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葛浦接过名帖，看着上面对她而言不算陌生的地址，疑窦油然而生。
这本该是葛浦求之不得的，可葛浦却并未因目标实现而愉悦。
这个人之前的态度分明是打算和佩奥利希塔切割的，现在竟然打算靠着母亲的权力谈判吗？
且不说灵使长现在说的还算不算数，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况且，这样的交易条件究竟需要她留在朔岚多长时间？三个月？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倏忽间，一股寒意窜过葛浦的脊梁骨——如果她真的借助佩奥利希塔的权力回归丰城，那她算什么？她和前一刻钟还在鄙夷的人算是同类吗？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大费周章做这些事情？是因为走投无路？还是单纯因为她抗拒上面的安排？凭借嗟来之食又真的能让她在丰城保持稳定吗？
最后，葛浦得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她大约只是为了“报复”上头人才找上罗希亚的。
所以，比起用这种卖惨求人的方式回到丰城生活，她还有需要抓住的东西。
“我不能答应。”
她将名帖收回袖中，居高临下地盯着轮椅上的罗希亚，以轻蔑的目光与罗希亚对视。
“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已经太晚了。你展现在我面前的交易筹码同样虚无缥缈，在和我谈条件之前，至少先疏通自己和灵使长之间的关系吧？”
未等罗希亚反应过来，葛浦便风尘仆仆离开了窄巷。
一刻钟后，天开始下起小雨，罗希亚却停留在窄巷中，迟迟无法动身。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下了一个最不该犯的错误——她居然有一瞬默认了“借助别人的权力给自己涨势”这一行为是正当的，甚至险些成为这一条令的践行者。
她总在见到别人的软弱时触发那所谓的“救世主情结”，此前所有的针锋相对都可以在怜悯心生发出来的那一刻化为乌有。
可她又总会忘乎所以，未曾发觉，被她视为拯救对象的存在或许并不需要她的救助。
与此同时，安达撑着伞小跑着出现在窄巷道口，一见到罗希亚便跑过来，为她掸去身上的雨水，将另一把伞递给她。
“衣服头发怎么都湿了？还好只是小雨……你现在这身子可淋不了雨，回驿馆以后要好好洗个澡。”
罗希亚垂眸，接过安达的伞：“谢谢。莉切丝呢？”
再开口，她发觉自己的声音又虚浮起来。
这并非源于她身体上的虚弱，而是因为她在心虚。
所幸安达没在意她的这点心思，只顾着为她换上新一条干爽的棉斗篷。
“下雨了，街上没几个人，周围的商贩也都回家了，莉切丝还留在摊位上，等着我们一起收摊。”
安达环顾一圈，才发现应该陪同罗希亚的人不在此处，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刚刚那位女士呢？”
“她已经先行离开了。”
“你怎么了？”
罗希亚撑开伞，安达则默契地推动轮椅。
轮椅拐出窄巷，在老旧青石板路上行驶。
罗希亚沉默许久，斟酌好用语，没头没脑地抛出一个问题。
“安达，你觉得……亲人是让人下意识地想要去依靠的存在吗？”
伴随“吱呀”一声，轮椅停了下来，罗希亚抬头，发觉若有所思的人变成了安达。
这个问题并不适合询问她同伴中的任何一人——有人曾短暂地感受过亲情却又永远失去，有人则是从未感受过，安达则和特蕾莎一样属于前者。
“抱歉。”
真是太不会看气氛了——罗希亚开始不由讨厌自己的冷漠与不解风情。
“啊。”安达方才如大梦初醒，“你终于打算和阿玛拉大人谈谈了？其实我觉得会依赖亲人才是正常的，但也不能事事都依赖，你指的是哪一方面的依赖？”
“比如说，我利用阿玛拉大人的地位和权力和别人谈条件？”
安达更加疑惑：“这是你会干的事？”
罗希亚单手扶额：“我差点就这么干了。”
“哇。”安达面无表情地感叹，继续推动轮椅，“明明你还没和阿玛拉大人谈过，居然敢在别人面前用她的权力担保吗？”
“所以被对方拒绝了。”
“据我所知，阿玛拉大人现在基本不掺和香霓山灵行道场的人事调动，我想，就算你真去和阿玛拉大人谈这个，她估计也不会同意的。”
“……我想也是。说到底，就连我自己都不理解，为何我会在转瞬间产生这种想法。”
烟雨朦胧之中，轮椅拖行的方向与朔岚行人的方向完全相反。
人们步履缓慢、形单影只，口中念叨的不再是高层的八卦，而是对冥神护佑的祈愿，祈愿的内容无非是风调雨顺、万事顺意、年年丰登，以及保佑刚死去的人能成为神仙。
这些人的愿望和祈求是她能实现的吗？若无人能拯救，那她们会化作死灵进入她的梦吗？假使亡灵真的找上她，她又能做什么？不论是引渡还是开解，对已经死亡的她们，不都于事无补吗？
她大约是还惦记着火之魔剑的力量吧——没有比无力者的勇气更虚无的东西。
正因已经失去，她再没有别的筹码，才会想着借助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以期达成自己的目的。
罗希亚顿觉茅塞顿开，一阵反胃感自喉咙深处涌出。
“罗希亚，你打算背负佩奥利希塔的名声活下去吗？”
片刻，安达的低声问话打断了罗希亚对行人的观察。
她偏过头，安达的面色不知何时已变得凝重。
“你以前不是还问过我‘有没有考虑过转行修习御灵术’吗？我还以为你是期待我走向这条路的。”
“不，我觉得‘修习御灵术’和‘承袭佩奥利希塔’是两回事。”
安达摆摆手，想以轻松的语气和罗希亚说明，却没能做到。
“你可以以个人名义修习灵系术式，可一旦决定背负佩奥利希塔的姓氏，你便要承担相应的职责，费尽心机守护王族的灵体、纯正的灵媒术与你想坚持的初心。
“这大约是一条与扎斯提亚斯的王同样艰辛的道路，毕竟你也不希望完全继承阿玛拉大人的关系吧？要在那个漩涡重新搭建属于自己的人脉，我觉得很难。”
罗希亚的笑容因此凝固——她并非全然不知，甚至曾生出另一种极端的想法：“只要能运用她的天赋，帮助特蕾莎和眼前人，她大可以对此甘之如饴。”
如果仅凭借自己前期储备的知识，精进学习魔动设备设计原理，那恐怕无法达成上述目的。
为什么之前她试图宽慰特蕾莎时，特蕾莎的脸上没能露出轻松半分的表情呢？
现在罗希亚理解了：如果只是反思却不做出任何行动上的改变，走到最后只会清醒地坠入那个圈子。
从前在弗洛森拒绝扎拉斯莉、丝拉比的邀请，是因为在王还主宰一切的旧体系之下，掌握依附于其他王的权力根本于事无补。
可如果现在，唯有踏进那个圈子，才能推动现状改变一二呢？罗希亚不敢回答。
不知何时，赛莉尔、奈特与莉莎的笑靥又一次浮现于她的眼前。
扎斯提亚斯的王消失，属于人民的权利却又被商人窃取，她们是否还能获得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呢？她们是否能做到在太阳下自由微笑呢？
如果她们没能做到，那么，她在东凰获取并非源自于王的权力，是否同样会夺去别人的自由呢？
“所以，你才拒绝特蕾莎的邀请，选择和莉切丝一起离开吗？安达。”
“我只是不想重蹈母亲和长姐的覆辙罢了。”
安达把双手放在罗希亚双肩，将暖流传给对方。
“但这也不过是我个人的选择，你不要受我的影响，只要顺应自己的心就好。”
罗希亚回握住安达发凉的手指，喃喃道：“我的心……吗？”
到头来，她还是没完全参透御灵术的原理。
可她为何总纠结于此呢？她修习御灵术当真只是为了履行与斯托希洛最后的约定吗？
或许还有“想尽可能掌握这唯一可能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一层原因吧。
罗希亚混乱的思绪陡然归于清晰，她暗自握紧左手，在那只手的袖中，一张随身携带的字条被她揉成一团。
那字条上只有以特蕾莎的笔迹写下的一句话：“如果朔岚那边尘埃落定，便尽快在月底回来吧——你不会忘了月底是你的生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