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报到那天之后,残存无几的暑假飞逝,转眼间,竟到了最后一天。
最近我其实很苦恼,而这种苦恼多半是源自茉莉的归来。举个具体的困扰点:我不知道该和她一起做些什么。
我们能一起做什么呢?
一个房间,两张床,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自顾自生活,即便对方不是茉莉,这种日子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哦对了,我们俩如今住在同一间卧室,究其原因,比较复杂,比如在收到茉莉要回来的消息后,我提早几天收拾了茉莉床上的杂物,却忘记要把这张床拆掉,搬到隔壁房间去。还有就是,茉莉回来那天对和我住在一间房间这件事并不排斥,也就没搬动那张床。
是她说这样就好,还是我懒得搬了来着……算了,结果都一样,而且无论如何,我和茉莉的爱好无法重叠这种客观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我的爱好……我喜欢睡觉。“茉莉,要一起睡吗?”我要这样跟她说?
我还喜欢听歌,听各种类型的歌,戴上耳机,然后随机播放。我不懂音乐,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被众多配器以及人声包裹的感觉,很奇妙。当然,这种爱好也只能一个人做。
还有,我喜欢看漫画和小说。在校外看漫画更多,上学路上那家书店可以借阅,我有时会坐在那看一下午。小说就主要在学校看了,算不上喜欢,但课间看会觉得很有意思。
那茉莉呢?她喜欢什么?她也经常在房间插上耳机听音乐,有时用手机打游戏,有时和朋友打字聊天,或是用手机追剧之类的。有点符合我对现充的刻板印象……
她上午或傍晚会去买菜,有时我也会跟着一起。在家里早中晚三餐,也都是茉莉来做。她做饭超好吃,会做很多东西,我已经超过两周没见过泡面桶了。我偶尔会拿起扫帚和抹布打扫屋子,但基本上这些活茉莉也都顺手做完了。她还会问我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真该死啊小桃,把活都丢给妹妹了,这像话吗?
我了翻个身,点亮枕旁的手机。下午两点。今天的午觉睡得有点久了。明明是暑假最后一天,居然要这样浪费掉。
我摇晃着坐起来,茉莉此刻正站在衣柜前换衣服。她上半身只穿着文胸,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一览无余,连小腹上那颗痣都看得清楚。这也是两个人共住一室的弊端,总能看到对方换衣服时的样子。当然,一想到对方是茉莉……也就没那么在意。
“要出门吗?”
我问道。抻着懒腰,打了个哈气,揉揉惺忪睡眼。好像刚刚的反思过了一分钟就已成过眼云烟。
“是啊,我要去书店。”她把自己套进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又从柜里掏出一件淡绿色的开衫。她回来那天就是这么穿的,很朴素,甚至说有点老套,但穿在她身上倒是合适得不行,别有一番春游的轻快感——不是说茉莉像老古董,而是一时想不出不适合她的搭配。
“要带什么吗?”她说。
“会去买菜吗?”
“会。”
“那,小番茄没了。”
“OK,”她双手捏着前襟,在镜子前照了照,“饿了的话,我在冰箱里放了两个蛋挞。五点半之前就回来,别想着吃泡面哦。”
“我又不怎么吃那种东西。”
“小百合都告诉我啦。”
她向我挥着自己的手机。她们什么时候交换的联系方式?我猜小百合一定把我说得像废物一样。
“那我走啦,晚些见。”
啪嗒,房门打开,关闭,门锁扣上的声音。
房间归于平静。我挠挠头发,起身走到了茉莉方才站的位置。我盯着镜中的自己,头发睡得乱糟糟,脸上有一道被枕头的褶皱压出的印记;宽大的睡衣,晃晃悠悠,它看上去随时都要从我的肩膀滑落。真不像样子。
我四处寻找自己的梳子,找不到——最近总有人帮我梳,我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用它是在哪里了。于是我拿起镜旁小桌上茉莉那把。
花了些时间,但打理得很工整,这就是如今的我独自可以做到的程度。
离开房间,虽然不饿,但还是去冰箱前晃了晃。
打开来看,里面真的有两个蛋挞。它们的样子工整,内陷充盈,边缘金黄,完全没有糊斑。这都是茉莉今早烤出来的。
心头暖暖的,但不知为何,双手紧握。
生活中挤满了茉莉的痕迹,它们是在两周前恍然涌进来的。她为什么会这么照顾我呢?明明是妹妹,明明已经那么久没见,该对如今这般的我觉得陌生,失望才对……失望什么的,我也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吧。
……既然已然打理好了头发,我想自己或许该出门走走。
……
本想着去超市把菜买回来,可逛着逛着,就漫不经心地走到书店门前。我拿出手机看时间,两点半,那来都来了,就进去坐会儿吧。
推开门,是熟悉的咖啡香。吧台的店员小姐见我进来,挂上温柔的笑向我招手。她是书店老板的女儿,叫桔梗,附近大学的大学生,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吧,虽然见面一般仅限书店。桔梗姐闲暇时经常来值班,我无聊时也总来逛逛,所以相互见多了,也就认识了。每每见到她都是眼前这般,穿着褐色围裙,用一根发绳把头发尾部束起,然后让这捧长发跨过肩膀,披在身前,很有花店店员的感觉。
“欢迎光临。”
我点点头,拿起吧台上的饮品单,自第一行向下依次看——没什么新鲜的,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热可可。”
“居然不是咖啡吗,真不像你。”
“刚醒,现在喝完晚上就睡不着了。”
桔梗姐从身后货架上抽出金属罐装可可粉——记得她家热巧克力也是用这个牌子的可可粉兑水,再融一块巧克力进去,但价格还算厚道。
我很喜欢看她调饮品,娴熟地操作着台上的各种设备,井井有条,手指的动作像是在台子上曼舞,别有份优雅感,和着豆香、奶香,这种氛围和她很搭。仅凭此,我都觉得为饮品付的钱是值得的。
“有一阵没见小桃你和小百合一起来了。”
“她暑假去旅行了。”
“你呢?最近也很少见你来呢。往常假期你都快住我们店里了。”
“我啊,”扫视着满墙的咖啡具和冲调包装,一尘不染——咖啡机的外壳上,能映出我的身影,我正在用手抓自己侧额的头发,“没什么。”
“半糖?”
“不加糖。”
桔梗姐抽出一柄将近半米的细勺,用其搅拌刚混合在一起的热水与可可粉。
“吧勺?”
“小桃这都认识,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哦。”
“为什么咖啡店会有酒具……”
“我们是书店啦,书店,”桔梗姐说,“这是昨天小百合来时送的。她说买了俩,用来早上冲麦片,但发现不好用,就给我一个。调饮品很好用哦。”
她把混合好的热可可推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可可,因为这家书店只卖热饮,所以杯子的隔热效果设计得很好,拿得很稳。
“啊,”本已离开吧台的我又转过头来,“刚刚是不是进来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生?”
“嗯……有啊,有的,上楼了。她第一次来我就好奇,原来你真认识啊,是你姐姐?”
“……是我妹妹。”
桔梗姐又笑了,这次不是应对客人的客套,反倒笑得随性,甚至有丝面对熟人才不时展露的冒犯,仿佛在我脸上刚刚看了场喜剧。
“我很不像姐姐吗?”
“不不不,我不是在笑这个啦。小桃的‘氛围’明明很像姐姐嘛。”
“氛围……”
“‘氛围’啊,很难言表嘛。你一会儿要看上次没看完的漫画吗?”
“不要吧……”
桔梗姐不会不知道——那个系列正是她向我推荐的——那是套百合漫。我怎么会在茉莉身边看那种东西。
塑料杯微微发烫,催促着我赶快登上楼去。今天二楼的人很少,可环视一周,也没看到茉莉的身影。
我搜寻片刻,最终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她。
那里是墙的夹角处,一侧靠着窗台,另一侧被书架挡住。我走到那张桌,把已然烫手的热可可放到桌上。她戴着耳机,一只手捂着脑袋,表情凝重,皱着眉头,在和自己面前的书较劲,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到书架旁走了两圈,拿了一本烹饪有关的杂志。待我回来,可可仍悠悠荡着热气,我坐到她旁边,她也不为所动。
她靠近我的手边摆着一个和我的可可同款的热饮杯,看了眼标签,也是热可可。她的粉嫩嘴唇上还残留着可可附着其上的,湿漉漉的光泽。另一手边平躺着一本封面色彩鲜艳的书。
血液涌上头顶,有点发昏——我认得那是什么,那就是我还没看完的那套百合漫画的新一卷,它的上一卷我还没开始看。
我翻开杂志,视线却又斜过去,落在茉莉正与之斗争的那本书上。满是文字,大致是本小说。
我没打算打扰茉莉,只是全神贯注地看起手头的杂志,偶尔吸一口手边的热可可——它香醇,温暖,与这里开得很低的空调很搭——它绵密,丝滑,压在舌根,若有回甘。水和可可粉混合地恰到好处,口味却依旧苦涩。这大抵是可可的错。
“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跟着杂志学做奶油蘑菇汤,即将掌握这道汤的烹饪精髓时——耳边终于响起了能证明我们在此相遇过的声音。
我看向茉莉,她表情惊讶,面色潮红。在我注视到她前,她好像哗啦啦地做了什么。对桌面打量一番,发现两本书被合好,叠在一起,下面那本的书脊被茉莉的手自然遮住,上面那本的封面赫然显露着——是与我书包中同款的科幻小说,《索拉里斯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