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欢迎仪式上，坐在最后一排，我睡着了。当然，没有真的睡，只是太无聊，就闭上了眼睛。
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电光石火间，自混乱中又生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枝桠，它们旋转，平移，向我靠近——片刻，再睁开眼时，视野里徒有一片蓝色条格，视线扫过其边缘，就会落在一寸白皙皮肤上。泛着肉色的雪白延伸到精巧的红润膝盖，再向下看，视线就会硬生生摔到烤漆木地板上。
我这是，穿越了？
不，我无疑是躺在了某个人的大腿上。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臂，压地很轻，另一只手则覆在我的头顶……我一阵冷颤，耳根却烧得火热。
我的倏然颤动把身上的两只手惊散了，它们是麻雀吗。
耳边还充斥着学生代表的讲话声，说明仪式还没结束。
……是我自欺欺人了，我确实睡着了。而且没猜错的话，我是不是无意识地倒在了茉莉的身上……
现在该不该起来呢……
“……早上好。”
我拄着茉莉的腿，把自己撑起来，然后厚颜无耻地如是说。能感受到，她也打了个冷颤，今天礼堂的空调开得不弱，确实很凉。
环视四周，没人在看我们，幸好是最后一排。
那之后茉莉问我冷吗，就把手伸到自己外套的扣子，要脱下来。我连忙回绝，毕竟看她的表情失了魂似的，她好像比我还怕冷。
我还看到了小百合给我发消息，问我人去哪了，怎么只有茉莉自己在……我跟她说自己刚刚穿越到了异世界。
仪式散场后，今天的报到也就结束了，收获了三年前收到过的入学小册子，还有一书包的教科书。小百合问我要不要陪她出去逛逛，背着这么重的东西，我懒得动，就把她打法给她交的新朋友们了。
“小桃，往日种种，你当真不记得了吗……”
“一定要玩得开心啊。”
大致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茉莉也交了很多新朋友，想必要和她们去玩，于是在乱哄哄的人潮里，我穿过缝隙，挤出去，然后慢悠悠地向校门口走。
每学期的开学典礼都是如此：我只身一人挤出礼堂，然后回家。站在门前，我回头望了一眼礼堂的方向，不知因何，止不住地叹了口气——往日如此，今日亦然，所以我觉得，我的高中生活也不会比初中更多什么、少什么。
依然是那块“日常”模板。起码在学校是。
或许对我而言这样足矣，还能奢求什么呢？只要茉莉过得幸福就好了——
不，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想说，自己如今就是这样啊，现在的“小桃”就是这样的人啊，“小桃”啊，就是现在的我啊。
如果我能早些意识到这些就好了。
稍远处的天空，雨层云垂着如纱般的雨幡，遮蔽了原本几近褪作苍白的蓝。翻卷着飘荡的碎雨云，匍匐其下，向天空的边际游走。它们的方向逆着，仿佛在分别——但碎雨云是逃不远、逃不掉的，就像我可以成为任何人，但无论我成为谁，都一定叫着同一个名字。
……
我方走出校门不远，就被人叫住了。那个叫住我的人不是在喊我“小桃”，而是在叫我“姐姐”。
“我就知道。”茉莉双手叉腰，脸涨成了小番茄，嘟着嘴，鲜见地露出埋怨神情，“为什么没等我？”
我还以为现在的茉莉不会向我展示负面表情，自回来后，她只会冲我笑。
“我以为你和那些人去玩了，就想着先回家。”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抛下你，跟她们走啊！”
“不是，那个……”
“不是什么？”
“我觉得这很正常。”
茉莉对着学校的围栏哀叹、摇头、拍打我的上臂。很轻，像是云朵撞在上面。
“对不起，姐姐，我可能表现得有点奇怪。我操之过急了。”她用双手手掌轻拍自己的脸颊，然后就重新摆出我自认为“她一直如此”的那种表情。
“我是想说，一起去庆祝吧，出去吃！”
“庆祝什么？”
“庆祝什么？姐姐你觉得呢？当然是庆祝我们分到了同一个班啊！”
虽然我没为此而觉得多么高兴，但这或许确实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在我得出这种结论的同时，茉莉就抓住我的袖口，迈开大步。
她问我想要吃什么，我无所谓，只要不是泡面之类的就好。我记得茉莉喜欢吃披萨，所以就提议披萨怎么样？她有点惊讶，问我为什么不是番茄？现在不喜欢吃番茄意面了吗？这种东西，肯定不会讨厌吧。过去喜欢的，如今也依然深爱着。
反正西式快餐店都会同时有这两样东西，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我们目标一致了。
目的地选在上学路上那个购物中心。一路走来，感觉这书包也没那么沉，于是我给小百合发了个“对不起”的表情包，她秒回了我一堆问号。
我们进了商场一楼的一家连锁西式快餐店，在正对大门的落地窗边落座。
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店内顾客不多，大多还是和我们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其中有几个在向我和茉莉打招呼，想必是同班同学，茉莉也笑着向她们轻轻挥手。
我们之间没发生其他互动，因为茉莉立刻呼来了服务员。他把我们和她们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姐姐要点些什么？”
“番茄意面吧。茉莉要吃什么披萨？”
“来两份番茄意面。”
茉莉指着菜单对服务员说，另一只手比了个小兔。
“你不吃披萨吗？”
“他家没有小尺寸的，我自己吃不完啦，而且我也挺想吃意面的。小吃呢？姐姐要点些什么？”
我盯着菜单，陷入沉思——倒不如说只是头脑在空转，去想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去追问自己为什么打招呼和道别会是同一款动作……在这种思考与发呆的并存态中，一个念头恍然击中我，而后我就不假思索地应着它，做了这样的决定：“换一下，我不要意面了，给我换一份这个招牌玛格丽特披萨吧。”
“诶？”
“我饿了，我吃得下。”
服务员一边记录，一边问我们需要什么饮品。茉莉稍皱起眉头，眯起眼睛看我，仿佛我离她好远。
“那我要一杯柠檬气泡水，就这个‘超多气泡’的。小吃要一份这个‘芝士慢烤薯条小番茄’。”
“是不是有点多，茉莉。”
“姐姐还要什么吗？”
她依然挂着笑意开朗地在说，视线却不在我身上，而是捧起手机，在屏幕上有节律地戳着什么。
“普通柠檬水。”
我说我来请客，茉莉不干，说她来请。后来我退了一步，AA吧，她还是坚持要自己付，说是自己有为了各种情况而攒钱，这次一定要她请，这很重要。没办法，我拗不过她。下次我来请她吧。
伴随服务员的离开，我和茉莉的间被插入个名为“沉默”的楔子。我们都在看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反正我正无所事事地滑动视频网站，一直滑，却一个视频也没兴趣点开。
“这附近有水上乐园吗？”
茉莉忽地来一句，我起初以为是她在自言自语，可显然，她正握着自己的左腕，视线落在了我胸前的领结上。
“有，但好远。茉莉要去吗？”
“姐姐去过了吗？”
“没，我不会游泳，去了也只能玩些安全的儿童设施。”
“真可惜啊，很好玩哦，我每年都会和朋友去。”
“是嘛……”我搓起手来，有点尴尬，好在这时饮品来了，能握个冰凉的杯子，有点安心。
“姐姐也有朋友吧，像是小百合。感觉她是会拉着你到处玩的人吧。”
“大多都拒绝掉了。”
还记得某年春天，小百合约我去一家附近新开的游乐场。她拉着我在游乐场里横冲直撞，无数次地把我推上尖叫设施……从那之后我就很少和她去有尖叫设施的地方了……
“我以为你和她们去过。”
茉莉放下手机，叼着气泡水的吸管，双手托腮，望向窗外。那根吸管是透明，拥着气泡的柠檬水在其间一上一下地抽动，却不曾占据整根吸管。
“初一的时候，我和朋友去水上乐园，溺水了。”
我屏息口气，脊柱一阵发麻。把柠檬水搭在唇上，浅抿一口。
茉莉语气轻巧，像是在讲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指尖转起玻璃杯的吸管，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
“当时我在玩一个冲浪设施，游泳圈突然脱手了，我不会游泳，被拍上岸后折返回来的浪卷到了深水区。”
“被工作人员救上来了吗？”
“这是什么傻话啊姐姐，真可爱，”茉莉的眼中闪烁着微微晶莹的光，她被我的话逗笑了，可这不好笑，明明很严肃，“我现在还坐在这儿，肯定得救了啊。但不是被别人救上来的。
“我在水里扑腾两下，然后下沉。呛了一大口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我不能死啊，我还有好多事要做。一瞬间，脑袋里浮现出——我还要去见某人，仅意识到这个，我竟然控制住了扑腾着的手脚。捏住鼻子，屏住呼吸，混乱里，我意外地在向上漂。当时还不会游啊，好在那个设施会产浪，我就被下一波浪冲回到岸上。”
这时候披萨、意面和小吃被端了上来。一大张披萨摆在我面前，意面则摆在我的对面。我盯着意面，又看看自己身前的披萨——我和意面，一定有一方叛变了……
“即便这样，你之后也每年都去。”
“当然啦，因为很好玩啊。那件事之后我去学了游泳，所以完全没问题。既然姐姐还不会，哪天我来教你吧，我现在游得很好哦。”
“……嗯。”
我用小铲子把披萨切开，把叉子插进一角——我不讨厌吃披萨，玛格丽特这种番茄味浓郁的，反倒很喜欢。
但好像哪里不对。
茉莉用叉子卷起意面，瞥着我，将侧额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低头把其送入口中。还记得以前吃意面，她会觉得叉子麻烦，向餐馆要筷子。
“诶？姐姐不吃吗？还是……”
她又卷起一块意面，在自己身前晃。
“呀，纸巾纸巾，”汤汁甩到了她的手上，“还好衣服没脏。”
“那茉莉要吃披萨吗？”
“我啊……”
我把叉子上的披萨向茉莉递，它悬在我们之间，有点像拔河绳正中的那个小旗。
茉莉抿着嘴唇，凝视这面“小旗”的表情略带惊愕、有所忧虑。是不是我会错意了，可能茉莉她现在根本不喜欢吃披萨了。人是会变的嘛。
说不定，除了名字，很多东西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
她左右张望，转身看向刚刚和我们打招呼的女生们。她们正说笑嬉闹着，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紧接着，茉莉探过身来，俯身咬住了我的叉子。
她把那角披萨叼了去。感觉自己刚刚是在投喂小猫。
“还，还不错嘛。”
她也喂了我意面作为回礼。因为桌子很宽，后来茉莉干脆坐到我旁边，把食物都放到我们之间分着吃。不止是披萨和意面，茉莉说她还是有点喝不来气泡水，我就把喝了几口的柠檬水给她，我来喝她的。吸着气泡柠檬水，才发现吸管杯茉莉咬扁了。还是老样子啊。
氛围融洽了不少……有点开心。
随着时间流逝，餐桌上越发昏暗，餐厅内的灯光却渐渐明亮。是阴天，天空尽被云遮蔽——在我久违地把视线丢向窗外，意识到时，路面已然被击出几个孔洞，然后斑驳一片，再然后整片地面都染上阴黑。耳边传来哗啦啦的雨声。
“这雨不小啊。姐姐带伞了吗？”
“没。”
天气预报说雨预计一个小时后变小，之后会一直淅淅沥沥下到傍晚。我们决定雨变小前在商场里闲逛——是茉莉的提议，刚好这顿吃得我有些胃胀，也就随她了。
茉莉带我逛了饰品店，她给我看了几款吊坠和戒指，都是些以各种花为主的样式，有淡雅感，我觉得都很适合她，可她问我，我喜欢哪个。
“都很适合你。”
“真的假的？不要哄我，我会真信的。”
我比较讨厌饰品，虽然很好看，可总觉得身体被它束缚着，不自由。但看着别人——看着茉莉戴着些精巧饰品——让我想起了《花未眠》。与之对应，在我看来，工艺品的花很美，真正的花更是有无限的美，那朵工艺的花与真正的花产生联系，工艺的花配着她而存在，我所看的有限的美就要趋向不可抵达的无穷去。
“真的。”
我思考良久，如是回答。
“但我问的是姐姐喜欢哪个，不是我适合哪个哦。”
“……都挺不错的。”
“那就是都差不多，没什么特色喽。”
最后茉莉什么都没买。她说自己现在戴着的，就很喜欢。茉莉牵起我的右手，把我的袖子向上拉，露出了我手腕上的，那条对应着她左手手腕上手链的另一半。
“姐姐也很喜欢啊。”
“因为在阳光下，它真的会像星星一样发光。”
即便是在此刻的人造灯光下，它也依旧闪着宝石火彩似的璀璨星光。
“阳光下的星星，确实很特别。”
“月光是阳光的反射光，其实也是阳光。”
“……是这种角度吗。姐姐一直戴在右手上啊。”
“习惯这样。”
我并不是左力手，所以每次写字时，都会看到它。一般这种情况下很多人会把它换到左手，写起字来也方便，但我不习惯那样。仅仅是个习惯问题，仅此而已。
后来我们又逛了文具店，买了第二支半价的，有点小贵的自动铅笔。因为茉莉还没有自己的雨伞，所以我们又在商场里逛起雨伞来。
……
离开商场时，雨近乎停了。空气中如起雾般，但比雾气中更潮湿，更清晰。把手伸出雨伞，感受不到确切的雨滴，只觉得手心在被如丝细雨搔着。
是毛毛雨。
我们俩各顶着一把刚买来的透明便携伞。抬起头，就能看到被伞面雨水糊化的天空。
云啊，树啊，全然看不清，尽是色块。只有伞的骨架，伞杆，和伞面上斑驳散乱的雨水看得清晰——像是在影院看电影，伞沿下的世界是荧幕。我身旁的人出演了这部电影。她时而回头面向镜头，时而又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对于这种独角戏，她也表现得轻快，自然，看来是位成熟的演员。
她总对着镜头叫姐姐。就像镜头里真的有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一样。
是我吗？我是摄影师还是镜头本身呢？
我是小桃啊，没人在呼唤小桃，因为小桃本就不在剧中。
“姐姐原来没去过那家餐厅吗？它很火诶。那以后有时间我就带你出来常常更多新味道吧。”
“嗯。”
“哦！真的答应了。”
画面中出现了我的声音，我在和她交谈——我居然也参演了？
我在哪？我不在画面里，也没人叫我的名字。
哦——这部戏里，我不叫小桃了，我叫“姐姐”。小桃这个名字，也是可以变化的。
“下次一起去吧。”
似有若无的雨仍在下着，天空灰蒙蒙，不见放晴。在喧闹的街道里，在车水马龙间，世界比以往要更宁静。
今天这场戏仿佛会一镜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