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泪之日
Lacrimosa dies illa,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充满泪水的那一日,当罪人从灰烬中升起。
梦终究会醒。
醒来之后,迎接第二天的阳光,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直到有一天,清晨的阳光未能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的乌云,以及自高天降下的泪水。
在那一天,又有人死了。
她们并没有亲眼目睹她的死亡,但她们都知道,她当然会死。
她们也没有亲眼目睹她们自己的死亡,但她们都知道,她们终有一天都要死。
自登岛以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在这一个多月内,她们已经亲手将两名同伴送向死亡。而再过去不知道多少个月,就无需再有人承担这份罪责了。
但是,至少在当下,还有被那份罪孽所牵连的人,需要她们去进行或许毫无意义的「赎罪」。
「……我不恨大家的……姐姐她,身子骨又弱、又没什么本领,选择她是理所当然的……我明白的……」
蜜妮安蜷缩着双腿,将下巴搭在膝盖上,低垂着眼眸,脸上却没有一滴泪水。
可她的姐姐蜜雪儿,就在刚刚被选作了祭品。
「别逞强了,就算你恨我们所有人也没关系的。毕竟那可是你的姐姐啊。」
雅莉辛德琳坐在蜜妮安的身边,试图和她交心。
芙伦莎也缩在一旁,用纯净又满是忧虑的目光看着蜜妮安。
虽然她知道自己有点嘴笨,但她还是想要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
「那个……蜜妮安小姐,伤心的时候,哭出来会比较好哦。玛希这么说过……」
「谢谢你们,不过……我真的没事的。」
蜜妮安依旧这样逞强地说着,可她的语调里分明透着一股难以掩藏的悲伤。
「蜜妮安,你还需要姐姐吗?我可以当你的姐姐哦!」
就在这种氛围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个身形有些娇小的少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表情。
蜜妮安抬起了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这个女孩——伊迪丝,甚至那份忧郁都消失了片刻。
「……你快先上一边儿去吧。」
雅莉辛德琳没好气地说着。
「欸,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过兄弟姐妹,让我认领个妹妹有什么的……」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劝走了伊迪丝后,蜜妮安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表情又恢复了方才的忧郁。
她失神地盯着地板,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最多……我没有因为自己而伤心,我是为姐姐而伤心。」
她再次开口说道。
「姐姐她啊……是个挺不可思议的人。她从不怕谈论死亡。她经常对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躺在床榻上,在家人的陪伴下寿终正寝。她甚至还不让我先死,说什么,我也得在她咽气的时候守在她边上。……很幼稚吧?我才不会有她这种梦想。可是……」
说着说着,蜜妮安的嗓音终于哽咽了起来,话语便停顿于此。
「我能理解。」
「诶?」
这时,坐在旁边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艾尔玛突然开口了。
雅莉辛德琳有些惊讶地转头望向她,仿佛觉得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似的。
「毕竟,人生的最终目的,就是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
艾尔玛直视着前方,淡淡地解释道,就像是在阐述一条显而易见的真理一般。
「嗯……是这样吗。但是,我们毕竟没什么了不起的出身,也许很平凡地死于一次疾病都有可能,更何况还遭遇了这场飞来横祸呢。姐姐的梦想,大概其实是一个比登天还难的目标吧。」
尚且年幼的芙伦莎没有太理解艾尔玛和蜜妮安说的话。
对她来说,这些大概还为时尚早,或者已经与她无关了。
◆
即便有人离去,时间也并不会为之停驻。
那是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守卫按时打开门,像往常一样带领她们去海滩边「放风」。
于是,她们就这样拖着麻木的躯体,再一次踏入晴空万里的户外。
今天梅蜜也随行在她们的队伍里。
自第一次放风以来,虽然她不会每天都一同随行,但来得也算比较频繁了。
芙伦莎听她说,她似乎本是想每天都来的,只是那个长老什么的没有同意她任性的请求。
放风的时候,梅蜜与芙伦莎之间并不会说话,毕竟她们偷偷见面的事可不能暴露给村民。
但即便不能言语,她们依然会悄悄地进行眼神交流。每当视线交汇之时,芙伦莎就会觉得心里暖洋洋的。那抹蔚蓝带给了她短暂的治愈。
可今天好景不长——
「喂,米契尔,这乌云是不是有点厚啊?」
一名守卫的男人停下脚步,望着天上不知何时已经聚成一片的乌云说着。
「嗯…是啊。今天就先……」
话音未落,几滴水珠就落在了脸上。
然后,转瞬间就变成了倾盆的暴雨。
「……见鬼。今天的放风结束了!都回去!」
名叫米契尔的男人大吼着,挥舞着手里的鱼叉,驱赶着囚徒们往那间旧储藏屋的方向原路返回。
于是,在守卫的跟随下,众人只能狼狈地开始奔跑起来。
「拜伦、亚尔曼,记得保护好梅蜜大人!」
「知道了!」
「废话,这还用你多说!」
这场暴雨来得不可思议地猛烈,天地间挂起了一道白色的水帘,仿佛方才的晴空万里只是一场错觉。
芙伦莎的视野里几乎只剩下茫茫雨雾。她踩着逐渐漫过脚踝的雨水,在一片混乱中,跟随着模糊不清的身影机械般地奔跑着。
终于,回到了关押她们的石屋里。
「……?」
但芙伦莎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对。
看雅莉辛德琳的表情,她大概也同样注意到了,只是因为守卫还在所以没有说出口罢了。
「好好待着吧,今天这鬼天气没有放风了。」
『嘭』的一声,守卫走出房间,重重地关上并锁死了木门。
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屋子有房檐所以大概还可以在门口待着吧,总之是不可能直接放任她们不管的。
在守卫关上门后不久,芙伦莎凑近到了雅莉辛德琳的身边。
「雅莉小姐……」
「……艾尔玛不见了。」
雅莉辛德琳的嘴角毫无弧度,芙伦莎看不出那副表情代表了怎样的含义。
「肯定是趁刚才的混乱跑掉的。这家伙,是要干嘛?」
雅莉辛德琳低声自言自语着。
「那个,艾尔玛小姐没有和雅莉小姐说过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唔……」
凭芙伦莎对艾尔玛的印象,她应该是不可能抛下她们,自己独自一人逃跑的。
那么,她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雅莉小姐,我出去找一找艾尔玛小姐吧。」
芙伦莎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
「诶,你去找……?」
「嗯。我已经出去过好多次了,我能行的。而且,雨好像已经小了不少了。」
「……」
雅莉辛德琳沉默了。
芙伦莎静静注视着她。她知道,艾尔玛不见了,雅莉辛德琳绝对是最焦急的那个人。而且,芙伦莎自己也很珍视艾尔玛这个同伴。
所以她必须去,也只有她能去。
「……那,要小心哦。」
「嗯。」
尽管依旧一脸复杂的表情,雅莉辛德琳还是同意了。
如今没有了艾尔玛的气流魔法的帮助,芙伦莎只能在雅莉辛德琳和其他几名同伴的帮助下,才费劲地从那扇窗户处爬出去。
落地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前门的守卫没有察觉这里的动静后,才照着夜晚时的样子,冒着雨向远处溜去。
她当然不知道艾尔玛会去哪里。
所以,她只能凭直觉到各处去找了。
淋着雨势已变得稍小却依然连绵的大雨,芙伦莎首先来到了南边的海滩。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她们放风的地方,因此这附近可能比较近;又或许她只是循着夜间的记忆,下意识地就走到了这里。
然而,被茫茫雨幕笼罩的海滩上,空无一人。
不过芙伦莎并没有就此离开。她沿着海滩,继续仔细搜寻着。
这里有许多礁石,也许会有从前未曾注意到的隐藏空间也说不定。
在雨中小跑着搜寻了一会儿,她终于有了一个发现。
那是一处被几块巨大礁石交错遮蔽着的海蚀洞穴,里面似乎有很大空间。
芙伦莎扶着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探进了这个洞穴里。
她其实并未期望能就这样顺利地找到艾尔玛。
可是,命运有时也会如此「慷慨」,甚至给了她比她期望中更多的事物。
「啊……」
芙伦莎站在那里,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喉咙里再也挤不出半个字眼。
——那个曾经美丽无暇的少女,如今,竟已变得残破不堪。
她躺倒的身躯上,无数道裂痕纵横交错,汩汩鲜血肆意蔓延,令人看不出它们究竟是从肉体的缝隙中溢出,还是流入了缝隙里。而在那肌肤之下,森然白骨也清晰可辨,甚至早已被不知何物所折断、粉碎。
「芙伦莎……你来了…啊……」
所幸,艾尔玛竟然还尚存一丝气息。她看到芙伦莎后,用那不成语调的气声呼唤着她。
「艾尔玛、小姐……!」
芙伦莎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她身边,眼神里满是惊恐。
当她跪蹲下来后,她才注意到,艾尔玛的右手边上正静静躺着一块沾满了鲜血与碎肉的尖锐石块。
「艾、艾尔玛小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这是我…自己弄的……」
「………诶?」
芙伦莎像是没听懂一般愣住了。
「我啊……不想作为…祭品…而死去……所以……只要让身体…变成这种…样子……那些愚民……还有那个…不知所谓的…海神……就不可能再…把我…用作祭品了…吧……」
「……」
她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这样的理由。
无法理解这样的话语。
「抱歉啊……我很…自私吧……我这样…自己死掉……就有…其他人…要代替我…作为祭品…去死……但是…那样毫无尊严地…死掉……我…不可能…做得到……所以我…只能这么做……对不起……」
明明是毫无理性的话语。
明明是她从前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语。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芙伦莎用空洞的、绝望的眼神注视着她,甚至忘记了眨眼。
「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只能…拜托你……我…动不了了……但是我…还没死掉……所以……」
破碎的艾尔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对她诉说着最后的遗愿。
「能拜托你…杀了我吗?」
芙伦莎的瞳孔骤缩。
「只要用…这块石头……在我…心脏的位置……砸下去……就…可以了………不过…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反正…过段时间……我肯定…自己就会死掉…了……」
「……」
芙伦莎跪在这片被血染红的水洼里,静静地望着艾尔玛,久久地,没有任何动作。
可是,当艾尔玛喉咙里因为咳血而发出痛苦的倒抽气声,当那原本明亮的眼眸变得越来越黯淡、呼吸声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之时。
她最终,还是——
「……我来做。」
听到她的话,艾尔玛并没有说什么,一如她过去的样子。
于是,芙伦莎捡起了那块从艾尔玛右手中滑落的石块,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她盯着艾尔玛心脏的位置。
艾尔玛的眼睛依旧睁着一丝缝隙,看着她。
她的表情,无比平静。
芙伦莎的双手颤抖着。
血红的石块被握在她的双手中,冰冷而坚硬。
在那不知究竟多少个瞬息的时间过后。
她终于,举起了双手。
对准心脏处。
然后,用力地——
挥下。
◆
满身血污的少女,淋着淅淅沥沥的雨,走在那松软的沙地上。
『滴答、滴答』
雨滴拍着地面,她的脚步不停。
『啪嗒、啪嗒』
她走啊走,走过那植株盛开的湿地,走到那石块砌成的村居。
在一座小屋前,她停下了脚步。
爬上石墙、翻进窗扉,她回到了这座居室。
「芙伦莎……」
听到动静的雅莉辛德琳,正焦灼地等在那里。
当她看到被血染红的少女时,她长久地、长久地,再也发不出一丝声语。
她的双唇微张、眼瞳睁大,仿佛无需言语,一切也早已明晰。
而那血红的少女,唯独双颊毫无血色。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单纯地,吐出了那句言语。
「艾尔玛小姐,她——」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