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下雨天顾铭念来过我家以后，我和她之间的交往，从每天只向对方说一声早安渐渐变得无话不谈。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个温柔而有些叛逆的女孩子变得亲密无间。因为我们的性格除了会为对方着想之外不尽相同，爱好除了会和对方分享之外大不相似。
遇见她之前，我一直固执于寻找和自己相似的某天拼图，直到被命运赐予与我嵌合的那一片。
顾铭念陪我看书，和我聊天，一起上学，满足我长期以来压抑在心中的分享欲。每天只要看到她在我的视线中，我都很开心。
于是如同一片合适的拼图，顾铭念慢慢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能感觉到，在顾铭念的影响下，我多多少少变得更加开朗了，虽然她说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内向。但是顾铭念给我生活带来的东西，哪怕微不足道，我也比她本人要清楚一万倍。
比如，顾铭念在我脑中留下的那种和陌生人都能好好说话的印象，给了我些许将自己想要认识别人的愿望表达出来的勇气。
当时“我想要认识的人”之中，便包括了樊习月。
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阅读兴趣小组的花名册上。她比我差不多大两岁。
那时，我每个周会有星期五这一天不和顾铭念一起回家，因为这天下午有安排阅读兴趣小组的活动。
虽说是活动，也不过是组员们集合在图书室里互不打扰看各自的书而已，我也是因此才参加了这个兴趣小组。
我和樊习月几乎从不缺席，我也因此记住了她。但自从活动开展以来我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就算图书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是如此。在阅读的将近一个小时里，图书室里发出的声音，只有书页翻动的摩擦声。
她和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或许仅仅是为了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阅读因此默契地维护着图书室里静谧的气氛。
正是这样，我也有很多机会能够观察到樊习月。果然是学姐啊，无论是身形还是举止中体现的气质都要比我成熟许多。
被这种独特的印象吸引，想和她说话的愿望，不知不觉便产生了。
某个周五的下午，樊习月比我先离开，我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见她把一本书放回书架，背上书包羽毛一般不留声响地离开了图书室。
我移步到书架前，抽出樊习月几分钟之前放进去的那本书。
朴素、老旧、不显眼，放在手中犹如一朵被制成标本的野花。连同书本一起带出的似乎还有书架深处的木质香气。
室内再次响起书页摩擦的声音。这是一本讲述爱情的小说，不过是两个女孩子之间。
纯粹而美好，一连读了十几页，回过神来时，整个房间已经浸在夕阳中了。
“那本书，你看过了？”
身后忽然响起说话声，我回过头，这是我第一次直视樊习月，也是第一次看见那位举止优雅的学姐据促成那样。她脸上神情复杂，映着夕阳，我读不出情绪来。
“嗯……”
“为什么，会想读这本书呢？”
“呃……”
我没料到她会回来，一时没有组织好语言。
她也低着头，难堪地看着地面，像是刚被人揭露了什么重要的秘密。
橘色的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中流动着，随后我决定开口了。
“因为，因为我经常看见你在看这本书，而且一个兴趣小组的成员多少要进行一些交流吧，哪怕只说书里的内容也好，所以……”
“是这样啊，对不起。”她看着地板，“很恶心吧，在学校里读这种书。”
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但是看着难堪的她，似乎看见了一些没有遇见顾铭念之前那个墨守成规的我的身影。如果这时我说一些我对这本书的看法，说不定可以打消一点她的顾虑。
“所以……！学姐，我是受你的影响才开始读这本书的，我觉得……我觉得这本书写得很出色，我很乐意去品味两位主人公之间细腻而真挚的感情。你不要……说什么很恶心之类的话，我觉得你很优秀，至少第一印象是这样。”
“……是吗。”
樊习月的嘴唇微微抽动，声音有些发抖。
她向前一步，我往后靠在书架上。
“是叫……沈浔蒿是吧。”
“是我……”
“你说，一个小组之间的成员多少要进行交流，没错吧？”
樊习月凑得越发近了，轻言轻语，好像醉在了酒黄色的夕阳里。
“我喜欢你，沈浔蒿。”
窗外鸟群扑翅而去。
“你愿意，和我一起探讨这本书吗？”
范曦月的意思很明显，脸上也不是说谎的人会有的神情。但这完全不是我预料中的情况。
可我那时为什么会点头呢？我的记忆中找不出由真心实意驱动而表达出来的同意，只是恐惧让我本能地接受了眼前的情况。
我并不熟悉樊习月，想在她身上得到的也只是不亲近而相互信赖，可以一起讨论两段文字这样的关系。我的胆怯让我无法对她付诸她所希望的恋人般的真心实意。这段牵强的恋情从一开始便注定了不会以好结局落幕。
“再见，早点回家吧。”
她离开了，往后的一个周我都没再见过她。我还没告诉顾铭念这件事，也该庆幸她没有顺着花名册来我班上找到我。
这个周都没太睡好，接着又是一个周五。
“希望这次卡池不要排得太紧，我号上现在真的一穷二白。”
“顾铭念。”
“嗯？”
“要不今天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行啊，那兴趣小组要翘掉吗？还是说我也去图书室陪你看一会儿书？”
“呃，干脆翘了……不，还是算了，你先回去吧。”
“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啦。”
“真的？”
“真的真的。”
“好吧。那拜拜咯。”
“嗯，再见。”
我看着顾铭念的背影走出校门，接着在街道的拐角处消失。
我转过身，向综合楼四楼的图书室走去。
兴趣小组的活动安排在周五对我而言是一个有利的因素，大家都忙着享受周末的闲暇，阅读活动自然无人在意。
上楼，一个人也没有碰到，帆布鞋踩在地板砖上的声音小声地回荡在楼梯间里。
一共九十二步，我来到图书室的门前，换好鞋，推开门。
书架掩映阳光，影子倾斜着，规矩地排在图书室的地板上，光影交错。阅读区域一个正对着门的位置，樊习月正坐在那里。
她的脸红红的，微笑着看着我。这估计是我第一次看见樊习月笑。
“你来啦，下午好。”
我应该坐在她的对面还是旁边？啊不对，我还没有向她问好。
“啊，下午好。”
我说着，把书包挂在椅子上，顺势坐在她对面。
“坐到这儿来吧，”她拍了拍旁边的一把椅子，“这样挨得更近一些。”
“嗯……”
我起身，做到樊习月身边。
不同于她往日将视线聚焦在书本上的那种冷漠的神态，她看着我的那双眼睛神采奕奕，小孩子一般的向我凑过来。
“终于能说话了，我都有一个周没看到过你啦。对了我，我有个东西要给你，”樊习月拿出一对书签，“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这个还是……”
“收下吧？我现在，可没把你当普通同学看哦。”
这肯定是在说上个周的事。
“好……好的。”
我拿起其中一个，十分精致的金属制书签，枫叶的形状，银色，镂空，留出了叶脉和轮廓的部分，尾端还系着一缕青色的流苏。
“喜欢吗？”
“谢谢你，很好看。”
我想尽量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只要是能回答的程度。
“总算是让它找到主人啦。”
“呃……难道已经买了很久了？”
“嗯，”她坐回去，摆弄着手里另一个系着白色流苏的书签，“大概有……两三个年头了吧。“
“没有过把它送给其他好朋友的想法吗？”
“没有，留在我手里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这不是可以轻易送出去的东西了。就连好朋友也不行，你说是吧。”
樊习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视线聚焦在脚下某片根本不值得注视的地方。
对于上个周的情况她没再提起，不过就今天她和我对话的内容而言，我上周的反应一定被她当成了同意的表现，所以认定了我现在就是她的恋人。
“再说了，连一个愿意和我说话的人都没有，哪里还会去想送对方自己收藏的东西呢？当然啦，沈浔蒿你是例外。”
“同一班的同学都不和你说话吗？他们欺负你了？”
“倒也不是啦，”樊习月把书签夹进书里，“也可能是我自己的原因吧。”
“没有主动找过其他同学说话吗。”
“当然找过啦，不过大多数情况都是费力不讨好，所以后来干脆就没找过他们说话啦。”
原本想说的话越发说不出口了，樊习月说出口的话轻松又自然，不像是在陈述难过的事实。
接着，她不止地向我分享她生活中的各种他看来有趣的小事与她的各种思考，向我分享考试，睡眠状况，路边的猫这些可以向任何人分享的东西。
我尽我所能的回答着。
这个周五，阅读的进度还是停在和上周一样的位置，和樊习月的对话取代了原本会被记在心里或者笔记本上的文字。
“啊，已经到时间了。”
我看看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一起回家吗？”
“……嗯”
我背上书包，关上灯，跟在她身后离开了校园。
我该走在她身边还是继续跟在她身后？
“要我先送你回家吗？”
走在路上，她这样问我。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自己走回去也行。”
“沈浔蒿？”
“嗯？”
“可以，牵手吗？”
她侧过头看我，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向我发出邀请。
我斟酌着，知道她收回动作。
“没关系。沈浔蒿，这是你第一次谈恋爱吧。”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明确提出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一开始想说些什么，说我上个周并不是那个意思，说我就算不谈恋爱也可以做她的倾听者，说我实际上并没有对她产生恋爱的感情。
可是我犹豫了没说出口。一直到我意识到我在樊习月心中的位置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更加沉重。
她除了我，在生活中真的没有其他倾诉的窗口了。我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是我很幸运，早早地就遇见了顾铭念。而她一直沉默着，很久很久。
“……嗯。”
我的回答或许是出于同情，但这回答无异于是忙于装住袋子里的东西而不知所措地打了个死结。
“可以走到我身边来吗，不牵手也没关系。”
“好。”
我走上前，和她并排前进。
“沈浔蒿。”
“怎么了？”
“我快到家啦，”她指着路边的一栋房子，“今天谢谢你了，愿意陪我聊这么久的天。虽然我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但是遇到开心的事连分享都做不到的时候真的很伤心。但是现在终于是有变化啦。沈浔蒿，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迎来了一股傍晚的风，微微睁开眼，看见那户人家窗台上摆放的一堆绿植，不过在这个季节显得没什么生机，枝条在风中安静地摇晃着。
“可惜没让你看见它们开花时的样子。”
“这些都是你种的吗？”
“嗯，几个月前还是五颜六色的一大片，很漂亮。”
“种花的爱好很浪漫啊。”
“呵呵，”樊习月拢了拢头发，“等到明年合适的时候，我再种些你喜欢的花吧。不早啦，谢谢你特地送我回来。”
“没什么。”
“下周见啦，如果平时能见到就更好啦。沈浔蒿，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嗯，拜拜。”
“拜拜。”
我一个人走路回家，觉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