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沙地上，矗立着三座被麻绳绑成十字形的简陋树枝。

在那之下，埋葬着主人们生前的遗物，却永远看不见主人的身影。

照这样下去，何时，这片沙滩上又会添上一座新坟呢？

菲莉西亚站在三座衣冠冢前，静静地凝视着，思考着。

照这样下去，何时，那代表自己的十字架也会插在沙堆之上呢？

「菲莉西亚大人……」

站在她身旁的艾薇，似是见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太久，终于关切地开口道。

「艾薇，我啊……不明白……」

菲莉西亚低着头，声音透着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必须是她们去死呢？」

「……」

艾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菲莉西亚继续说下去。

「布兰汀小姐她，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我也受过她不少照顾。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死？」

「是啊，布兰汀小姐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但在这世上，死亡本就是无常的。天灾、战争、疾病……这些事情本不是我们的罪过，但我们依然可能因它们而死，从来没有『不应死』就不会死的规矩。」

艾薇耐心地回应着菲莉西亚。

「布兰汀小姐也是一样的，或许是因一念之差犯下的过错而死，或许是主动选择了迈向死亡……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无法称之为『错的』，因为这世界本就是如此啊。」

「……嗯，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或许有更好的选择的。在这座岛上，我们可以操控死亡，所以……让不应该死的人去死什么的，这种事……」

说着说着，菲莉西亚的语言就变得支离破碎了起来。她知晓自己无法组织出有力的话语，便停顿于此，深吸了一口气。

而就算是这样的语无伦次，她身旁的艾薇也必定已经能够理解。

「菲莉西亚大人……」

「艾薇……对不起。你说过好多好多次希望我活下去，我也一直在尽力地尝试去这么想。可是……看来我还是做不到啊。我还是会想，那个更应该被送去死的人，明明是一无是处的我才对。像我这样的人，怎么配踩在她们的尸骨上继续苟活着，让其他比我好得多的生命代替我去死……」

「您有您自己的人生，与他人无关……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这种话您大概已经听腻了吧？」

「不…不会的。但是，我有时候也会想，比起活着回去、证明自己什么的……如果在这里死掉，用我的命为大家换取哪怕只有几天的粮食，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难道不是更好吗？」

「……」

两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僻静的墓地中，唯有海与风的声音在回响。

「……艾薇，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活着呢？在这里，即使变得双手沾满鲜血、无法再像个正常人类一样生活，甚至连生还的可能性都不知道在哪，为什么还要那么努力地活下去？」

长久的时间过后，这样一句话落入了风中。

「『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问题，我也没办法代替菲莉西亚大人您自己作出回答。但是，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您会找到答案的，或者说……我如此希望着。」

艾薇转过身，紧紧握住了菲莉西亚的手，像是想要将这份希望真真切切地传达到她那里。

「这样啊……可是，在连为了什么而活都不知道的现在，又怎么才能坚持着活下去呢？」

菲莉西亚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看着这样的菲莉西亚，艾薇沉默了许久、许久。

「……如果您现在，还无法为了自己而活下去，那么，至少……拜托您，为了我而活下去吧。」

艾薇最大的真心，便是希望菲莉西亚能好好地活着，『幸福』地活着。

这一点，菲莉西亚早就明白了。

一直以来，艾薇都那样不计回报地照护着她、陪伴着她、爱着她。尽管并非她所愿，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也已经成为了艾薇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

「……我知道了。谢谢你，艾薇。」

菲莉西亚看着那双满含祈求的眼眸，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对艾薇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那么努力地想要让自己活下去。

那么，至少是为了她，自己也应该，努力地——

『活着』。

◆

『死亡』。

莉莉安终于找到了答案。

在大陆上的那些日子里，她总是努力地想要逃离贝莱儿，想让她不要再被那份畸形的爱意束缚在自己身边。

可是每一次，贝莱儿都追了上来。直到现在，她追到了这个莉莉安再也没有任何地方可逃的孤岛上。

莉莉安曾以为，这一次她真的彻底逃不掉了。

但当她看着布兰汀的死时——

她想到了。

还剩下一个地方，唯一一个地方。

那唯一一个，贝莱儿再也无法追过来的地方。

——死亡。

她只剩下这个选择，也必须做出这个选择了。

她不能再继续待在贝莱儿身边。因为她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存在，已经让贝莱儿变得越来越扭曲，甚至让她试图去杀人——或者说，已经杀了人。

是的，贝莱儿的确没有告诉莉莉安，她都做了些什么。

但莉莉安毕竟是她的姐姐，是这世上最了解贝莱儿的人。只要她产生了疑心，去追问贝莱儿，贝莱儿就还是会向她坦白一切。

莉莉安不知道贝莱儿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她认为根本不需要隐瞒吧。

不论如何，莉莉安已经想明白了。

只要自己继续活在这世上，贝莱儿就不知道还会为了她而做出怎样可怕的举动。所以只要自己死掉，贝莱儿失去了执念的锚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就总有一天能恢复成一个正常人了吧。

但莉莉安还不能就这样一死了之。

毕竟，她还无法确认自己死掉之后贝莱儿究竟会变得怎样。

所以她需要去确认。

「贝莱儿……」

午后，在姐妹两人如往常一样于森林的树冠下休息的时候，莉莉安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妹妹，故作平静地开了口。

「嗯？怎么了，姐姐？」

「过去那两次，我……离开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她第一次，毫无避讳地直面那两次难堪的逃离经历。

在此之前，她从来不敢与贝莱儿聊起这个话题，而贝莱儿似乎也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从来不会主动提起。

所以，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贝莱儿才会露出那种惊讶的神情吧。

「姐姐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贝莱儿立刻从莉莉安的肩上抬起头来，看向她。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听听你的想法啦。」

「唔……好吧。那时候，我可是非常伤心的哦。」

「嗯……」

见莉莉安没有表现出抗拒，贝莱儿重又把头亲昵地搁回了莉莉安的肩上。

「姐姐那样不告而别，我会很不安，会觉得姐姐是不是讨厌我了。在家乡的那次……我那时还以为姐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我身边离开的，可是姐姐真的离开了，我很伤心。而这次……我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姐姐已经接受我了，姐姐却还是逃走了。我真的很伤心哦。姐姐好坏心眼，居然能那么狠心地抛下我一个人不管。」

贝莱儿的语气里满是幽怨。

虽然从没有和她聊过这件事，但莉莉安也能想象得到，自己的不告而别会让贝莱儿产生怎样的感受。

「……对不起。」

即便知道，她也还是要做。

短暂的阵痛或许是不可避免的，但长远来看，只有那样做才能让她们走上正确的轨道。

「不过没关系啦，那些都不重要了。反正，姐姐现在已经逃不走了呢。而且……我和姐姐在一起很开心哦。姐姐也是这样想的吧？姐姐已经不会想再做那种事了吧？」

「我……嗯……」

贝莱儿又仰起头来，定定地注视着莉莉安的眼睛。

她的视线中，蕴含着某种未知的情感。莉莉安看不透那副表情，也不理解她真实的用意，只能心虚地支支吾吾了半天。

「……抛开可能性不谈，姐姐想要回去吗？回到康斯坦齐亚……回到，维纳塞？」

「当然……想啊。」

如果她们能够回去，重新开启新的生活——

如果她们还有时间，能让她们之间的关系恢复正常——

但那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了。

维纳塞，她们的故乡。在那里的日子如糖浆一般甜蜜，伴随着鲜花与柔风。那时，她们还是在父母的荫蔽下无忧无虑玩耍的稚童，无需为生活而忧虑，无需为明天而烦恼。

可是，一切的崩塌，也正是始于那里。

或许无论回去多少次，都无法发生任何改变吧。

童话中的美好结局只是人们心中的幻想。

现实往往伴随着牺牲与割舍，从来就不存在皆大欢喜的结局。

「贝莱儿，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一天，去了一个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的地方，你会怎么办？」

「不会有我找不到的地方啦。」

「只是假设啦。」

「没有假设哦。绝对会找到的。不管姐姐去了哪里，我都会追上去。」

「……」

这终究不是莉莉安想要的回答。

不过再试探下去大概也是徒劳吧。

不论贝莱儿究竟会怎么想，莉莉安都只剩下了这一条路。最多也只是让她不要做傻事罢了。

最终，莉莉安只得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