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我收到别人的感谢时,也许会很开心,也有可能不好意思。但从樊习月口中说出的感谢,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让我感到难受。
我为什么值得被她报以如此真心?
回到家后我睡的很早,躺在床上焦虑着日后该如何面对这段异常的恋爱。就这样慢慢习惯吗?我不想这样,可目前也找不到方法来好好解决它。我想过找顾铭念说这件事,可最后还是止住了念头。
我焦虑着,预备着接受每周来自樊习月的爱意的轰炸,然后身心俱疲地回到我的周末里。
我并不喜欢这样的交往,可还是强颜欢笑着面对樊习月。一连几周,直到顾铭念终于开始询问我的异样。
某次周五的最后一次下课铃后,顾铭念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我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等她。眼前离校的人群渐渐散去,不久大厅里便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天气一天天变冷,今天阴天,种在校园内的几颗桂花树在风中窸窣作响。空中摇晃的枝叶又让我想起那天樊习月家窗台上摆放的盆栽。
我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鞋尖,在下一阵冷风吹来之前裹紧外套。
按照平时,周五的最后一节课下之后我和顾铭念走到校门口就会和彼此分开,我完全没有必要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这两三分钟的路程等她那么久。操场上一些运动兴趣小组的成员已经开始集合了。
樊习月肯定早早的就在图书室里了吧,现在还不去图书室估计要惹她不高兴了。
我决定再等顾铭念最后一分钟。
刚作出决定,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人转了个弯,准备着下最后几级台阶时看到了正在盼她出现的我。
“你还在等啊,不是说了你先回去嘛?”顾铭念笑着,脚步慢下来,来到我跟前往我的口袋里塞了一把东西,“来,老师给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多了一堆硬质的糖果。
“谢谢。”
“走吧。”
“嗯。”
顾铭念看了看我,伸手从我的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果扔进嘴里。
“浔蒿。”
“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啊,有那么明显吗?”
“你看,果然是吧。你都这么回答了那不是直接摆明了吗?”
“也是噢,哈哈哈……”
我摸了摸头发,竟然对顾铭念察觉到我不开心这件事挺开心的。几个周来一直在脑内绕弯子的想法似乎就要找到倾诉的出口。
“我就说嘛,你最近一个人的时候表情又回到之前那种样子了。”
“可能是在想事情吧……应该。”
“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不可以和我说吗?”
顾铭念还是笑着,不过有点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那我若是说出来的话。
“顾铭念,其实……”
嘴巴比大脑先下定决心。
“我其实在谈恋爱,和那个……之前和你说过的,图书室的樊习月。”
我预备着接下来会听见她的一声惊呼,但是顾铭念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樊习月啊……”她加快步幅向前走去,把路上一片枯叶踢出去老远,“我都没想过你会谈恋爱,真的。”
“我原本没想这样的,顾铭念,等一下,”我赶上她,“原本没想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该和谁说。”
顾铭念停下来。现在我该后悔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了,我也停在原地,考虑着要不要为让她困扰的话补上一句抱歉。结果是顾铭念先开口了。
“抱歉抱歉,”她转过身,拉住我的袖子,“明明是我先来关心你的,我就是……一下子有点接受不来。所以是怎么了?你和她相处得不够好?”
“可能只有我这么认为吧。”
她引我到某棵桂花树下坐下。
“阅读兴趣小组没问题吗?”
“呃……明天我会去找她的,我知道她住在哪里。”
“好吧,所以到底怎么了?搞得你这么郁闷?”
我吸进一口气,犹如就着薄荷糖喝下一杯凉水,不知不觉间便把这几周来的事尽数向她说出。
顾铭念摆弄这一片枯叶,没有立刻回答,随后把叶子往旁边一扔。
“你总是这样,讯号你也太勉强自己了。你不喜欢她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向她说呢?”
“可是……”
这对我而言哪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你还在怕她担心吗?”
“嗯。”
“可是你现在都这么郁闷了诶?这样真的好吗?你对好多事情都是这样,费劲心思揣测别人的想法,为了别人头脑里的想法次次委屈自己。其他的事过去了也就好了,和她的关系是你忍耐就能解决的事情吗?误会是很正常的事情嘛,有时候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的……偶尔也为自己想想,好吗?”
我慢慢点了点头,回想起了某次在街上购物时顾铭念帮我要回了店主找错的零钱。
事情或许没有我想的那么复杂,顾铭念这句话并没有像之前的建议一样让我安下心来。我尽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去想樊习月听到我说出事实之后的表现,以免让自己在今天就把事情好好说清楚的决心动摇。
没有什么问题是沟通解决不了的,不论结果怎么样,就算樊习月伤心到哭出来,我只要安慰她,日后也和她好好相处就好了。
我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图书室门前。
“我会去找她说清楚的。”
几分钟前和顾铭念道别时,我这样说道。
我想表现得更加自然一些,没等呼吸平静下来便伸手将门推开。室内的光线冷清清的,她还是坐在那个正对着门的位置上。
“今天来得好晚哦。”
“那个,因为有事情要和朋友商量。”
我放好书包,取出书,翻到那片镂空金属书页所在的位置。
说实话,我不太看得进去。满心思考着何时适合把话说出口。真正坐下来时才意识到自己没做除了说服自己之外的任何决定。
心脏在胸腔中膨胀收缩,抗拒着我为了显得自然而做出的平静的呼吸。
樊习月盯着膝盖,一言不发。
“抱歉……今天确实来得有点晚了,我可以和你晚点再回去,可以吗?”
她侧过头来,笑容挂在一张落寞的脸上。
又是我不曾见过的表情,我感到不安,不安着她又和上次一样在未知的地方酝酿着让我出乎意料的话。
“划分的好清楚啊,你明明有再考虑我的事,不然也不会为我腾出这么一点时间,对吧?”
樊习月忽然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倒在一侧的另一把椅子上。
我躺在两把椅子上,被她压制住无法起身。我看见她那张清丽的脸凑过来,发梢一缕缕落下,垂在我的脸上。
紧张加上惊恐,此刻已经无法再去在乎什么表现自不自然、呼吸平不平静了,心脏趁机挣脱束缚,颤抖地搏动着。
“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那个成天和你走在一起,每天和你一起吃饭,除了今天之外每天都和你回家的那个?是她吗?嗯?”
“你怎么……”
“太显眼了,沈浔蒿,”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总是……只想看着你一个人,可总是有别人在我的视野里。为什么,沈浔蒿?我不太想你把温柔也分享给别人呢。”
“她……”我发出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抖,“她只是我的朋友。”
“好朋友啊……”
她用食指绕着我的头发打旋儿。
“你和她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个学期……刚开始的时候。”
“你也会和她说起生活里的事吗?你主动去找她说话吗?为什么总是和她在一起?”
“我……我。”
“说出来。”
樊习月的手指离开了头发,撑住我的胸脯支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她语气平静,却带着苍白透明又让人窒息的压迫。如同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我被封困其中,任由它们将肺中的空气排挤殆尽。
我哽咽着,呼吸不畅。
“那个,咳……咳,可以……让我先起来吗?这样我……好难受……”
“可是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和你是一样的感受哦。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胸口让我喘不过气。为什么你的身边不能只有我呢?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有想到我吗?”
我可是整天都在为了你的事而烦恼啊,樊习月。
“我都说了,只是朋友。”
我抓住椅子的边缘尝试立起身子,可是没抬起什么幅度便又被她按了回去。
“连体验女朋友的感受都这么抗拒吗?我在你心里究竟有什么是特别的,和恋人会做的事情就只是这种?那未免也太悲哀了。我不要,你如果对待任何人都和对待我一样耐心一样友善,那我对你的珍视不就和他们对你一样普通了吗?不,我才不要,不要让我这么可怜……我讨厌这样,我明明……我明明那么喜欢你。沈浔蒿,你是特别的,只留在我一个人身边,好吗?”
我闭上眼没回答,接着感受到一双手捧住了我颤抖的脸。
“你是最特别的……别人都做不到的……沈浔蒿,我想吻你,可以吗?”
沉默,不过我能感受到临近的气息。我听说人在恐惧时感官会被无限放大,现在或许就是这种情况。樊习月俯下身子,拢起头发,渐渐靠近。我溺在海里,而她像一头游来的鲸。
可她最终没有吻过来。我睁开眼,发现眼前模糊一片,接着发现自己不住地哭泣,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滴落到樊习月手上。
“对不起……我不想……我不想,和你……对不起……”
“好好说清楚”的想法,最后变成了一句呜咽。
她把手收了回去,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它们,接着从我身上离开,失神地退到一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拢到耳后的头发滑落下来,连同刘海一起挡住了大半边脸。
我在一边坐起来,大口喘气,竭尽全力想要停止哭泣。
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抑制住哭泣,可尚未消散的情绪还堆积在大脑里。如今的情况压根就算不上事情有被好好解决,情绪却支使着我逃走。
我胡乱收拾好东西,刷一声拉上拉链。
“那个,我先走了。”
她似乎点了点头,我向外走去。
“沈浔蒿。”
我转过头,没有直视她。樊习月在我的余光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堆在角落里的灰烬。
“对不起。”
“嗯。”
我把书签和书一起落在了图书室里。
我是如何来到顾铭念家里的记忆已经不清楚了,我敲开顾铭念房间的门时,她正坐在床上打游戏,看到我来了显得挺惊讶。
“哟,浔蒿,”她摘下耳机,“怎么样了?你怎么和她说的?”
我没回应,机械一般地向她靠近。她的话又将我刚才经历的事唤醒了,樊习月的动作、表情、话语以及我的逃避,清晰到只是回想起情绪就会翻涌的程度。犹如一场风暴席卷而过,而我现在正湿漉漉地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你还好吧?”
“顾铭念,我……”
我的双脚软下来,接着把脸埋进顾铭念的膝盖里,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我……我好差劲……什么都没做好,什么都没有……”
等我哭够了,顾铭念送我回了家,并叮嘱我好好休息。
她说,这件事两个人都有责任,我不需要把问题都推到自己身上。她说,过去的生命再怎么坏也已经改变不了了,至少要把明天过好。她说,没关系的,随后挤出一个安慰的微笑。那之后,我把有关樊习月的记忆沉入心灵深处,再也没有和顾铭念提起过她。
我不知道,那天在我离开之后樊习月在图书室里坐了多久。不过往后她也许再也不会在这里了。我好几个周都没再去图书室,最终决定了退出阅读兴趣小组。我向老师申请后,抽了个时间去图书室找到组员的花名册划掉我的名字,却发现印着樊习月名字的那一栏已经被黑线覆过。
我划掉我的名字,转身离开。顾铭念还在门口等我。
“走吧。”
“嗯。”
我提了提书包,跟上她的步伐。和顾铭念一起回家变成了每天固定的事项,不论今天周几。
我世界中的一切在某次积雪融化过后再次缓慢生长。它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改变了什么,然而想要忘掉那次积雪的我,告诉自己这一切的变化理应如此。
……
顾铃逸是除了她姐姐之外第一个这道这件事的人。如今再把这些事情说出来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嗯……怎么说才好呢?”
听罢她坐直身子,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我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表态。
“总之呢,我觉得浔蒿姐你要吸取教训。啊,我是说,你也要好好求得姐姐的心意才行,成为恋人那毕竟也是两个人的关系,不要学那个樊习月,对你的感受不管不顾的。”
我低下头思考着。
求得顾铭念的心意,我之前有好好做到过吗?顾铭念似乎总是不太愿意袒露心声。
“对了,浔蒿姐,”顾铃逸指着袋子,“你要是愿意,可以帮我把这些东西带给姐姐吗?”
顾铃逸笑了笑。先前脑海里关于“是否求得顾铭念心意”的思考被挤到一边,我朝她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