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还是难以明说,那究竟算是什么样的滋味。
暮去朝来,又是许多时日过去,距离凌清弦修为恢复尚是遥遥无期。
那日之后叶惊霜便放开了些许禁制,允许凌清弦在洞府四周走动。附近冷冷清清的,几株老松斜斜倚在崖边,虬枝盘曲,松针上凝着经年的露水,偶尔滴落。不时有一两声鸟啼自林深处传来,短促而清寒,还未等人听真,便已消散在风里。
青苔在石阶上蔓延,湿冷的气息贴着脚踝向上攀。
近些日子,凌清弦方才察觉到她现在身为凡人的处境,以及带来的种种不便。
在洞府之外多走了几步路便会喘气,脚疼腿酸,吹了凉风还会头疼,当真是连那些凡间弱柳扶风的闺阁小姐都不如。
好在游仙峰内四季如春,若有秋冬之分,她怕自己在冬日夜里裹紧毯子也冻得睡不着。
她轻叹一声,本以为仙路漫长,困顿不绝,却不想人事苦短,凡尘之事、凡胎之身,烦扰更甚啊。
那日屈辱之后,凌清弦便绝不肯再让叶惊霜碰她一分。
她依旧是那个清雅绝尘、萧然物外的大师姐。
只是此后每每再看师妹,都不能再维持那种在上的姿态,虽然还是冷冷地看着她,却再也忘不了那一日的场景。
那种失态,那种屈服,稍微想起,就让她无地自容,寝食难安。若有机会,她必会竭尽全力阻止这一切发生!
不过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她既是游仙峰的大师姐,就不能在他人面前露怯,略有难堪,全当是在修行心境了。
这样那样的不顺,总要在修行路上遇见,如此细想,凌清弦也就逐渐不放在心上了。
于是她收心养性,处处忍耐,只待叶惊霜玩心过去。
可凌清弦终究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叶惊霜越来越肆无忌惮,竟然擅作主张,随意地替她这个大师姐梳妆打扮,沐浴更衣。一会换发饰,一会又是换各峰服装,倒真把她当作试衣的玩具了。
叶惊霜这个恬不知耻的妖女,真是换着法子来磋磨她。
也不知她是从哪寻来那等不知廉耻的服饰,挂条破布,扯个带子,就说这是亵衣亵裤。
便是合欢宗的妖女们,也没有那等下贱!
凌清弦自然是打死也不从。
叶惊霜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逼她,所以退了一步,买来山下凡人的衣服,搜罗来了民间的各种衣裳,一一给她换上。
先是西域舞娘常穿的金红交织长袖舞衣,薄如蝉翼的纱帛自双臂垂落,袖口缀着细碎金铃,稍稍一动腰间环佩就叮当滚动;接着是一件北地胡女的翻领窄袖胡服,玄色底子滚朱红边,鹿皮小靴踩在地上嗒嗒作响,让她走着都带几分不自在;还有盛世王朝的华贵宫装,高腰束胸,大袖翩翩,裙摆绣满金线牡丹,走动时如云霞铺地……
可以想象到,近来她是越发地难以入眠,怨气满腹。她不只一次在想,只待她修为恢复,定要那叶惊霜好看!自玄修以来,多少年了,她还从未这般愤恨过!
事到如今,只能期盼师父她们回来了。
日盼夜盼,叶惊霜却要亲手断了她的念想。
叶惊霜在替她换上新的一套衣裳时,无意间向她提起,众人回峰,还要半年之久。
“你怎知道?”
“我当然不知,但却能让她们多待几刻,到半年之长也不是什么难事。”叶惊霜一边为她梳头更衣,一边轻松自然的说道。
凌清弦沉默了,真是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扼杀了。
“不过,大师姐也不想被人知道修为尽失吧?”
听到这话,凌清弦莫名警惕起来。
叶惊霜替她梳完头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凌清弦问。
“当然是双修功法了,名唤《两仪归元诀》。”叶惊霜道,“此诀需两人对坐,掌心相抵,令双方灵力自丹田而出,在经脉交汇处融为一体,循同一周天路径运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行满一个大周天后,再各归丹田。如此往返,谓之一合。合数愈多,增益愈显。师姐经脉本无大恙,配合此法,在半年内恢复修为,也未尝不可。”
叶惊霜将玉简推过来,凌清弦拿起,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探入。她虽修为尽失,神识还残存着一点底子,阅一卷功法尚能勉强。
此法对她而言,的确对症。
她如今修为尽失,并非丹田受损,而是灵力散不出来。两仪归元诀以他人灵力为引,可重新打通周身经脉,唤醒沉睡的灵源。叶惊霜金丹后期的修为,刚好可以引动她体内的余力。若得此法,莫说恢复,说不定还能借同修之力更快突破。
但这门功法对心性要求极高,两人灵力交汇之时,五感相通,心绪相照,等于在彼此面前撤去所有防备。
“师姐看完了?”叶惊霜的声音从旁传来,不紧不慢,眉眼弯弯,笑中藏坏,“可还满意?”
凌清弦将玉简捏在指尖,良久,道:“你可知道,此法若行差一步,你我都会经脉逆行。”
“知道,所以师姐要务必要相信我。若有一方心猿意马,引岔了道,伤的便不止一个人。”
凌清弦在心中权衡,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试探道:“说吧,有何条件。”
叶惊霜笑了笑,眼中真挚,轻声道:“师姐想到哪里去了,哪有什么条件,显得我像是在胁迫师姐一样。我只是想与师姐同修而已,若说条件,倒也有一个。既是修行,当日夜精进,不知让我夜间也来侍候师姐,如何?”
“夜间?”凌清弦诧异道,“你是想和我睡在一起?不可,传出去可还像话!”
“师姐师妹共枕一床,难道也不可以?师姐何必冷落一个对你满是爱慕的师妹,冷了她的一片赤诚之心呢。”叶惊霜又开始装起来,语气楚楚可怜。
凌清弦面容有些古怪。
她闭上双眼,开始思量。
凌清弦正是恢复修为心切的时候,明知道这是叶惊霜的陷阱和诱惑,却也不得不考虑这个提案。
但……
修为开始恢复之后,她一定拒绝不了叶惊霜的任何要求。若有异议,必被中断双修之路。
叶惊霜是天之骄子,每一步都留有后手。
从她修为尽失那日起,所有的“侍奉”,所有的“体贴”,都是为这一句铺路。
可眼下,她没有第二个人能帮自己。修为若再不恢复,这凡人的身子只会越来越弱,连这洞府都出不去,谈何其他。
她若想破局,就只能顺着叶惊霜给的路走。
她的真实修为乃是元婴后期,若由她在暗中引导,做些手脚,伺机找到翻盘之机,也未尝不可能。
“好。”凌清弦说。
叶惊霜莞尔而笑,满心欢喜,并不显得意外。
“那今夜便开始吧,师姐。”
功法不算深奥,且有熟悉此法叶惊霜在一旁充当引导,一夜之间便有隐隐有些上手的迹象。
夜里在简单的一轮修行之后,叶惊霜便劝她早早睡下了。她也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便允了,只是与人同床,多少有些芥蒂。
她总觉得叶惊霜的行为有些古怪。
晚间叶惊霜凑得越来越近,几乎要贴着她的身子,亲昵无比,不消片刻,她似乎感觉到了叶惊霜的脸贴在了她的肩上,好像在轻轻嗅着。凌清弦心中也不禁疑惑,是不是对叶惊霜的关爱太少,让她有些缺爱了,不然怎会像幼子依母般。
不过多少有些变态了吧?便是凌清弦也不禁想到。
身后一双手,忽然抱住了她的腰,吓了她一跳,起初她以为是叶惊霜在梦游……结果,颈上又传来了叶惊霜嗅味的呼吸气息。
难道,她真是的在闻自己的味道……
在被窝里被抱紧,被变态师妹细嗅身上的味道……
突然,一个恶寒的想法没由地从她心头冒起……
她图谋的,莫非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