下。

刹那间，斯托希洛的残影好似又出现在她眼前。

“你天生对亡灵的亲和性极高，从一开始就被冥界的主人关注，所以，存储斯托希洛死亡记忆的我被你的灵魂吸引，在上一轮魔剑即将被封印时看中了你。”

于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猜想陡然生出。

罗希亚只顾开口，全然没注意她的声音都在颤抖：“您说的这个‘礼物’，难道是指我？”

阿玛拉决然地阖上眼：“罗希亚，我有的时候真的希望你能远离灵系术式，期盼你能不要被这个命运追上。所以，在得知真相以后，你还有很多时间好好考虑，然后冷静、慎重地作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