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见岛的医疗条件很差，或者说海岛大多如此，只有一个简陋的诊疗所，就挨在港口的邮局旁边。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白房子，墙壁上用红涂料涂了一个红十字的标识，虽然几经风吹海蚀早已变得黯淡不清。

屋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海水的湿咸，所以一进那里变觉得呼吸都难受，连着夏日的炎热，像是被丢进沸腾的海水里。

驻岛的佐伯医生是本岛派来的，一个礼拜只会来两天，平常诊所这里便是空置的。所以汐见岛的人得了病总喜欢忍着，能吃止痛的药就吃止痛的药，不能便煮点山上的药草先吞着，实在熬不住才找人坐上船只去本岛求医，如果本岛也治不好就只能再掉头去陆地的医院，通常到这步就得联系海警来帮忙了。

真奇怪啊，葵当初是怎么背着我去的诊所的呢？明明那天还是暴风雨的季节，海岛上的狂风肆虐而来，大海沸腾，而群树瑟瑟发抖。

我的腿淌着血，一直流淌到地上，混合了泥泞与海水一路向西，蜿蜒盘旋像蛇一般行走，穿越滂沱大雨，废弃宅舍，横越半个岛屿找到了那幢长方形的白房子，在门口堆积成池。

至于葵在做什么，我不记得了。对她说了去死之类的话后，我们的关系就结束了，她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留在我记忆最后一面的葵是同我满身泥泞，像鬣狗一样滚在泥里互相殴打的场景，真是狼狈。

那时候雨还有风都太大了，走在岸上与走在海底好像并无差别，铅灰的色彩覆盖了世界，低沉的云像是有某种伟力教天空低头。

腿受伤的地方倒是灼热得厉害像是被烧红的铁烙了，然后受刺激的它尖叫着要脱离我的躯体，以至于我彻底指挥它的能力。

穿着白大褂的佐伯医生似乎比以往都要瘦小，但她本便是个老婆婆了，好像也没什么奇怪，比起这个那些颠倒的世界与随星星摇曳的天空显然更加光怪陆离。

她伸手捂着我的额头，然后惊讶说：“啊呀发高烧了。”

之后我眼前一黑便没有了任何意识，等到醒来是在宇和岛立医院的病床上，母亲哭得厉害说我昏迷了快两天，连医生都说我的情况很危险，能活下来非常幸运了。

这真的是幸运吗？我不知道，心底空荡荡的，仿佛被挖走了重要的一部分，于是剩下的空洞也不愈合，徒留那空虚的孔洞被穿堂的风贯穿，萧瑟之极。

医生说我的伤口感染了海洋弧菌，之后的发烧也都是因为这个，还好送医及时，不然很有可能就死掉了。但腿没办法了，就算清创了已经坏死的神经，肌肉也不会再生长。

“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抹着眼泪问我。

我那个时候倒真想说都是葵害的，但我也知道一旦这句话说出口会发生什么。

明明我那时候憎恨她憎恨得热烈，醒来后却平静得不得了，像是进入了某种心流的状态，反倒那个愤怒的我才不正常。

“摔了一跤，仅此而已。”我回答道。

“摔了一下，就是这样。”

我回过神的时候，神社的铃子正哭着这么说，葵为了帮她把跳上拜殿屋檐的猫抓下来，爬到了拜殿顶上然后摔了一跤摔下来了。

狭小的诊疗所里挤满了人，除了八重家和斋藤家的人还有不少赶着过来看热闹的岛民，这种小地方就是这样，有什么事情一发生就会像阵风一样一下子全岛都知道了。

我费力地推开眼前的人群，像鱼钻过海草群一样一点一点挪到了病床前，此刻葵头上肿了一个包，闭着眼睛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如果说她是睡美人的话并不合适，天底下可没那么黝黑的公主，她穿得也太过寒碜根本连公主身边的女仆都不如。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太奇怪了，八重家的女儿生死未卜地躺在床上，我却在这里笑出了声音，被知道了肯定会被训斥一顿的吧？但是葵如果真的因为这种愚蠢的死法而死去，我没法不被逗笑。

当然这种蠢事也确实只有葵干得出来，我真搞不明白，铃就是个粗心大意的笨女人，葵干嘛老信她的话。小时候因为听她的去吃贡品，屁股被打得开了花的事她难道不记得了吗？

夏季本就闷热，呆在屋子里汗水浸透了我的连衣裙贴在皮肤上很难受，加上我不喜欢诊疗所里的气味，于是找了机会拄着手杖走了出去。

是祖父拉着我来的，我根本不想来，因为就算见到了葵我也没什么能做的，况且她摔下来也完全是她咎由自取。

一旁的沙滩上有光着身子的小孩们在玩耍，追着一个排球跑来跑去好不热闹，我们小时候也是如此吗？我不记得了，太久没有奔跑过了，以至于我没有了那种记忆。

只得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贝壳，烦躁地拾起然后用力丢进海洋里，就像葵说过的那样，如果想水漂打得远得压低重心然后甩出去。

祖父也离开了诊所，见我在丢贝壳打水漂无奈地摇了摇头。

“打不准的，海洋波浪大得去水潭那种地方打。”

“我知道。”

“明天就是海葬，我会跟着堀家去办仪式，樱子你就别去了。”

“知道了。”

“八重家明天一早要出海，他们女儿就拜托你照顾下，我已经答应他们了。”

我停下了投掷的动作，一时间甚至怀疑我听错了。

“我去照顾葵？”

“对。”

“关我什么事，玲干的好事，让她去啊。”

“神社没人了。”

“那破地方没人就没人好了。”

“唉，你小声点，斋藤家的人还在这呢。”祖父无奈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而我因为不满正瞪着他。

凭什么擅自决定这种事情，我还是个瘸子哩，这里的人是根本没当我是个残疾人吗？还是压根都没把我当人，连这种事情都能交到我手上来。

这时候不知怎的连源治先生都出来了，他穿着一身藏蓝的麻布浴衣，腰间系着根深黑色的腰带，脸色有点憔悴见到我便握住了我的手。

“实在不好意，我家女儿要麻烦你了。”源治先生絮叨地说道。

我根本没答应过那种事情，但此刻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我开始埋怨起当年的自己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就说我的残疾是葵害的，这样我跟她闹掰，我们家族之间也决裂，这时候就不用接这档子事情了。

至于葵，谁乐意照顾那个蠢货呢。

“交给我吧。”我面无表情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