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时候?”
茉莉摘掉耳机,扭捏着说。她呆呆地盯着手中的书,轻咬下唇,低下头。
几缕秀发自其肩头滑落,如纱帐般遮住了茉莉染上杏粉色的侧脸。
“大概……十五分钟前。”
我拿起可可,小饮一口。它已经渐渐变温,香气与苦涩更盛,豆腥味也隐隐攀上舌根。不冷不热,算不上好喝。
茉莉一阵冷颤,深吸口气。
“茉莉在看这个吗?”
“不不不,我,我不经常看这种的,偶尔,只是碰巧,不感兴趣的……”
“你以前也对小说不太感兴趣呢。”
“嗯……嗯?”她发出了轻悄可爱的疑惑声音,用手指抚摸压在小说下那本百合漫画的书脊,指尖在微微颤抖。
“是,是指这个啊……嗯,这本小说我确实有点看不来呢。”
她慌乱地打开小说,看似是一下翻到了全书四分之三处,而后就定在那。她没再言语,只是盯着书,不知是在全神贯注地看,还是对着其发呆,睡着了。
“姐姐也在读这个吧。”
“嗯。很有意思。但有点无聊。”
“有意思又无聊,什么嘛。”
她呵呵笑着,透过那阻隔在她侧脸的薄发,向我的身前瞥。那只凝视我的眼睛闪烁着银色幽微的光,其下的嘴唇在扇动。抵在下唇的手指——那根食指的指尖在不停颤颤地勾。
我想是自己太紧绷、太自我中心了,只要快速眨两下眼睛,就能看出茉莉她正稳重地坐着,冰雕一般。自我坐在这儿开始,她的视线可能就没落在过我身上。
“还记得那个和你谈起这本书的女生吗?”
“被茉莉勾去那个。”
“这是都什么用词啊姐姐……对,就是她。她之前和我说,开学后要在午休开读书会,想和我一起聊这本书。”
“茉莉当时主动和她聊起了书的内容。”
“……都是初中从其他人那听来的。根本没读过。”
那为什么当时还要和那个人搭话呢?我不明所以,只是喝着越发变凉、变难喝的可可。这是茉莉自己的事,是她的选择,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只是如今的我还对她不够熟悉,所以我无从知晓。
我,对茉莉不熟悉……
吞咽口水,喉咙里充塞可可味。
“那个哈丽,是一种内心的‘实体投影’。她不是真的哈丽。”我盯着杂志上的奶油蘑菇汤,想必自己已然掌握了它的做法,只是还没真的去做。
茉莉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读到了。”
“后来哈丽消失了。”
“诶?剧透禁止,禁止。”
那冷冰冰地语调,完全不像是对小说情节有兴趣。
“哈丽已经死了。可主角还想和这个假的哈丽生活下去。凯尔文爱的真的是哈丽吗?”
“……姐姐觉得呢?”
“曾经失去哈丽,他很后悔。如今这个投影,是哈丽的样子,有哈丽的言行……我扫过一眼后面,主角选择在索拉里斯星上等哈丽回来。”
“那就是说,主角喜欢上了新哈丽吧。”
“那他为什么不给新哈丽换个名字呢?”我说,“换个称谓,就能当作新的人对待,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主角他……只是需要一个哈丽来弥补遗憾?”
“谁知道呢。”
“如果是姐姐呢?你会怎么做?”
茉莉把头发撩到耳后,拿起她的可可。她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然后把那杯可可撂在桌上,推给我。
“来尝尝看。”
她那杯也是可可,应该和我的一样,但下意识间,我还是接过她那杯更凉的热可可,将其递到嘴边,将唇搭在饮用口上。它散发着比我那杯更清甜的香。
喝起来也很甜,糖的味道盖住了可可的苦、酸、涩。它甜得可怕。但我想,这份甜和杯口的甜是不一样的,它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来源。
“如果是我,我也想和哈丽生活下去吧。把她当作新的人对待。”我如是说。
“却还叫她哈丽。”
“对。为了不再后悔。”
我把这杯可可还给茉莉,礼尚往来,把我自己的凉可可也递向她。
茉莉向我的可可伸手,像小孩子第一次试着触摸火苗一样,试探着,倏地收了回去。她紧接着又鼓足勇气似的抓上来,牢牢握住。
“好苦,”她吐着舌头,果然和小孩子一样,“姐姐的口味变得这么……成熟了啊……”
“是吧,毕竟是姐姐。”
我又拿来自己的可可喝。它也染上了清甜的味道,变得勉强能够忍受了。但还是好难喝,下次一定要加糖。
“茉莉呢?”
“什么?”
“关于哈丽。”
阳光自窗台斜照,爬上了我们的桌子。它就趴在桌子的一角,一隅光芒,落到我的右手手背上。
“我的话……”茉莉抬头望向嵌进天花板的灯管,咂嘴,轻哼,最终轻晃脑袋,我以为她要否定什么,可她也只是思量后开口说:“和姐姐一样吧。”
“是嘛。”
“为了不再后悔。”
不知为何,她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不是说茉莉伤感时会变得难看,而是她的表情本身。就像美丽的晴朗天空恍然被乌云遮蔽,天还是美的,但天气不是。
是受委屈似的表情。她挂着这种表情,又一头扎进书里。
我搞不懂,我只是个叫小桃的姐姐。小桃最近恢复了姐姐的身份,她还不了解妹妹。她就像是失忆了——她就像是哈丽的同类一样。
或许,我是假的?
摊开右手,手掌向上,我捧着阳光,攥住,然后把手移动到胸口,张口——空空如也。
我翻动杂志,下一道菜是麻婆豆腐,最近明确知道了茉莉不吃辣,所以我跳过此页,翻到了马来西亚柠檬鸡。这个我很喜欢,酸甜可口,如果不加辣椒,口味层次会减弱,但茉莉也能吃。
但今晚还是来做奶油蘑菇汤吧,趁着还没忘掉。
“我有点喜欢上这本书了。”
茉莉嘟囔着,又翻一页,声音嘶哑。她虽然不习惯阅读,但阅读速度从小就比我快很多,而今,仿佛要更快些。
“我也还算喜欢,如果跳过抽象概念看的话……”
“但,”茉莉忽地合上了书,书脊朝向对侧,所以微风吹向我,“后面真的是姐姐说的那种结局吗?”
“大抵是的。”
“……我不喜欢悲剧。”
我不认为分别与等待就可以被称为悲剧,因为它没交代后续;因为痛苦、麻木、淡忘后,无论谁都要按部就班地生活,循规蹈矩。
但最近几天,我有了其他感悟。分别、等待对应着重逢,所以这类悲剧,总会带着向温情剧发展的潜力。
“说不定,结局后,主角真的等到了哈丽呢?项目被恢复,他们在索拉里斯星上,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听了我的话,茉莉张着嘴,哑然。她把手臂搭在桌上,摆到我们二人之间。随着时间缓慢爬行的阳光,不久后就会落到那里。
“这样啊,那,挺好的嘛。他们相遇,他还叫她哈丽,就像分别,等待,都没发生过。”
“嗯。”
“姐姐。”
“嗯?”
“姐姐。”
她抽吸两下,手拄着脸,靠在桌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背对窗户,面向了书架。
“姐姐……”
她低声如耳语,像是我在幻听。我好像明白了她在伤感什么,只是我没有她那般细腻的心,所以还没因其伤怀的性质而倍感感伤。就像是在看电影,我是小桃,是姐姐,是摄影师,是那颗镜头。以我的视角,我总无法全身出现在剧中。
但有时,我也会因为自己不在剧里而感到难过。
“茉莉。”
我坐在原处,如是呢喃。
“茉莉。”
又叫了一声。她晃晃肩膀,没有要转过来的意思。
“抱歉我,诶呀,看个书,被它煽动啦,虽然它也不是那种煽情的书啦。”
四下无人,空有空调的冷风声,心跳声,呼吸声。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我们两个。
“……你会叫我‘妹妹’吗?”
茉莉突然问出个奇怪的问题。她就是我的妹妹啊,我当然可以这么叫她。
我点头,但她没朝向我,她看不到。
“不会。”我淡淡地说。
“……是嘛。”
“就像你不会叫我‘小桃’一样。”
静悄悄的,聒噪着,身体燥热,却好冷。我用手抹了下额头的薄汗,又随之打了个冷颤。
沉默片刻,大概五秒,十秒,还是一分钟?直至茉莉身体轻轻抖动,开始向我转来,我才渐渐感受到了时间的流动。
她的动作很慢,但有种刹那间无法刹住的冲动——她靠近我,向我扑来。
我张开双臂接住了她,把她拥在怀里。
好大只,明明是妹妹。
“我,”茉莉的声音悄悄地,她搂住我的脖子,脑袋架在我的肩膀,“我回来了。”
发出的声音很小,想必只有我能听见。她在我的怀里,轻轻抽吸。湿润的泪滴在我的脖颈,它融进皮肤,侵蚀我的全身。
我呆住了,不知道这是在发生什么。阳光爬上了茉莉头发的边角,我抱着她,稍稍移动了身体,于是这曙光就落到茉莉的头顶。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
有点不知所措,喉咙发紧。
“欢迎回家。”
可我还是下意识说了这样的话。
……
茉莉松开我时,没有立即从我怀中脱离,起初我还以为是茉莉在撒娇——可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还环着她的腰。
茉莉很快稳定下来,去了洗手间,回来后,除了眼睛微微泛红,变得和平常没两样了。她坐下后用拳头垂我的肩,说都怪我。那我更懵了啊,只是在聊书,我犯什么错了吗?
我们又各自看了会儿自己的书,因为那杯无糖热可可凉掉后实在是难以下咽,所以之后我和茉莉一起喝着她那杯。
“姐姐怎么看上菜谱了?”
“那是杂志。”
“可这,马来西亚柠檬鸡?”
“那也是杂志。”
离开时我们去楼下找桔梗姐登记还书,我还顺便买了本同款杂志。桔梗姐接过茉莉递来的小说和漫画,还问我有什么想看的,来之前提前给她发消息,帮我留着。感觉她是在拿我寻开心。
不知道,不感兴趣——没说出口,只是和她说:都行。
我和茉莉出门后就向超市走,我怀里抱着那本杂志,简直是获得了某种宝器——今晚我定是要凭着“奶油蘑菇汤”大展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