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说过,并不是所有赛马娘都能自由自在地奔跑。
从马娘的角度看,即使是级别最高的赛马娘比赛,最后能站上领奖台表演的马娘也只有前三名,而在此之下的马娘,如果到退役都无法拿到耀眼的成绩,就只能终身抱憾。更别说那些在次极赛事与地方赛事上一直怀着梦想努力,却因为天赋问题无法更进一步的普通赛马娘们。同时,因为其他各种各样的社会,家庭,个人因素,导致赛马娘不能再参赛的例子也有不少,比如说打假赛被禁赛的,原本豪门出身但是家道中落,失去支持的,或是因受伤不能剧烈运动的。无法自由奔跑的马娘总是占大多数,在一般观念里,不能奔跑的马娘已经相当不幸了。
可事实就是,如果只是不能奔跑,那也才到不幸的第一步。在无法奔跑的马娘里,稍微好看点的可能可以出道当偶像,聪明点的可以去读书,家里有钱的可以继承家产,有恋人的可以结婚。无法奔跑的,不一定不会幸福。可是一切都没有的呢?她们也需要吃饭啊。
赛马娘是马灵魂转世的少女,她们拥有姣好的外貌、怪物般的体能和人类的头脑,对于运动行业来说,马娘是最好的运动员,而对于娱乐业和风俗业来说,马娘是既满足外貌要求,又能长时间工作的远强于人类的赚钱机器,同样的,对于军队和黑帮来说,马娘是最好的士兵、最好的保镖、最好的打手。马并不只能赛跑,不如说,人类最初驯马就不是为了赛马,而是打仗。马娘也是一样的。
于是,人类黑暗的需求,和马娘迫不得已的供给,构成了这么一条产业链。从上古时代开始,人类的史官就有过记录马娘战士,马娘妓的存在,近代战争中,人类对战马娘的开发达到了极致,同热兵器擦出火花的战马娘们,作为战斗力远高于人类的特种兵,同时活跃于明处和暗处,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时至今日,这产业链已经不满足于吸收失足马娘了,它开始将手伸向马娘幼童,于是马娘幼童的走失率近年来也升高了。
繁星弦和三角菱镜就是这么一条产业链的牺牲品。
上午8:45
汗水飞溅,繁星弦的膝盖顶在一只马娘的后背上,那马娘受力飞出,口中吐出唾液。她是站立到最后的那个,除她以外,别的马娘早已被繁星弦打翻在地。
“三十五秒,再来一次,你们几个没吃饭吗?再给我多使点儿劲拦住她!”四面封闭的室内道场里,一个带着让人看不懂的眼神,留着长发扎着马尾的男人大声呵斥瘫坐在地上的马娘们。道场一头,繁星弦微微喘着气,头发上的汗水往下滴。
“休息一下吧训练员,前辈是前辈,我们可要累死了……”某个马娘哀嚎道。
“我说,继续。”训练员声音冰冷,毫不动摇。“我了解你们的身体,就算力量受到限制,你们的抗击打能力还是远在人类之上吧?这种程度伤不到你们。”
马娘们勉强站起身,繁星弦见状立刻俯下身摆出格斗架势,她手脚的限制器骤然亮起荧光。
““预备——开始!”
在繁星弦启动的同时,离繁星弦最近的马娘立刻冲向她,开始阻拦,而繁星弦似乎早已习惯,她在没有减速的情况下熟练起跳,用手撑住冲向她的马娘的头顶,一个侧翻越过去,然后半蹲着扫倒地二个阻拦她的马娘,起跳踢飞第三个,接着落地抓住第四个马娘的头发,一拳打在她下颚的淋巴上,继续向道场另一头飞奔而去。
“跑了八轮怎么还有这种体力啊!?”还没上前阻拦繁星弦的马娘无力地大喊。
“这就是繁星弦,你最好学学她,”训练员的话依旧很无情,“现在,上!”
那马娘刚摆开架势,就被繁星弦小腹、心窝、侧颈三连击打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三十四秒。”繁星弦势如破竹到达道场另一头,训练员按下秒表,“三次机会用完,考试结束,你们几个去休息一下吧。”
马娘们一个接一个,一瘸一拐地走出道场,繁星弦最后才跟上,队伍末尾的马娘看见她来,立刻加快了脚步。
“那个——”繁星弦试图向队伍末尾的马娘搭话,那马娘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回答,但别的马娘立刻将她拉走了。繁星弦见状也没有再向前,而是停在原地等她们走完。
训练员在一旁看着她。
“三十四秒是你目前的最好成绩。”他语气中不带任何赞赏或批评。
“是吗……”繁星弦在道场地上盘腿坐下,训练员手扶膝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老是带着这样别扭的心情想东想西,未来你会死得很惨。”训练员直言不讳。
“啊?”繁星弦抬头,脸上的表情略显疑惑,“不是,只是休息一下。”
训练员盯着她,繁星弦盯回去,两人对视几秒。
“那就调整一下状态吧,考试还没考完呢,而且下午还有训练。”训练员整理一下领子,大步流星地走开,繁星弦还坐着,似乎不打算跟上他。
终于,训练员也消失在拐角处。
空荡荡的道场里现在只有一个人了,繁星弦呼吸着空气中因为汗水挥发而充盈着的荷尔蒙的气味,感到一阵窒息。这窒息感自从她来到这里,在这里开始受训时就时常问候她。
几年了呢……有七年了吧?还是八年呢?繁星弦不确定,因为这个地方哪里都没有日历,对于年份的计算,繁星弦只能依托于季节变化。这里的马娘也不会因为逢年过节就休假,她们只是没日没夜地进行着残酷的战术训练,体能自不必说,格斗,射击,潜伏,凡是有利于杀人的技巧她们都要学,简直就像是被当成兵器一样。
“讨厌的地方,”不知不觉,繁星弦把心里话说出了口,“想离开。”
“想死。”反正这里没有人,小声说说也无所谓吧,她这么想着。
“给我去死啊……”她缓缓站起身,走向道场一角的沙袋。
“啊!!”明明已经精疲力尽了,此时的繁星弦好像又获得了力量一般,一拳拳打在沙袋上,汗水飞溅,拳头越来越疼,但繁星弦始终不肯放慢拳速,限制器的荧光总是亮着。
好烦啊,好烦啊,好想从这个地方出去,去奔跑。她记得那个比赛,也记得当年憧憬的那个身影,总之就是要离开这里。
“要是把这个破东西摘掉……”她停下来,看着身上的力量限制器,气喘吁吁。
“别动。”一只手握住繁星弦试图去碰限制器的手。她抬起头,看见三角菱镜站在眼前,同样大汗淋漓。“动多了他们会注意到你的。”
三角菱镜悄悄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菱镜……”炙热的身体逐渐冷却下来,繁星弦看着三角菱镜,觉得有点尴尬。
“啊,不是,那个,我那个,嗯,体力有点旺盛,诶,旺盛啊,所以——”
“哦,体力旺盛,我信。”三角菱镜一副屑屑的表情,繁星弦沮丧地垂下耳朵。
“你看多久了?”
“从你刚开始打就在看了,你的颜艺很草。”
繁星弦背靠沙袋双手捂脸坐了下去。
“没事没事,不丢人不丢人。”三角菱镜摸摸繁星弦的头,也不知是在挖苦还是真的在安慰。其实繁星弦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这么多年一直都撑下来了,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控制不住情绪?是心理的忍耐程度达到阈值了吗?
她也不明白啊,只是突然觉得好闷。
“菱镜,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对突然的提问,三角菱镜有些疑惑。
“待在这种地方。”
真是丢人啊,早上还想着要帮菱镜解开限制器,结果自己却先撑不住了,还要依靠菱镜。
不过,听了问题的三角菱镜似乎真的有一瞬间陷入了沉思。
“我要逃跑。”结果,她这么说了。
上午9:10
训练设施外是山中的森林,也是繁星弦和三角菱镜下午考试的考场,她们两人走在林中笔直的小道上。
“你说什么?你要逃跑!?”繁星弦疯狂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三角菱镜。
“我先把你低落的情绪给驱散,”三角菱镜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听!”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让路。”三角菱镜拉着繁星弦的手和她退到路边,指了指小路前方。繁星弦顺着手指望去,只见远处的密林中出现了三个小黑点,小黑点们迅速靠近,渐渐显露出形状,那是三只马娘。
“这个……”繁星弦有点懵。
“是高年级的前辈,她们在赛跑。”
三只马娘继续拉近距离,这下繁星弦看清了,她认得她们。为首的比她高两届,是那一届枪法最准的,似乎去年才从别的训练营调过来,剩下两位比她高一届,有一只她不认识,但另一位是那一届的近战第三。
“要跟上去吗?”三角菱镜问。
繁星弦没有回答,三角菱镜口中的“赛跑”二字让她心中百感交集。三只马娘越来越近。
“她们来了哦。”三角菱镜好心提醒。
要跑,当然要跑。
就在三只马娘经过繁星弦身边的一刹那,她像影子一般融进了她们之中。三角菱镜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她很快就追上了繁星弦,也加入了赛跑队伍。
“又来两个吗。”领头的马娘似乎见怪不怪,“前方的分叉路口是终点,都知道吧?”
“天天溜达嘞!”三角菱镜回答。
“好,那就让我看看你们能到什么程度!”
尽管因为戴着限制器,繁星弦只能以人类的速度奔跑,但即使如此,当凛冽的风刮过她脸颊的时候,她依然感受到了,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破壳而出。
为什么呢?明明不是第一次跑步了,平时早训也会跑各种距离,但是为什么就是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
真奇怪啊……
她的双脚交替踏在地上,心脏如太鼓般跳动,风声也一刻不停,一切都那么嘈杂,却又那么寂静,好像实战训练中面对敌人的感觉。
不,不对,那时还有恐惧,现在却没有,现在填满繁星弦大脑的,只有“向前”这个念头。
三个前辈在此时加速了。
“要冲刺了哦!”身边的三角菱镜也突然伏低身体加速,她眼中的倒三角仿佛突然亮了起来,如手脚上的限制器般闪着荧光。
加速吗?
繁星弦依稀记得母亲教过自己,说赛跑最后要加速。说是伏低身体,一脚实实地踏在地上,然后像箭一样冲出去。这个她会啊,其实这个训练员也经常让她练。
于是她加速了。
刮过脸颊的风变得更加凛冽,繁星弦看得到前辈们和三角菱镜的脸,她们脸上带着与战斗时一样的表情,不知道此时的她脸上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表情呢。
还有就是,她们跑动的样子,真的很美。那优美跑姿被迸发出的生命力裹挟着,让她们全身上下每一寸都显得那么完美。繁星弦突然想起来,这样的感动她不是第一次感受到,很久以前,那只叫东海帝皇的马娘也给过她这样的感动。
不知不觉间岔路口已经过了,她们在一条岔路上慢跑几步停下。
“牛逼!”高她一届的近战第三竖起大拇指,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是第一个冲线的。
“诶?”
“讲真你突然插进来的时候我真吓了一跳呢,”不认识的前辈也竖起大拇指,“不过你真的很厉害,第一次跑就跟老手一样。”
“是吧,这可是我带出来的兵!”三角菱镜拍拍繁星弦的肩膀,一脸自豪。
繁星弦想回答点什么,但比划了半天啥都没说出来。
“别急,话说你们这一届这两天考试吧?累了就歇会儿。”高两届的前辈也说话了,这位前辈有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和一双深邃的、看不出想法的眼睛。她出众的外貌一下就吸引了繁星弦的注意。
“谢谢。”繁星弦终于憋出一句,然后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如何?”三角菱镜坐在她旁边。
繁星弦长叹一口气,嘴角不自觉上扬。“好多了。”
“那就好。”三角菱镜也咧嘴笑了起来,用头蹭着繁星弦的脖子。
“有汗……”
“就喜欢有汗的!”
“咳咳,行了,先停,”高两届的大前辈咳嗽两声,“所以说,菱镜,你在考试日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嗯?她情绪低落了我来让她放松一下啊。”三角菱镜理所当然地回答。
大前辈严肃起来:“你知道我们这样赛跑是偷偷进行的吧?”
“嗯……”
“考试日你们这些考生是最受训练员关注的,结果你们还到这里来,要是我们的赛跑活动被发现了所有参加过的马娘都会受到牵连。考试日考生不来跑是我们的惯例吧?”
“诶……”
“而且还带了新人来,她嘴严实吗?”她看向繁星弦。
“严的严的!包严的!”三角菱镜赶紧回答。
于是大前辈勾住繁星弦的脖子把她拉起来,“三角菱镜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说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啊——”繁星弦差点脱口而出,“不是,这怎么可能告诉你啊!”
“也就是说你知道是什么颜色喽?”大前辈坏笑。“这不是松得不得了吗?”
繁星弦捂住嘴。
三角菱镜受不了了,“你们够了我听得见好吗!”
四周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行啦,我们要走了啊,”另外两个前辈招呼,“前辈你走不?”
“好。”大前辈松开繁星弦。
“再见——”三角菱镜如释重负地挥挥手。
“再,再见。”繁星弦也告别。
“嘴巴老实点啊,不然我这届的四分之一,还有你们这届的一半人就都完了。”大前辈叮嘱。
“好的。”居然有这么多人。
“还有,”她再次严肃起来,正对着繁星弦和三角菱镜,沉默半晌,等得她们都紧张起来。
“如果身边有值得珍惜的人,那就抓紧时间珍惜吧。毕竟大家都很容易死掉啊。”
这话让两人愣住了。
“就这些了,走。”她招呼另外两个前辈离开了。看着她们的背影,繁星弦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这是……”
“她一个很亲密的朋友在中东的战场上死了,听说的。”三角菱镜解释。“看得出来吗?”
繁星弦露出惊讶的表情,“……看不出来。”
三角菱镜轻轻把手背在背后。等着三个前辈走得不见身影,她走到繁星弦身后,踮脚朝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繁星弦浑身一激灵。
“据说那个前辈,看上去很开朗,但总是时不时会把拳头攥得特别紧,还老一个人发呆,我是从其他前辈那里打听来的,要不然我也看不出来。”
“这样啊。”
“我真的要走了哦,就在明天晚上,没有开玩笑。”她微笑着,却让繁星弦感觉她并没有开玩笑。“你不挽留一下?”
“所以说这怎么回事啊?你突然就跑过来说你要走了,啥啊这是?”繁星弦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就是要走了,你跟不跟?”三角菱镜很干脆。
“不是,失败了会死的吧,而且也没有逃跑的先例,你明白不?”繁星弦正色道,“你真要去?”
“嗯。”
“怎么这么坚定啊……”繁星弦无奈扶额,“至少告诉一下原因吧?不然你这么说也太让人难以相信了,不是在逗我吧?”
三角菱镜扬起嘴角:“其实就是逗你的。”
繁星弦露出一个非常好笑的疑惑表情。
三角菱镜大笑着坐回石头上,示意繁星弦也坐下,她笑了好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等终于笑完才发现繁星弦一直在旁边盯着她。
“有那么好笑吗……到底是不是真的……”
“等会,”三角菱镜抹着眼角的泪,“让我缓缓。”
她调整呼吸,抬头望着林中树木缝里透进来的天。“是真的,我得到了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她说实话的时候脸上出来都是这个表情,繁星弦不得不相信她。
“嗯,具体细节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我确实拥有这个机会,所以我想赌一把。”她歪着头对繁星弦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你要是愿意陪我我会很开心。”
也许是这笑容过于可爱了吧,繁星弦看得有点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她在被那笑容打动的那一刻,心中的所有杂念都被清空了。
“聊够了吧?要走了,”三角菱镜起身踏步离开,繁星弦突然反应过来,“到饭点了。要是考虑好了的话,明天晚上十点去宿舍门口集合,不是什么很周密的计划,你应该一下就能懂。哦对,不要再动限制器了,会给怀疑的。”
繁星弦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追上了三角菱镜,三角菱镜则对她做了个鬼脸。
她要逃走了呢,很突然。
但如果是和三角菱镜两个人的逃亡……
繁星弦甩甩头。从她自身的角度出发,她无条件相信三角菱镜,但本能告诉她,若是答应菱镜,等待她的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未来。
她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