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说八重家晚上会有人过来帮忙守夜,我不甚感兴趣,料想来的应该是葵的父亲源治先生和其他八重家的亲戚,至于葵,那个胆小鬼想必不会过来。
海风吹拂而来,在这里眺望三色的海洋,隐隐有荧光的线条在海岸旁荡漾,耳畔有浪的声响,还有蝉鸣。忽然有种想去海滩旁看海的冲动,但天色太黑了,我懒得出门,瘸了的腿也因为湿咸的风而隐隐作痛。
祖父让我帮忙递一下纸灯笼,他搬来梯子要挂上去,于是我去拿,而祖父接过后便佝偻着背登上梯子,我在底下负责指挥有没有挂歪,真是的,北川家尽剩下了老弱病残守在这里。
“要喝茶吗?”祖父进屋后问我。
“不喝了吧。”我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喝带苦味的东西,尽管每个人见到我的人几乎都觉得我是会喜欢喝美式黑咖啡的人。生活已经够痛苦了,再去品尝那种苦涩的东西,只会越发让人感到绝望。
咿呀——
门口的大门被推开了,源治先生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常年被海风打磨的皮肤既粗糙而又黝黑,是常见的渔民的模样。
但我更在乎那个胆怯地躲在父亲的背后家伙,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过来,她的模样好像生怕我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哈,喽?”葵尴尬地朝我打着招呼。
“呵。”我冷笑了声。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好说,三年的隔阂已经如同一道深渊横跨在我与她之间,永无跨越。
祖父与源治先生在灵堂里喝茶,而我与葵面对面坐着,为了不与她眼神交汇,我找了本书看。家里的书我其实都已经读完了,比如手里的这本《雪国》因为读过太多次,就算不翻下一页我也知道写了什么东西。
守灵是极为无聊的事,像葵这种喜欢闹腾的女孩子定然是忍受不了这种孤寂的,我偶尔抬起眼眸打量她一眼,葵总是双手撑着下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祖父和源治先生正喝茶聊得正开心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的状况,迟疑了会,我起身跟祖父打了个招呼说是要上楼去歇息,祖父点了点头见我要走便叫醒了葵,让她一起去。
源治先生让葵扶我上楼梯,尽管知道那是好意但仍然令我感到羞赧,我宁可别人来扶我。
睡意朦胧的葵惺忪地看着我,她不知为何突然有点羞红着脸,然后小心地抓住了我的手。
搞什么东西,她这个反应弄得好像我们还没断绝关系一样,连我都不自在了起来,真叫人火大。
葵的手似乎比以前更加粗糙了,像是悬崖边的礁石,在日复一日的海浪里被渐渐消磨了形状。最终还是去做海女了吗?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我,真想质问葵,你就那么喜欢当海女吗?真的连一丝同我反抗命运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吗?
可没有意义了,就算得到答案又如何呢。我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因为情绪而起伏的胸脯,沉默着和葵一起爬上楼梯,如年少时候的我们。
我还是喜欢小一点的葵,那个童年时候夜深人静之时,抓着我的手腕去看萤火虫的葵。她的力气又大,抓得我手腕几乎有点生疼,也不在乎我的呼喊,只是自顾自兴奋地往树林里跑,一往无前。
现在的葵尽管比小小的葵大了好几号,但抓我手的气力还不如那个小小的葵,胆怯得我好像什么易碎的艺术品一样。
也许也是吧,我早便粉碎过一遍了,被她亲手砸碎的。
我没有去睡自己的房间,而是就近选了客卧休憩。这里隐藏了我的一点点小心思,我不想在葵的面前打开那间房间。
哪怕我明知葵不会跟着我走至那走廊阴暗的尽头,但光想到有可能被她窥见房间内的一角,我便觉得愤懑。
那里只属于我与十六岁前的葵。
月光洒落在窗台的台阶上像是霜一样,但因为在夏末,这霜并不冷,只是温柔地存在在那里。
我睡不太着,睡眠向来就浅,一丁点细微的响声就容易被吵醒,在东京时候也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我神经衰弱,开了些药方给我并叮嘱让我住在安静的地方。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和父母说起这事,但他们都不以为然,觉得那是很正常的事,我大抵只是矫情,于是我也不再辩解,连药都丢了去。
葵已经睡死了过去,除了窗外的阵阵浪涛声,屋内便是她的轻微鼾声,如同被饲养的兽一般。
我被吵得头有点胀痛,于是起身想把她赶走。葵就那样大大咧咧地躺在榻榻米上,闭着眼眸沉溺在睡梦里。
我踢了葵一脚没有反应,她梦呓了两句便又开始打鼾。我有点气恼,于是欺身骑了上去,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脖颈。
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阴暗而又恶劣的念头。
如果我杀了葵会怎么样呢?
也许只要我的双手轻轻一用力,葵便会死于窒息。
我又不是没有过杀死葵的念头,尽管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试图回想起当初的那股杀意,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份因为被辜负而发自内心的愤怒。
可惜时隔的岁月太久远了,连杀一个人的念头这种事情也是有保质期的,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再找回当初那个时候的感觉了,于是便只能松开双手作罢。
真奇怪啊,是什么缘由令我丝毫想不起来那时候的心境呢?
第二天一早,我几乎一夜未睡。
楼下祖父在泡茶,而源治先生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出门。
“呦樱子,起得真早啊。”源治先生和我打招呼道。
“还好吧。”我回答道。
“咦?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休息好吗?是我家小女吵到你了吗?”
“没有的事,我一直如此,无需挂心,”
“好吧,我要赶早市得先走了,葵如果醒了麻烦和她说一声。”源治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出了我家门。
我在门口停顿了一会,然后也打算出门。
“樱子,你去哪里?”祖父问道。
“去神社。”我胡诌道。
“哦,菊文好像也在那里,樱子你待会陪她一起回来吧。”
“奶奶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祖父,屋子里丧葬的东西都还没收拾,白色的布条正被海风吹得簌簌作响,连门口的纸灯笼也摇晃不已。
“哦对,她是走了。”祖父仿佛刚刚想起这回事似的,自语地说道。
我盯着祖父,但祖父脸上没有什么神色,既不悲伤也不难过,一如往常。
说起来很久以前我就对这座岛上的人们感到奇怪,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就好像某些时刻,时间和记忆在这里是模糊的。
人们总是无意间会提起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仿佛还在一起生活。比如源治先生就曾经问过我有没有见到他的哥哥,但葵和我说过她的伯父早就去世了,是海难溺死的。
于是我如实说了,源治先生的眼神有些恍惚,嘀咕着这样啊便离开了。
这座岛大概磁场什么的有问题吧,呆久了人就会痴呆,我如此想到。
汐见岛比三年多前看起来要好了一些,不仅有了宾馆连咖啡馆都开了一家,真是令人意外。但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了,等奶奶的海葬结束,我就要永远阔别这里回到东京去了。
我不再会回来了,也没有回来的理由了。或者说,我一直都想逃离这里,我只是马上要得偿所愿了。
“那是北川家的孩子吗?”
“啊腿还瘸着呢。”
“真可怜啊,听说最近他们家的长辈也去世了?”
细碎而又聒噪的声音总是不经意间传入我的耳朵,汐见岛太小了,小到这里任何一件事情都能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变得人尽皆知。
我开始后悔听得懂汐见当地的方言,因为如果听不懂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也就不会有什么感觉,我可以无视那些东西,但既然听懂了我便得无可逃避了。
谁教我的方言来着?哦,是葵。
我恨她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为了避开那些嚼碎话的人们,我顺着环岛的步道开始走,只想找到没有人的地方安静呆着。我可能就是不适合出门,因为我憎恨着岛,所以岛也理所应当地憎恨着我,这样一来我每每出门便遇到烦心事的原因也有了解释。
岛在试图惩罚我这样背弃她的恶徒,但岛啊,就尽你可能地去使出你的手段吧,我注定离你而去,我发誓。
海鸥飞掠过海面,发出尖锐的呜鸣,一位约摸四五十岁左右的妇人站在步道的中央,东张西望地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我为了防止她朝我搭话,尽可能地不去看她,也不要产生眼神的交汇,但并没有作用。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请问这里是哪里?”妇人面露难色地向我搭话问道。
我对她的问题感到困惑,她穿着的衣服是灰色的麻布浴衣,这是典型的海岛人穿的衣服。
早些年初来汐见岛的时候,我穿的都是像现在这样的从城市里带来的衣服,像是棉质连衣裙、有领子的衬衫、长及脚踝的半身裙。
但汐见岛的夏天闷热,城市布料贴在皮肤上很难受。母亲起初还坚持穿从东京带来的衣服,后来也逐渐换成了岛上的麻料。
所以光看衣着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绝对是本地人,可她如果不知道汐见岛的话,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呢?偷渡客?别开玩笑了,谁会偷渡来这个鬼地方。
“汐见。”我言简意赅地回答着。
“真的是汐见啊。”女人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然后盯着脚下的崭新步道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我停留了一会儿,但受不了这种静谧的气氛,于是绕开她继续前进。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道。
我愣了愣,心底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如果是葵的话这会已经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了,但我并没有什么告知她的理由。
我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太莫名其妙了。
盯了她一眼,我很不礼貌地回过头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她朝着喊道:“抱歉,我叫堀静枝,是岛上堀家的人有空可以来我家玩。”
我回过头,长长的步道上却又空空如也,我看了眼一旁的大海,浪涛只是平静地冲刷着峭壁,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