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撒的前奏】
迷航的孤舟误入盲信的迷岛,愚昧的遗民以石室为牢,圈禁无辜的异乡之女,欲以其血肉取悦那渊海的伪神。
囚笼之中,绝望蔓延。然夜幕垂落,风之圣女御动气流,托举那拥有治愈恩典的芙伦莎越窗而出。
月光洗礼的沙滩上,银发的圣女邂逅了那承载着蔚蓝宿命的『海之女』梅蜜。赐福的净水与治愈的光芒于暗夜中交汇,结下了一段短暂而绵远的牵绊。
七日之后,灾厄的钟声终被敲响。遗民赐予囚徒们最恶毒的仁慈——以羊皮作契,以墨水为血,逼迫同伴在纸上写下处决彼此的咒文。
求生的业火烧毁了人性的枷锁,羔羊在哭嚎中被拖向血腥的祭坛。
唯有那不肯落笔的纯白稚子,交出未染墨迹的白卷。她孤独地伫立于空荡的牢笼,凝视着同类相食的深渊,方知这岛上再无神明,唯余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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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垂念
Recordare Jesu pie… ne me perdas illa die.
仁慈的主啊,请垂念我……勿在那一日将我遗忘。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
这段日子里,再未发生过什么大事。时光在循环往复的洋流里打转,既无变化,也看不到希望。
有一天,每日例行的「放风」突然被取消了。
门口的守卫说——
『今天是梅蜜大人的诞辰,你们这些外来的蛮族不能出来,老实待着吧。』
对密埃尔人而言,这想必是一个重大的节日吧。
但理所当然地,她们是不被允许参加这样的节日的。
懵懂无知的芙伦莎似乎感到不解,好奇地凑到雅莉辛德琳的身旁。
「『诞辰』是什么?」
「诞辰就是生日,就是一个人出生的那天。每年都会有一次生日。」
听了雅莉辛德琳的解释,芙伦莎依旧满眼迷茫,困惑地歪了歪头。
「哎呀,你从小在教会长大,当然没有过过生日吧。其实我也没有过过。不过生日这东西,在很久以前、伊利斯教还没有兴起的时候,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习俗。」
「唔……那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这个啊,以前人们过生日似乎是因为他们认为在人出生的那一天,什么妖鬼之类的会随之而来。所以在生日那天大家都会聚集到过生日的人家里,让气氛变得更加热闹,从而把妖鬼挡在门外。不过嘛,你们的伊利斯教肯定会说这种信仰是『异端』,所以过生日的习俗就这样被禁止了。」
「这样啊……」
芙伦莎抱着膝盖,默默消化了一会儿这些闻所未闻的知识。
「梅蜜也会被『妖鬼』袭击吗?」
「那都是吓唬人的啦,不是真的。不过这帮野蛮人过生日是为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啦。」
「唔……那,过生日要做什么呢?」
「庆祝一下,吃顿好的,还有……给过生日的人送个礼物,之类的?不过这也都是大陆那边很久以前的习惯了。」
「嗯……」
——『礼物』。
芙伦莎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词。
她想着,既然今天是梅蜜重要的日子,自己一定要去见一见她才行。
不过……要送什么礼物呢?
被关在这间旧储藏屋内,她的身边只有自己那几件破旧的衣物,并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礼物」的东西。
就算出去找,这座岛上也全都是梅蜜见过的事物,在芙伦莎的认知里,那些也无法被当作礼物赠送。
芙伦莎苦恼地思索着。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样物品。
那是她自从离开大教堂后就一直贴身带着、却从未再戴上过的物品。
◆
夜幕降临,远处村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
芙伦莎如同过去一样,独自一人溜出旧储藏屋,行向她与梅蜜相见的那处海滩,满怀雀跃。
海岸边,梅蜜确确实实地坐在那里。
看到她的背影后,芙伦莎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梅蜜!」
「芙伦莎……」
听见芙伦莎的呼唤声,梅蜜转过了头来。她腼腆地笑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两抹淡红。
芙伦莎快步接近,像往常一样,亲昵地贴在她的身边坐下。
「梅蜜,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这是芙伦莎今天来到这里最关心的问题,因此她毫不犹豫地直入主题。
「诶……嗯,是的哦。今天是,那个…『海之女的诞辰』,村里举办了热闹的庆典。」
「『庆典』……庆典会做什么?」
芙伦莎好奇地歪了歪头。
「就是,大家一起庆祝一下,有人跳舞,有好多水果和肉吃,然后,我还要把我的『海神的赐福』……啊,芙伦莎说这是『魔法』对吧,总之我要把它表演给大家看。」
「表演?怎么表演呢?」
「嗯……只要对全村每个人盛来的海水都施展…魔法,就好了。然后呢,最后留下的『海神的鳞屑』……啊,是『盐』,会被大家收集起来,加进今天的肉里吃哦。」
「诶……」
听了梅蜜的叙述,芙伦莎却皱起了眉头。
「给每个人都要施展的话,梅蜜不会累坏吗?」
虽然芙伦莎对那些枯燥的教条至今也不是很懂,但至少她对关乎自身的知识还是有深刻体会的。
她知道,圣女在短时间内施放大量魔法的话,身体肯定是会疲劳——甚至不舒服的。
「呜……」
似乎是被说中了,梅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像是羞于承认一般。
「……会、会有一点点累……」
「累的话,就不要过来了,好好睡觉休息嘛。」
芙伦莎不理解梅蜜的亲人、朋友们为什么要让她做那种事,甚至对此感到有些不满。
她真心地关心梅蜜的身体,这份担忧甚至大过了她内心深处与梅蜜见面的渴望。
「可是,万一芙伦莎会来这里怎么办?你看,你真的来了嘛。而且我也想……和你见面。」
「……是吗?」
「嗯,是的哦。」
梅蜜害羞地说着,可那双望向芙伦莎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唔……好吧。那,梅蜜如果觉得累的话,可以躺在我的腿上哦?」
「诶……!?」
听到芙伦莎这句邀请,梅蜜愣了一下,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绯红,连耳根都红了起来。
「不、不用啦……我、我没事的……」
「可是,梅蜜累了呀?」
芙伦莎依旧坚持着。
在她的逻辑里,过去她曾枕过好多次梅蜜的大腿,既然如此,在梅蜜需要的时候,她的大腿也理应让梅蜜借用一下才是。
「真、真的不用啦,我没那么累……」
「唔嗯……好吧。」
但梅蜜也同样分毫不让。
或许她的体质比较好,确实不累吧。这样想着,芙伦莎便终于作罢。
「对了,梅蜜为什么要过生日呢?」
芙伦莎又想起了白天时与雅莉辛德琳的对话。
「诶?」
「雅莉小姐说,在海对面,大家以前也会过生日,那是为了用热闹挡走可怕的『妖鬼』。梅蜜过生日是为了什么呢?」
「嗯……没什么特别的吧,就是为了庆祝?因为我是大家口中的『海之女』嘛。没有什么『妖鬼』之类的……」
梅蜜思索了一会儿才作出回答,似乎作为当事人的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明白。
「那,梅蜜有收到礼物吗?」
「诶,礼物?」
「嗯。因为,大家是为了给梅蜜庆祝生日嘛,应该会给梅蜜送很棒的礼物吧?」
「礼物……没有喔。」
「是吗?」
芙伦莎感到很困惑。
可梅蜜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承认她确实没有收到什么「礼物」。
「唔……没关系。」
虽然觉得很奇怪,但芙伦莎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便只好摇摇头,将那些抛在脑后。
「我来给梅蜜送礼物吧。」
说着,她便从裙兜里掏出了那件为梅蜜准备的礼物。
那是一块被打磨成水滴形的琉璃吊坠,外表十分晶莹剔透,晕染着缤纷的色彩,在月光照耀下,折射出了仿佛不属于此世的光芒。
「欸,这、这是……」
「这是吊坠哦,可以戴在脖子上的,就像梅蜜戴在手腕上的绿色手链一样。这个很好看吧?玛希说,这是用来祈求……呃,祈求埃忒里斯大人庇护的圣物。戴上这个的话,梅蜜肯定也会平平安安的。」
「……」
梅蜜微张着嘴,不发一语。
她怔怔地凝望着那颗剔透的琉璃水滴,水滴的色彩映照在她的眼底,抑或是,她那璀璨的眼眸映照在了水滴里。
「……梅蜜,不喜欢吗?……对不起喔,这是我以前戴过的旧东西。但是,我不知道还可以给梅蜜送什么了……」
「欸,不、不是哦!我很喜欢!谢谢你,芙伦莎。」
听到芙伦莎有些低落的声音,梅蜜才猛地回过了神来,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真的吗?」
「嗯,真的哦。」
「那,我给梅蜜戴上吧?」
芙伦莎开用双手捏着皮绳,将手臂伸向梅蜜的方向。
「啊……」
梅蜜愣了一瞬,还是乖乖地向前倾身,低下了头,脸颊泛起一层红晕。
于是,那枚承载着庇护与祝福的吊坠,被妥帖地戴在了她的脖颈上。
琉璃的水滴静静地贴合着她的锁骨,它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宛如暗夜里的一颗星辰。
「……」
芙伦莎注视着这位海蓝色头发的少女,以及那点缀于其上的、曾为自己的一部分的「水滴」。
她并非刻意为之,只是无意识间,就盯着梅蜜出起了神。
但不知为何,梅蜜也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她回望着芙伦莎的面庞,像是看到了比这枚吊坠还要美丽的珍宝。
「芙伦莎……」
过了半晌,她的口中才吐出迷蒙的字句。
「你笑起来……好好看喔。」
仿佛吹拂的风声都随之黯淡。
仿佛海浪的涛声都因之褪色。
「………诶?」
那份言语清晰地进入了芙伦莎的头脑中,可过了许久,她才解读出它的含义。
在那时,她再次愣住了。
「……『笑』?」
「嗯。芙伦莎,你笑了哦。芙伦莎笑着的样子,真的……非常非常好看哦。」
「……」
芙伦莎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本该僵硬的唇角。
这样当然没法确认什么,但梅蜜确实说,她『笑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
她本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笑出来了。
可是——
与梅蜜在一起。注视着梅蜜。看着梅蜜戴上自己送给她的礼物。
她终于,再一次笑了。
「梅蜜……」
她的心中仿佛有某种温暖的东西正不断积聚成形。
驱使着她,想要把这份感受传达出来。
然而,在这一刻,梅蜜那绽放着笑容的脸颊上——
却毫无征兆地滑下了一滴泪水。
「……呜嗯……对不、起……芙伦莎,我……」
「梅蜜?怎、怎么了……?」
见此情景,芙伦莎立马变得手足无措了起来,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化为慌张。
她刚想伸出手去触碰梅蜜的脸颊,却反被梅蜜抓住了双手。梅蜜将头抵在她的胸前,大颗大颗的泪珠打在了芙伦莎的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这声音无比细碎,却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在芙伦莎的心上凿开了一道裂痕。
——是啊,总有一天,自己也要作为「祭品」而死的。
芙伦莎知道自己的死亡,但却从未想过自己死后,梅蜜会变得怎么样。
如果换作是自己失去了梅蜜,自己一定会极其痛苦的。
那么,若是自己死去,梅蜜想必也会非常伤心吧。
想到这里,芙伦莎感到一阵不知名的心痛。
即便是知道自己会死,她都没有产生这样的痛楚。可现在,她却感到了这般的痛楚。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想要这样的……不想要,任何人死掉……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呢……」
「……」
「……可是、可是……树上的果子,地里的粮食,水里的小鱼……如果不这样的话,就都没有了……大家就都没有东西吃了……」
「……」
但是,对于梅蜜说的这些,芙伦莎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思索了半天,才终于想好该怎样去安抚梅蜜。
于是,她努力学着大人的样子,像玛希曾经开导她一样,将她自己的话语诉说出口。
「梅蜜。我不在了,梅蜜会很伤心吗?」
「嗯、嗯……」
「但是,梅蜜还有爸爸妈妈,还有村子里的其他朋友哦。虽然我死掉之后,梅蜜会很伤心,但梅蜜很快就会没事了的哦。因为梅蜜身边还有好多好多人。所以不用那么伤心哦,梅蜜。」
「……」
芙伦莎期盼着这些话语能让梅蜜感到些许安慰。
可是,梅蜜却抬起了头,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里映照出来的,分明不是被安抚后的释然,而是某种如藤蔓般缠绕的执拗。
「芙伦莎……才不是、那么不重要的人。要是芙伦莎死了,我会…我会伤心一辈子的。……芙伦莎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咦?」
芙伦莎愣住了。
「梅蜜……梅蜜被那么多人喜欢着,应该有很多朋友啊?」
「才没有。……我从小就没法和同龄人一起玩。村子里的大人们,也都只把我当作『海神的女儿』来敬拜。爸爸妈妈他们…我也不常能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我,只有芙伦莎了哦。」
「……」
「只有芙伦莎会把我当普通人一样对待,只有芙伦莎会真心实意地把我当作『朋友』。也许芙伦莎不是这么想的,但是……我已经,不能没有芙伦莎了……」
梅蜜的眼眶里仍有晶莹的泪珠在打转,但那双注视着芙伦莎的眼神却无比灼人,仿佛要将两人的灵魂烙印在一起。
她们就这样在呼吸交闻的距离上,注视着彼此。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最喜欢你了,芙伦莎……」
梅蜜用力地抓住了芙伦莎的肩头。
「嗯,我也最喜欢梅蜜了哦。」
「真的吗?」
「真的哦。」
听到芙伦莎毫不犹豫的回答,梅蜜哭着笑了出来。
「……可是,我很不讲理吧……对不起……明明,根本就做不到那种事……」
「没关系哦。因为我也喜欢梅蜜嘛。」
「诶?」
芙伦莎伸出手,温柔地捧起梅蜜布满泪痕的脸颊。
她深深地注视着那双眼眸,那双仿佛倒映着深海与星空的眼眸。
然后,她合上了自己的眼眸。
轻轻地、将嘴唇相印。
『哗——』
耳畔,只有海浪声回响。
温柔的月光倾洒而下,为她们披上一层白纱,仿若那圣婚的殿堂。
「………欸?」
当芙伦莎将嘴唇分开,过了许久,梅蜜才发出这一丝的声音。
紧接着,她那像是没反应过来的双颊,也终于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染成了深红。
「芙、芙、芙伦莎……?!你、你……突然、做什么啊……?!」
「?亲亲啊。」
芙伦莎一脸无辜地歪了歪头。
「你、你知道这个……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吗……?」
「梅蜜不知道吗?这是用来表达喜欢的哦。」
「不是……不是只要喜欢就可以做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喜欢』吗……?」
「非常非常喜欢哦。想要结婚的喜欢。」
「结、结婚……!?」
听到这个词,梅蜜的脸颊变得像是能将空气里的水汽全都蒸发一样。
「但、但是……这是,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才能做的事……」
「……?」
芙伦莎困惑地歪了歪头。
「诶,怎、怎么了……?」
似乎她们之间有某种严重的认知错位。
「女孩子和女孩子也可以啊?」
「诶?」
「诶?」
「……」
「……」
一道莫名的沉默降临在她们之间。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梅蜜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芙伦莎,你以前生活的地方,是那样的吗……?」
「?是啊。」
「这、这样啊……」
梅蜜红着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梅蜜不想和我结婚吗?」
芙伦莎撅起了嘴。
「欸,不、不是的……当然……想……」
「唔,可是在这里,我们没办法结婚呢。」
「……」
听到这句话,梅蜜的神色又变得有些黯淡了下来。
「……不过,没关系哦。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和梅蜜在一起,就可以了……」
芙伦莎再一次浅浅地笑了笑,然后,慢慢地将脸庞凑近。
感受到她的意图,梅蜜脸颊微红,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嘴唇轻触。
这个短暂的吻结束后,芙伦莎却很快又将脸重新凑近。
梅蜜也没有任何推拒,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顺从着她。
时而蜻蜓点水,时而情意绵长。
就这样亲吻到近乎眩晕之时,梅蜜突然按住了芙伦莎的肩。
「也、也让我来……亲你……」
「嗯,好啊。」
梅蜜生涩地捧着芙伦莎的双颊,犹犹豫豫地凑近,却在即将相触的距离忽地停住。
她迟疑了半晌,最终,终于将自己的唇印上了芙伦莎的唇。
一遍、又一遍。
两个小小的少女,就这样在夜晚的海边,交替着,不知疲倦地亲吻着彼此。
在这座没有神明垂怜的孤岛上,只有温柔的海风吹拂着两只依偎取暖的雏鸟,于太阳升起之前,默默守护着这份易碎的、却又无比纯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