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辈与另外两个前辈走在森林里的小径上。
“前辈……”一个前辈叫大前辈。
“嗯?”
“你的手怎么红红的?”
大前辈抬起手往衣服上一擦,衣服上留下一道红色印记。
“这是血吗?”
大前辈若有所思地看向来时的方向,她刚才似乎用这只手勾过繁星弦的肩膀。
“是她身上的汗……”
“有发现?”
“没事,只是觉得,那个繁星弦真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啊。”另外两人只觉得这话意义不明。
大前辈没有过多地在意血汗的事,大概是这样。
上午10:00
长发训练员走出狭小的电梯间,将手机放进口袋里。
“辛苦了,长谷川先生。”刚出电梯就是一个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他在圆桌旁坐下时,有人这么对他说。
“都到齐了吧?”
“都到齐了。”
这是已经坐在圆桌旁的,其他训练员和管理层们的讨论。
“废话就不多说了,我们的训练营现在是什么状况大家都了解吧?”
“肯定啊,明明以前是日本最大的训练营,现在却沦落到只剩下一个营地了,结果现在这最后一个营地也……”
“侦查的,报告一下昨天营地周围是什么情况吧。”
“昨天半夜有一队来侦查的,还不知道他们发现到了什么地步。”
“依然全是马娘吗?”
“对,来的全是马娘。”
“我们的马娘训练成什么样子了?”
“进行中。”
长谷川低着头聆听他们的讨论。一群废物。他暗中嘲笑着。
“说起来,那个叫繁星弦的马娘状况怎么样?”有人向长谷川提问了。
“她一切正常,还是老样子强得可怕。”长谷川说了来到会议室里后的第一句话。
“那就没问题,她说不定能在关键时刻救我们一把——”
“我尽量吧。”长谷川只是简短地说。
“长谷川,你认真一点!我们这是在讨论有关训练营存亡的问题!”某个领导对长谷川的态度很不满,身边人把他劝住了。
“说起来,那个繁星弦今天中午似乎也加入了那个秘密的赛跑活动呢。”
长谷川抬眼。
“哦,我会注意的。”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那人又气急败坏起来:“你搞清楚自己的地位!还当自己是少爷呢?”
“对不起。”
“你!”
那人忍着无名火,继续谈起训练营的困境什么的。对于这些,长谷川并不在意,他们会每个月定期召开像现在这样的会议,情况紧急时可能开的频率高一点,可那无非是走流程自从训练营开始迅速衰落后,训练营的高层换了一批又一批,经常是一个人屁股没坐稳,另一个人就把他踹下去了,而且一个接一个全是只会搞权术,没法干实事的废物,这批傻子开的定期会议,几乎探讨不出任何问题。对于这样的会议,他向来少说多听。
“那,今天的会我们就开到这里……”
眼看着他们要谈完了,长谷川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了。
“喂,那边那个!”刚才他惹急了的家伙想叫住他,却被无视了。
“你给我停下,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你的上司?给我道歉!”
长谷川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快就不用再见这帮人的臭脸了。
“没事的,佐藤先生,他人就是这么个混吃等死样,不用在意他……背后有人帮他打圆场,长谷川认不出这个声音,但他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长谷川!你突然发什么神经?”那人叫他,“向佐藤先生道歉啊!”
“斯密马赛~”长谷川一百八十度转身鞠了个潦草的躬,快步走开,留下一群自我意识过剩的老登。
中午12:25
三角菱镜这顿饭吃得似乎心不在焉。
“怎么了?”繁星弦把头探过面前小山一样的碗堆,关心地问三角菱镜。她吃得很多,就像那匹被称为怪物的芦毛马一样。
“今天食堂人比以前少。”三角菱镜扒拉着剩饭。
“这周不是一直都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让我想起了前两周,训练营好像征调了一批人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那之后食堂的人就少了。”她看看附近,好多空桌子,平常这些应该都是满的才对。“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这个才是我本来的饭量,”繁星弦拍着肚子,“平时都是忍着的,因为食堂的饭太难吃了,但这两天不是要动得比较多吗?”
三角菱镜推开椅子端起餐盘,笑了笑,但她的眼中好像藏着什么,遮住了本来该有的高光。“没事,等下再陪我走会儿吧。”
繁星弦抱起几沓碟子,三角菱镜上前帮忙。
中午12:30
二人正蹲坐在上午考场到食堂的必经之路上,拐角走几步就是厕所,因为已经考完了,所以此时几乎不会有人来这个地方。
“为什么我们要待在这种地方?”繁星弦很疑惑。
“来见一个人。”三角菱镜抱着一沓外套。
“……接头?密谋去——”三角菱镜一记手刀打断繁星弦的话。
“是告别啦,姑且算是朋友。”
除自己之外,繁星弦不记得三角菱镜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而且,告别?她知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是不能到处说的啊!?
“谁?”
“等下就知道了。”
一个男人从女厕所里走出来,他满身大汗,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
繁星弦大脑宕机了。
“走。”三角菱镜熟练地等待男人走远,静步走向女厕所。刚走两步,她看见繁星弦还愣在原地,回头招招手,繁星弦机械地跟上她。
“喂,刚刚那个画面是?”
三角菱镜只是轻轻叹气。
她们在女厕所最里面的那间隔间前停下,三角菱镜在门上一推,发现门没锁。门内的东西映入眼帘。
那是只相当瘦小的芦毛马娘,她半睁着眼,与刚刚走出去的男人一样大汗淋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和嘴唇还流着血,瘫坐在马桶上微微颤抖。在她手脚腕和颈部,力量限制器闪着微弱的光,衣服也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地上全是碎布片。
三角菱镜缓缓上前,似乎是想拥抱她,但她却缩起身体不让抱。
“别碰……”
三角菱镜也没有强行抱上去,她将怀里外套的一件披在那只马娘身上,因为那马娘的瘦小,外套可以轻易盖到大腿。
“……明早还你。”那马娘也像习惯了似的,连谢谢都没说。
就在这时,小马娘发现了三角菱镜身后的繁星弦,她眼中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恐惧。
“啊!不用害怕的,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三角菱镜急忙解释。听到三角菱镜的话,小马娘看上去安心了不少,但还是带着戒备。
“那,走了。”她从马桶上下来,双腿看上去还有点使不上劲。
“外套你就拿着吧,不用还给我了。”三角菱镜说。听到这句话,小马娘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不是嫌弃你,”看到小马娘的反应,三角菱镜补充,“我……以后就不在这里了。”
这次小马娘的动作完全停下了,繁星弦看得见她眼中的慌乱。
“要,要走是指?”小马娘声音也有点颤抖。
“我要和她,”三角菱镜指了指繁星弦,“一起逃走了。”
“那把我也——”小马娘也是脱口而出,但没有说完。“不……没什么,算了。”
看来小马娘自己也清楚,凭她的身体状况,若是与三角菱镜同行一定会拖她后腿的。
于是她离开了,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从繁星弦身边走过时,她偷看了繁星弦一眼。
“我陪你回去!”三角菱镜叫住她,小马娘却摇摇头。
“不用了,今天我自己可以。”她挤出一个笑脸,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的勉强。“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她就这么走了。
“菱镜……她……”小马娘走后好一会儿,繁星弦才说得出话来。
“她叫叶姬,你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吧?”三角菱镜的神情很复杂,看起来她刚刚就是在为这个事烦恼。
“对,说是营里有训练员有时候会对马娘……”
“不是她。”三角菱镜轻掩上厕所门,“除了她确实还有很多,而且都不是自愿的,但她一直在反抗,没让人成功过。幸好按训练营的规矩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允许的,所以干这种事的人也不会太过火,她才能一直坚持到现在。”
“所以你一直在帮助她们,那些马娘……”
“我能做的很少,也就是像今天这样……平时还会陪她们到宿舍的,但今天就是这个样子。”
“那,告别就是指和她们吗?”繁星弦现在的心情又像早上考完般揉成一团,和原本就有的不安混在一起。
“对,今天要把训练营所有的角落走一遍。”
空气相当安静,繁星弦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现在复杂极了。
“看到刚刚的景象你有什么想法?”三角菱镜突然问。
“你做过很多次了吧……”乱糟糟的情绪还在,是嘛,这才是常态嘛,刚刚她所有的想法都太乐观了,居然还会为能从这里逃出去而兴奋,在训练营里,这样的黑暗不才应该是常态吗。
三角菱镜,似乎迟疑着想说什么。
“有件事想聊一下。”
“怎么了?”
“你……对这里没有一点留恋吧?”
“不会有人留恋这里的。”
“我有留恋,”三角菱镜苦笑。
繁星弦思考片刻,她想到了刚才一起赛跑的前辈们,还有那个可怜的小马娘。
“你的熟人很多来着。”
“对啊,对于还有理智的马娘来说,离开这里不应该犹豫,可刚才你也看到了吧,我要是走了,在这里跟我关系密切的一切都会受到影响,赛跑就不说了,像刚刚那只马娘一样总是受我帮助的孩子们,她们本来就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以后只会越来越受欺负……”三角菱镜攥紧了手中的外套,“我是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但是我又抛不下这里的人……”
在繁星弦的记忆里,三角菱镜从没像现在这样过,她从来都很有主见,也很聪明。原来这样的三角菱镜,也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犯傻了吗?”繁星弦微微屈膝,让视线与三角菱镜平行,“逃出去之后,把这里的所有马娘的救出去不就好了?”
三角菱镜的心颤了一下,但随即她便摇摇头。
“我肯定想过啊,但是不可能的吧……我连自己能不能顺利逃出去都不能保证,对于怎么把这里的马娘们救走我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她面如死灰,“而且,像刚刚那个孩子,她们是这里所有马娘中最脆弱的群体,如果训练营和外界发生冲突,她们一定是第一批炮灰……”
“那要么你就别跑了?”
“也不是这样……”三角菱镜有点不知所措。
“那既然都有了逃脱的计划,就逃吧。”
“可是这里的那些孩子们真的需要我……”
“出去了后再让外面的人来救她们不是更好?”
三角菱镜攥外套攥得更紧了,“这是借口吧!只是能让我们跑得更加心安理得而已!”
“真正去做不就不是借口了?”
三角菱镜呼吸局促地将重心在两脚间来回切换,看上去心里乱得要命。她真的很神奇,在这样一个专门培养兵器的训练营里,她还能保有着奇迹般的善良,还能像现在这样扮演天使去帮助别人,为“良心”这种奢侈的东西发愁。
繁星弦抱住了三角菱镜。
“你干甚——”
“给你爱的抱抱。”繁星弦让三角菱镜的头轻轻埋进怀里,三角菱镜最初想反抗一下,但很快就接受了,她呼吸从局促渐渐变得平稳,繁星弦能感觉到她平静了下来。
两人就保持着拥抱的状态半分钟不动。
“抱……够了。”三角菱镜拍了一下繁星弦的背。繁星弦赶紧分开。
“那个,我看你很失落的样子——”
“没事,缓过来了。”三角菱镜挠挠脸颊,她平静了许多,“谢谢,我挺丢人的吧?明明已经决定了要走,结果就是狠不下心来。”
繁星弦摇头,“不丢人。”
她总算看上去没有那么烦躁了。
“可能是因为叶姬。我本来以为我是可以忍住的,但是看到刚刚她那个样子,就想到还要跟那么多和她一样的马娘告别……”
是啊,和三角菱镜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繁星弦当然了解她。这个平日里总是活泼开朗的女孩子绝不是无忧无虑,她和这里的所有马娘一样,都是被囚禁着的,只是她足够敏感,也足够坚强,因此她选择戴上开朗的面具去帮助其他和她同样痛苦的马娘们。繁星弦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从心里喜欢上三角菱镜的。
“你会害怕逃离失败吗?”
“会……的吧?”
所以,繁星弦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怕的话我就跟你走吧,这样可以增加成功率。”
这句话让三角菱镜一愣一愣的。
“你不是觉得危险吗?”
“菱镜走我就走。”
三角菱镜又是一愣。
“虽然我自己觉得危险,但是你这不是有做不到的事情嘛。”繁星弦一副傲娇脸。“既然这样,我就帮你一起做。反正……其实我本来也一直想看看不戴限制器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三角菱镜笑成了猫猫嘴。
“你这是想干嘛?”繁星弦觉得这个笑有点诡异。
“你说好的!你不许离开我!”
“不离开你啊——”
“拉勾发毒誓!”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我吃一百份蒜蓉大葱拌胡萝卜!”
“好,我不怕了!”她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又是闹哪样……”
“因为获得了力♀量♀啊!”
“好可疑。”
不知怎么的就恢复心情的三角菱镜,散发出一种新婚少妇的气息。“好了,继续告别任务。”
“不心疼了?”
“肯定还会啊,她们可都是我一直照顾的孩子,”悲伤在三角菱镜眼中一闪而过,不过在那之后,繁星弦一贯的坚定眼神,此时也出现在了三角菱镜眼中,“所以我一定要把她们全都救出去!”
看着重新变活泼的三角菱镜,繁星弦的又变好了一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奇迹呢,在这样残酷的环境里,她居然能遇到三角菱镜这种小天使一样的人,还能每天和她腻歪在一起。也许她其实是拿被抓进训练营的这份不幸换了遇到三角菱镜的这份幸运。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还挺冷血的。”
繁星弦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
“不过不是还有我嘛,”三角菱镜拍拍胸脯,“我负责把你的血热起来!”
繁星弦赶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的表情变成姨母笑,她真的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