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在西南角的潮岬，白色的灯塔耸立在悬崖的边缘。那是建于明治二十六年的灯塔，当时正值政府开始大规模建设沿海灯塔体系来保障近代航运安全的时候。汐见岛在丰后水道附近，这里是濑户内海通往太平洋的重要航道，而三色海水域洋流复杂、暗礁密布，又是事故高发区。身为岛主的四条家因此开始牵头立项了潮岬灯塔项目，也就是我眼前的这座灯塔。

这些是写在地方志里的故事，就是因为当初翻到了这个，所以才会央求着葵陪我去找那个灯塔看看。

我抬起头仰望那座高大的灯塔，塔身通体洁白，由白色八角形石所筑，石块之间的缝隙被石灰和牡蛎壳粉混合的灰浆填充，历经百年多的风吹雨打，灰浆早已变成深灰，和外边的白色形成相间的斑驳。

木质楼梯环绕着塔身而上，明显最近修缮过，放以前那时候木头早就已经腐朽不堪，感觉踩一脚就会啪得一些碎裂开来。

我拄着手杖，开始缓慢而又艰难地攀爬这座灯塔，虽然没有非上去不可的理由，但闲着也是闲着，我莫名就是想登上去看看。

我的体力并不好，攀爬灯塔对我来说稍许有点吃力，但一想到曾经年幼的我都爬上去过，年长的我就没有爬不上去的道理。

灯塔的高处空无一物，只有辽阔的海风与远处碧波荡漾的三色之海，太阳高悬在天空令人感到炫目。

果然，就算登上来也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而我又在期待些什么呢？

啪嗒，我听到了灯塔下方的楼梯发出声响，这令我有点意外，这个时节竟然还有来看灯塔的游客吗？不，这个脚步声因为太熟悉反倒耳朵比我更先知道来者。

我住的卧室虽然背阴但临近大门，尽管位于二楼但任何路过门口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个人的脚步有每个人的特色，源治先生的沉稳，神社斋藤先生的柔和，而葵的脚步总是充满着朝气与活力，每次没等她敲门我就能先一步从窗口探出身子招呼她进来，弄得葵还以为我有什么特异功能。

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我一想到曾经的自己像是竖起耳朵的猫一样蹲在卧室里的样子就觉得羞耻，为了抵抗这份记忆里的难堪，我必须以恶劣的姿态去回击，必须告诉葵我早不是那个喜欢她的少女了。

“怎么又是你？”我冷冷地开口道，

葵的脸色一僵，双手不知所措地背在后头，连眼神都有点飘忽了起来，讪讪地说道：

“你祖父说你在神社。”

“我乱说的，不想和人碰面。”我立即回答道。

葵一下子被我的话给噎住了。

是的，我不想和人见面，葵也属于这个范畴，而且是最不想见的那一个。

但她仍然试图与我搭话，拙劣地引开话题，转头问我：“这里的海还是很好看的吧。”

我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试图唤起我们曾经那些美好的记忆吗？可亵渎了那一切的不正是葵你吗？如今又指望我能说些什么呢？

于是我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冷寂，为了不让彼此更加难堪，或者我做出更加过激的行为，我只好抿着嘴唇借过她下灯塔，用行动来表达我的想法。

葵试图抓住我的手，但被我瞪了一眼后便畏缩地松开了。

我离开了灯塔，背对着她向着原来的道路返回，我隐约觉得背后如芒，猜是葵一直在灯塔上看着我。

于是我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回头。

回到家里，祖父躺在藤椅上正在看报纸，暼了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那么差，和八重家的姑娘吵架了？”

“没有。”

“小时候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嘛。”

“有那种事吗？”

“和你爹一个性子。”祖父叹气道。

房子内部的中庭放着一个神龛，现在放着祖母的黑白照片，坛子里正燃着三根线香。

现在想来我还没见到过祖母的最后一面，夏天天气炎热，汐见岛上也没有冰库之类的地方，按当地习俗人死的第二天便要被送去火化。

所以等我回到这里时，留给我的便只有那矮小的骨灰盒。

“祖母什么时候下葬？”我换了个话题。

“明天就海葬。”祖父回答道。“堀家会派人来。”

“知道了。”我已经无心听祖父说些，只想回房间休息会然后结束海葬，早点回东京去，就在我准备上楼的时候突然想到个问题。

“对了，这个房子怎么处理？”我问道。

祖父听到我的疑问愣了愣，然后理所应当地回答道： “房子？当然还给四条家咯。”

“什么意思？这房子不是我们的吗？”我讶异道。

我虽然很不喜欢这里，但毕竟也生活了将近十年之久，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我家住的压根不是自己的房子。

“要怎么和你说这个，你读地方志的时候没读到过这岛的由来吗？”祖父挠了挠头。

“地方志从明治一年开始写的，之前都是空白，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不满地回答道，然后在客厅这里的茶几上找到了本曾经很喜欢看的川端康成的书。

“哦，没写进去啊。”祖父一脸颇为遗憾的模样。

之后简单听祖父讲了会岛的由来，汐见岛的历史始于平安时代末期，源平合战中落败的平家残党，一部分溃逃到四国、九州的海岸线上，其中一小支乘船漂泊，偶然发现了这座三色海水环绕的荒岛，从此定居下来。而这些流亡者的后人，就是今天岛上四条家的祖先。

没错，"岛主四条家"其实祖上是平家武士，四条的姓氏来源于京都的一个地名，是他们流亡前最后的故里。

大概因为流亡者的这个身份太丢人了，所以干脆没有写进地方志里，而四条家祖上的故事也只有老一辈之间口口相传。

四条家作为岛主，名义上拥有全岛土地的所有权，其他家族的土地都是向四条家"借"的。但四条家从不收租，也从不赶人，这个制度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族长制"。

所以搬到这个岛上后，根本没有买土地之类的交易，我们住的北川宅本就是一个空出来的房子，是被四条家安排给了我们家。

这房子和土地不收钱，唯一的条件便是如果有一天要离开汐见岛，那么这个房子与土地应该归还给四条家。

“搞什么，原来我们一直住得别人的房子。”我厌弃地说道。

“别这么说，我们还住着这里就是北川宅。”祖父摇了摇头。

这时门口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不少人的说话声，嘈杂地喧闹着。

“搞什么？”祖父嘟囔着起身缓步走向门口。

我不关心这些，也不想关心，只觉得疲惫想回房间好好休息一阵子。

这时祖父回来了，脸色严肃地看着我，一股不详的预感从我心底泛起。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道。

“八重家的姑娘从房顶摔下来了，他们在送医。”祖父说道。

啪。

我手里一直抱着的书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