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峰峰主，也就是她的师父，道号“素问真人”，姓顾，名怀瑾。

这个名号在明霄宗内，知道的人多，见过的人少。

顾怀瑾当年以合体巅峰接下峰主之位，在山上待了不到三个月便浑身不自在，索性将峰务往执事殿一推，下山游历。

同年，她在凡间一座城镇上遇见了一个七岁的女孩。

这个女孩就是凌清弦。

很多年以后，凌清弦偶尔会想起那个傍晚。

夕阳把长街染成暗金色，师父牵着她走过石板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家中的窗子，里面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像一个朦胧的茧。

她不知道那一眼之后，凡尘就此远去，再回头已是五十年。

这五十年间，她的师父倒是从未变过。

顾怀瑾这个人，用游仙峰上下的话说，是“天生不适合当峰主”。

她修为高绝，于道法上的领悟力少有人及，但对宗门庶务有一种近乎孩童的“纯净”。执事殿送来的卷宗，她往往堆在案头三月不翻，催得急了，便随手批一个“可”，也不看内容。

有一回恰逢灵兽司掌事闭关未出，外门灵兽司的弟子心急，故而越级来禀，说峰上的仙鹤近来不思饮食，该如何处置。顾怀瑾沉吟良久，认真反问：“仙鹤吃鱼么？”

那年凌清弦九岁，筑基不久，就站在旁边。

她看了看师父一脸坦然的神情，又看了看那弟子欲言又止的窘态，默默上前接过弟子手中的玉简，翻看了记录，然后条理清晰地说出了三种可能的病因和对应的处置之法。

“观其羽色，若羽色黯淡、冠色偏赤，是火气内蕴。近来灵田所供赤精粟，火性太烈，换成玄芝草，佐清泉水饲三日，可解。”

“若羽色如常而精神萎靡，便是脾虚积滞。取黄灵精、玉茯苓各一钱，以露水调服。”

“若二者皆非，则非病也，需查灵兽栏四周灵气走向。灵脉有异，仙鹤最敏。若是此因，需请阵法师来勘验。”

那弟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回过神来慌忙一一记下，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顾怀瑾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说：“你倒是懂这些。”

凌清弦低下头，没说话。她没法说：师父您不管事，峰上的师兄师姐们遇到问题都来找我，我不想懂也得懂。

游仙峰当时虽然人少，但好歹也是一峰建制，灵田、丹房、器室、藏书阁、弟子份例，桩桩件件都要有人打理。顾怀瑾不管，那些比她年长的师兄师姐们便自然而然地找上了师父唯一的亲传弟子。

起初只是传话，后来变成代笔，再到后来，执事殿的人来游仙峰办事，直接绕过峰主正殿，去偏殿寻凌清弦。

等到她十七岁结丹的时候，连掌门真人都知道了游仙峰有这么一个小辈，办事之周密老练，许多活了百年的执事都比不上。

这些事情，顾怀瑾未必都知道。

顾怀瑾常年不在峰上，有时是在某处秘境寻访古法，有时是追着一条灵脉的走向跨越数州，有时干脆就是心血来潮，留下一封“外出云游，归期不定”的便笺便飘然而去。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偶尔她出关，看见峰上井然有序，各色事务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便会露出满意的神情，拍拍凌清弦的头，说一句：“不错，有为师当年的风范。”

凌清弦每次听到这话，都只是点点头，不接茬。她心里清楚，师父说的“当年风范”，大概是游历四方、逍遥物外的那种，跟她每日埋首卷宗、与各方周旋全然是两回事。

但她从不反驳。

师父把游仙峰当作家，她就把这个家打理好。

顾怀瑾云游四方，每过十年八载，她便会带回来一两个新面孔，有时是从凡间捡的，有时是从别的宗门讨的，还有一次是从某个行将崩塌的秘境里救出来的遗孤。带回来之后，把人往凌清弦面前一推，说一句“以后跟着你师姐”，便又飘然而去。

凌清弦从十五岁起就开始带师弟师妹。

最早来的是二师妹秦若蘅，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从不与人对视，资质不错但性子倔，刚来的时候三天不说一句话。凌清弦也不逼她，每天给她留一盏灯，灯下放一本注解详细的心法。第四天，秦若蘅主动开口，叫了一声“师姐”。

后来人渐渐多了，三师弟郑浅州、四师弟沈渡、五师妹顾小荷……直到十年前，师父带回叶惊霜，便道此乃关门弟子，宣布不再收徒。

亲传的几个，都是凌清弦一手带起来的。

她教她们入门心法，纠正她们的剑招，替她们去执事殿申领份例，在她们第一次独自执行宗门任务之前，事无巨细地叮嘱一遍注意事项。

师弟师妹们闯了祸，她出面收拾；受了委屈，她去找对方讨说法；修炼上遇到瓶颈，她陪着熬夜翻阅典籍，一盏孤灯亮到天明。

于修行上，她是大师姐；于情分上，却如姐如母。

在外人面前，凌清弦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说话声音不大，表情也少，处理事务时干脆利落，从不与人寒暄客套。

她这幅不近人情的样子，也引来了不少议论。

别峰的弟子提起游仙峰的凌师姐，用的词多半是“清冷”“不好接近”“让人有点发怵”。

但是提起修行一道，却无不敬佩。

她十年成丹，十年金丹圆满，又十载破丹化婴，当真无愧于游仙峰大师姐之名。

此后二十年，凌清弦精进不辍，至五十岁已是元婴中期。这般进境，放眼天下亦属惊才绝艳。

百年内有望化神，便可见那长生之门。

只是她心里最清楚，自己并非这时代的弄潮之人。

三十岁化婴的剑道天才并非罕有，百年入化神者亦不乏其人。与那些人相比，她的进境只算中上。

但她从不为此动摇。

道途漫长，快慢皆是修行，她只与自己论长短。

若论资质，她的小师妹叶惊霜才是真正惊世的天骄。十一岁入山门，三年结丹，修炼不过十年便已触及元婴门槛，放眼整个明霄宗也属顶尖。

叶惊霜性情孤僻，容貌极盛，平素寡言少语，唯独对凌清弦，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敌意。

凌清弦察觉了，却未曾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