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没有丝毫退让。
即使在列车里,阳光仍在灼烧它能照射到的每一寸表面。
来时的行李箱只剩下了一个,安静地躲在座位旁的角落。
手里的水杯外壁凝满了露珠,顺着指缝流向小臂,随后从肘部滴下。
我看着——我已经可以确确实实地说“看着”坐在身旁的青橙,现在我们几乎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交流,除了彼此仍只是触碰不到的模糊光团。
自从那天之后,我想要能触碰青橙的意愿愈发高涨,也许这就是她所说的“贪心”吧。
“唔啊!”
青橙突然大叫。
“嗯?怎么了?”
“好凉!有水滴到我的腿上了。”
我伸出右手,手掌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穿过了身边的光团。
又一滴水从指尖落下。
“哇!灵小姐原来你是故意的。”
我看着它滴落到光团上消失不见。
“真是可恶的水滴。”
“明明是灵小姐把它甩过来的。”
“非我也,水也。”
我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连忙用不着调的语气为自己辩解。
怎么有正常人会嫉妒一滴水。
我把手上剩余的冷凝水抹在额头,尝试着让理智重新取回身体的控制权。
因为第二天清晨青橙听起来很是失落,所以经过我的一再坚持,在海边停留的时间比预期多了两天。
在今天离开的时候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活力。
“真的不用在这里多待几天吗?”
话虽如此,关于我这么强烈地要求留下的原因其实很大一部分是出于私心,我隐约有一种感觉,一种我们的世界正在逐渐相交的感觉。
但是青橙在最初听到我的决定时却显得有些抗拒。
如果我能多了解她一些,或许就能明白其中的缘由了吧。我有自己不善言辞的自觉,所以尽可能仔细地斟酌着词句。
难道还是在介意那晚的事吗?如果我坦白地对她说“我喜欢你”会好一些吗?
但心里却隐隐有种感觉在阻止我这么做。
结果直到离开的时候,我也没能再找到机会问青橙更多问题。
“不了灵小姐,我们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从桌上把空杯推进一旁的凹槽,我又从座椅侧面的柜子里取了一杯冰水。
今天的剩余时间大概都会在火车上度过了。
心脏像是一块跳动的干燥海绵,但是它所渴求的不是水分。
“火车是不是比来的时候要慢啊?”
“毕竟现在不是去榆市而是回城区,路程更远一点,不过按时刻表来看我们还能赶得上明早的日出。”
为了赶上这班车,我们两人顶着烈日在沙地上一路飞奔,现在鞋袜里仍残存了一些沙粒。
我勾起脚尖,用鞋跟磕了磕地板,试图把沙粒都集中在脚后。
“青橙。”
“我在听,灵小姐。”
是我的语气太严肃了吗?她的回答听起来也一本正经的。
“你家里一共有多少人呢?”
结果问出口的还是这种查户口一样的问题。
我曾看过青橙的梦境—或者说回忆,因此尽力在询问时尽可能避开会涉及她不好的回忆的那部分。
不过说来奇怪,我最近已经很久都没做过梦,也没再见到过青橙的梦境了。
“四个,除了父母之外我还有一个妹妹。灵小姐是独生女吧。”
“是啊。”
“独生女的感觉怎么样?会不会无聊?”
“倒也不会…嗯?”
不是打算多了解青橙一点吗,怎么又绕回我身上了。
“有个妹妹的感觉如何呢?”
我连忙把话题拉回来。
“嗯…她是个很乖巧的孩子,每天都会跑来给我捶背还会把学校发的零食带回来给我吃。”
“真好啊,我要是有个妹妹会怎么样呢?不如青橙来当我妹妹吧!”
话刚出口我便意识到了自己不该这么说。
我很清楚自己对青橙抱有的并不是类似亲情一样的感情,而青橙对我也是如此。
我不该开这个玩笑,特别是在现在这种时候。
“嗯,那我叫你灵姐姐怎么样?”
青橙出乎意料地接着这个玩笑说了下去。
是生气了吗?还是真的没在意?我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来。
“果然还是算了吧,你还是叫我…”
叫我…
“叫我花灵就好。”
青橙突然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杯子放在了桌上。
杯中的冰块仍在随着水流旋转。
“我还是叫你灵小姐好了。”
“啊,青橙想要怎么称呼我都可以的。”
怎么回事啊,这种别扭的感觉。
语言明明是用来沟通的东西,为什么反而成了互相理解的障碍。
如果…能直接把彼此的心意分享给对方,会不会就好一点呢?
我想不明白,或许我只是把自己的错归咎于语言罢了。
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广袤的农田,不过田里金黄的麦穗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巨石林般的农机矗立在褐色的土地上。
火车大概快要到站了。
好在这种酸涩的气氛随着列车驶离站台一同离去。
“我们到了,从这边走就能看到上山的缆车。”
我靠在柱子上,脱下鞋子抖了抖,又回头检查了一下行李箱有跟着我们下来。
“原来城区旁边还有这么高的一座山啊。”
青橙和我第一次到这里时的感想如出一辙。
“是啊,我以前也不知道呢,直到上次来这座山顶的疗养院才发现这里还有一座山。”
“疗养院?是灵小姐之前提过的那个吗?”
我走在前面,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缆车入口的方向走去。
尽管当时盛开的花都已凋谢,但鸟儿却仍如之前一样在林中唱着清脆的歌。
“嗯,山顶的环境和视野都很好。”
之所以选择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
一切都发生于我来这里度假之后,我有种预感,再次回到这里就会有某种事情发生。
或许这里就是两个世界的交叉点。
“那边是城区吗?”
我转头看向身后,随着缆车爬升,远方被站台遮挡的建筑群也慢慢显露出来。
灰黑色的人造山脉与苍翠的山峰对峙着,在地面拖出一道庞大的阴影。
“是的,中间最高的那栋就是河洛。”
“我还从来没这样看过城区呢,这里看得到灵小姐的家吗?”
“那栋楼的话或许看得到吧。”我的公寓和这里相对于城区中心处在同一方位。
“也一定看不清就是了。”
不过从这里看去,没有人类存在的城区和之前并没有任何区别。
缆车逐渐钻入云层,四周只剩下了一片白茫茫的雾,让人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上升还是下降。
“如果缆车现在突然掉下去,而且在空中只剩最后的机会喊出一句话,灵小姐会喊什么呢?”
我好像听到过这个问题,不过是“电梯突然下坠”的版本。
“嗯…大概只会啊啊啊啊地大叫吧。”
“欸?那可是你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哦,这样不会太可惜了吗。”
“那青橙你呢?”
“我大概会喊‘我是叶青橙——’之类的吧。”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有个人特色的一句话。
“有道理,我还是喊‘坐我身边的人是叶青橙——’好了。”
“那我就喊‘坐我身边的人是花灵——’!”
“那我…”
“不行,那我就要…”
缆车非常识趣地摇晃了一下,打断了我们稍显幼稚的斗嘴。
“什么嘛,我还以为真的要掉下去了。”
青橙喘了一大口气。
“刚才应该是经过了一个检修节点。”
被云雾包围着的我们完全看不到外面的状况。
从时间上来看我们大概已经接近缆车的终点了,接下来只需要再爬一小段阶梯。
我们就会抵达山顶。
如果真的和这个道观有关,那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青橙会完全出现在我的世界吗?我个人认为这是最好的结果。或者说我们都会回到其他人都存在的世界?当然,还有最坏的结果,我们会被当成送上门的“BUG”把这本不应该存在的交集消除。
“灵小姐,快到了哦。”
缆车开始放缓速度,被云雾限制的视野内一个模糊的黑影逐渐接近。
“走吧。”
青橙先一步跳出门框。
但我即将迈出去的脚却突然有些犹豫。
去赌一种存在潜在风险的可能性,这不像我的做法。
“啪嗒。”
随着运动鞋踩上站台的声音,缆车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转头进入了云雾中。
地板上也凝结了不少水分,叠加着站台里空旷的回音,使得脚步声格外清晰。
“灵小姐,小心点哦,地上还蛮滑的。”青橙的声音出口处传来。
我选择了掷出骰子。
“嗯,我这就来,你也小心点。”
再向上走就只剩薄雾。
斜阳带来恰到好处的温暖,几乎要让人忘了现在是夏天。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今天是6月18日。
现在日期的唯一作用就是估算季节了。
“哦哦!灵小姐你看,好漂亮的鸟啊!”
一团小火球正在林梢之间跃动。
6月…18日?
这个日期仿佛和我之前听过的某个信息相关。
“灵小姐,从这里往下看真的像是在天宫一样呢,怪不得古时候的诗人都喜欢登高。”
我的思维完全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日期困住了。
“灵小姐,说不定我们还能赶上日落呢。”
到底和什么有关呢?
“灵小姐?”
“嗯?怎么了?”
“灵小姐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精神,是累了吗?要休息一会吗?”
“不,抱歉,我…”
在我抬头看向阶梯上那个折射着树荫与晚霞的光团的时候,我想起了这个日期让我感到熟悉的原因。
“2045年,再过两个月就18岁了。幽灵先生您是哪个时代的人呢?”
那天是4月18日。
“青橙,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嗯?”
“当时问你日期的时候,你说自己过两个月就18岁了。”
“是在说那时候的事吗?我的生日是6月19日。”
“明天吗…幸好。”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近在眼前,但总比得到的回答是“昨天”或者“已经过去了”之类的要好得多。
“明天?”
青橙反而听起来比我还要惊讶。
“我最近都没有怎么关注日期了,还真是…诶诶诶灵小姐你要去哪?”
“下山买蛋糕。”
即使是我这个对这些纪念日不太感兴趣的人,每年生日的时候也还买块蛋糕来自己吃。
“这种时候肯定没有蛋糕卖啦,已经做好的也早就都坏掉了。”
“说…说的也是。”
啊啊,我的大脑是被落在家里了吗…
“先到山顶吧,明天看完日出我们再办法嘛。”
“嗯。”
有没有带什么能当生日礼物的东西呢…
我一边低着头思考一边抓着扶手向上。
“我之前过生日的时候你也没送过我礼物呢。”
台阶水洼里的“我”突然张口说道。
“啪。”
右脚踩在水洼的中心,我没有管飞溅到袜子的边缘和小腿上的泥水,继续向上攀登。
“这里景色也挺不错呢,来坐下休息一会吧。”
青橙坐在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侧身给我留出了一些空间。
草丛里的虫子因我的到来纷纷跳开。
“灵小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11月13日,还早。”
“这样啊…”
“不过我祖父说我的生日其实是在七月十五日,由于不吉利所以后来才改成11月13日的。”
“那就放在七月十五过吧!”
青橙莫名地兴奋起来了。
“七月十五是鬼节哦。”
“你不就是鬼嘛,幽灵先生。”
“那青橙你要被鬼缠着咯。”
我往右靠了一点,让自己的身体和光团重叠。
“哇!有鬼!快跑!”
青橙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小步向山上走去。
“鬼来追你了~”
“救命啊~”
“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帮你了!”
“呼…哈…呼…”
“怎…么样…这里是…哈…道观哦…鬼…是进不来的…”
“已经…只是…疗养院罢了…”
道观已经就在眼前,我和青橙倚在门边的柱子上大口喘气。
太阳的三分之一没入地表,星辰和月亮逐步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显现。
“和海上的落日看起来确实不一样呢。”
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青橙想要在冬天再去一次海边了,同样的风景想必在不同的季节里也会是不同的画面。
我们就这样看着黑夜笼罩天空。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橙色淡去,青橙起身推了推门。
“灵小姐,这里能直接进去吗?”
“应该可以的,这扇门没锁。”
“也是,一般也不会有小偷来着这种地方的。”
深红色的木门稍一用力便被推开,我把行李箱从门槛上拎了进来。
就算有爬楼梯的功能,这个门槛对它来说也太高了。
“这里…是疗养院吗?”
“是…嗯?”
东西厢房倒是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正殿的窗户和大门却被封得死死的。
庭院里原本那棵苍劲的树变成了笔直的路灯。
我快步走到正殿前,试图打开大门。
“灵小姐…”
光滑的金属反射出我的身影,虽然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却让呼吸变得紊乱。
“灵小姐,我们走吧…”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自己”。
“灵小姐,你还好…”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在青橙眼里是什么样子。
我也没有听到它又说了什么话。
属于我,属于花灵的某段记忆从意识海洋的深处开始上浮。
“青橙。”
我的声音颤抖而哽咽。
“怎么了,灵小姐?”
“你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呢?”
我是花灵,毫无疑问地确实如此。
而陶织,是我自己扮演的“朋友”—或者说“恋人”。
最初只是用来搪塞别人的借口,到后来我专门又买了一部手机,属于“陶织”的手机。
于是,我会把自己想分享的东西发给“陶织”,然后再从“陶织”的一边回复我。
如此持续了五年,这种行为变得如此自然,甚至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并没有“陶织”的存在。
我在他人面前扮演着自己,又在自己面前扮演着陶织。
而正是因此,在我从“疗养院”里醒来后,才会把“陶织”当作真正存在的人。
我们的技术仍有缺陷。
这里的确不是疗养院,是河洛管辖的研究所之一。
在我申请重回河洛之后,公司几乎可以说是爽快地让我开始负责这里的研究,关于如何把意识提取并保存的研究。
不过条件是,在技术完成后,我需要做第一个志愿者。
我仍能记得自己在看到预实验成功后喜悦而又犹豫的心情,以及亲自躺在自己研发的仪器上时看到的耀眼的灯光。
从目前看来,实验最后一段时期的记忆并没能完全地保留下来,而且之前的记忆也出现了少许缺失,这些都是在预估之内。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和我之前完全没有关系的另一个人?
为什么“叶青橙”会在这里?
“灵小姐…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该在这里,是自愿的吗?还是被迫的?”
志愿者,一向不知道是谁的“志愿”。
“我是…自愿的…”
我听见青橙的小声啜泣,一点点转变成号啕大哭。
“灵…小姐…所以…你…都想起来了…对吗?”
“是的,大部分。”
“那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不会离开,应该离开的是你。”
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之后这项技术到底被用于什么目的,以及为什么我会遇到青橙。
从青橙之前所说来看,这项技术根本没有进一步完善的时间。
为什么就这样把它用在一个普通的中学生身上。
“嗯…我明白的…是我应该…是我…”
“你有办法离开吗?”
我心中闪出一道希望,或许,青橙是通过其它我不知晓的技术来到了这里。
然而她所说话轻易地击碎了我的猜测。
“没有…”
“灵小姐…如果已经想起来了的话…就可以离开了吧…”
“事实是我也做不到。”
就算做到了,又有什么用呢?我真的还能再回到那具躯体里吗?更何况我的身体怕是已经不知道在哪里开始腐烂了吧。
“为…什么?”
青橙的情绪好像平定了一点,但说话时仍在哽咽。
“因为是不可逆的。”
至少在我那时候还没有能把提取出来的意识重新装载进肉体的方法。
以后会有吗?我也不能确定。
不过那些家伙很大概率不会放弃继续研究的吧。
为了什么?永生?我想不出其他可能的原因。
“灵小姐真的不离开吗?”
即使有一天我能回到现实了,我还会继续待在这吗?
“我会留在这里。”
“但是…灵小姐现实中还有朋友、还有亲人在等着你吧,而且,而且,还有陶织小姐…灵小姐回去之后一定要记得向她道歉、然后和好。”
“陶织是不存在的,她是我妄想中的人。”
我用最简短的方式向青橙说明了“陶织”的身份。
“那灵小姐的父母呢?”
“父母…”
我从“疗养院”里醒来时,的确第一时间去找的是他们。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我下意识的想法或冲动吧。
他们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毋庸置疑。
但在表面上,我们却一直没什么话好说,甚至争吵和沉默占据了大多数我们相处的时间。
明明都清楚对方的想法和关心,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争吵。
甚至到了最后也是。
接受河洛给出的条件前,我给他们发了一条信息,询问他们的意见。
只要他们说希望我留下、希望我像现在这样就好,我就去拒绝、然后回家,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他们的回复是“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
我清楚他们不想让自己说的话干涉我的意志。
我也很清楚他们不想让我参加。
于是我赌气般地签署了同意书,并且向他们回复了“谢谢你们的支持”。
他们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我的父母,他们和我关系很差。”
谎言。
“就算这样,他们也一定还是会想念灵小姐的吧。”
“够了!”
我粗鲁地打断了青橙的话。
“我说了,我们关系很差!”
现在无论想什么,都早就为时已晚了。
“对不起。”
“是我应该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吼你。”
“那灵小姐是决定要一直留在这里了吗?可这里毕竟是虚拟的…”
虚拟的…吗?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从身体表面流过的夜风。
鞋子里大概是进了水,袜子有些湿答答的。
仔细听还能听到隐约的虫鸣,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还记得之前我问青橙的问题吗?如果发现自己独自存活在异星上。”
“灵小姐会…选择留在休眠舱里。”
“这就是我的答案。”
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我打开了员工宿舍所在的偏殿,密码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变化。
“可惜没有洗浴机。”
度假的那段记忆,大概是为了解释自己的存在虚构出的经历,大脑很擅长欺骗自己——虽然我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大脑可言了。
“嗯?”
青橙听到了我小声的嘀咕。
“没事,先洗个热水澡吧。”
早晨的一路奔跑已经让衣服被汗浸透了一遍,傍晚又站在庭院里吹了那么久的风,从卫生和预防感冒的角度都应该去洗个澡。
“灵小姐要来一起吗?”
“不了,我一会再洗就好。”
我知道员工宿舍的狭小浴室仅仅只能容纳一个人,与其说是浴室,更像个洗浴“柜”。
“数据体应该不会感冒吧。”
我盘腿坐在自己曾经的床上,拨弄着刚刚吹干的头发,确保它们不会垂在眼前。
“不知道,看起来那帮家伙做的倒是十分拟真。”
青橙躺倒在我身旁,虽然屋里总共摆了两张双层床,但她坚持要和我挤在一起。
“青橙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我想起了一直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
“嗯…”
青橙显得有些犹豫。
“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青橙不是被迫的就好。”
“没有没有,是我自愿的。”
“这样啊…”
虽说还是有些疑问,不过这些还是等到以后青橙愿意说时再聊吧。
“其实,就这样来到这里什么的,本来在做出这个决定后,我是有些后悔的。”
“不过现在,我反而很庆幸自己做了这个选择。”
青橙坐起身,双手撑在床沿上,但却低头盯着脚尖。
“能在这里遇到灵小姐,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嗯,我也一样。”
我从中间同样挪到了床边,坐在青橙右侧。
几乎是可以触碰到的距离。
“可我也一直在想,灵小姐是不是因为这世界上只有我才会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其他人来替换我的位置也是一样的。”
我明白青橙在害怕什么。
“其实我即使一个人也没有问题,我已经做好了一个人活下去的准备,‘其他人’对我来说本就是可有可无的。”
“诶?”
青橙的声音焦急而又无助。
我不想让她再像现在这样。
“其实那天晚上并没有什么台风,也没有什么野兽袭击。”
“嗯?那是?”
“是我以为青橙溺水了,就想把空箱子当成救生圈,试图把你救上来。”
“当我失去所有希望,试图说服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青橙了。”
那种感觉,我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灵小姐你现在说这种告白一样的话我会当真的。”
青橙擦了下眼角,轻轻地笑了。
“就是告白哦。”
“嗯?”
“或者要我说的更明白一点?我喜欢你,青橙。”
“不…不是…”
“所以现在是我被拒绝了吗?”
青橙在床上紧紧地缩成一团,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也…喜欢你。”
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
“好!那么睡觉吧!”
“诶诶诶?”
“明天还要看日出呢,而且还要去给青橙做蛋糕。”
即使是临时开始学的话,也来得及的吧。
“嗯…说的也是,晚安,灵小姐。”
一定来得及。
“晚安。”
“嗡~嗡~嗡~”
我懒散地翻了个身,把振动的来源拽到枕边。
尽管昨晚睡前已经调低了亮度,我还是被屏幕刺得眯起了眼睛。
7点40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是隐约从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亮。
我把手机上的闹钟关闭,然后随手丢到一边。
多睡会也没关系。
毕竟我难得请假来这所疗养院休息。
虽然这么想着,身体却自动又把手机抓了回来点开了工作群。
“我才刚休一天…怎么就这么多条…”
把提醒设为静音并不等于消息就不存在了。
叹气着起身,我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昨天的那场雨让院子里的银杏树显得比之前更加青翠。
算了,感觉也休息够了。
这个度假村的确名不虚传,只是睡了一晚,原来挤在心中烦躁的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准确地来说还剩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焦躁。
简单洗漱之后,我从行李箱里拿出常穿的那套运动服。
“哦,花灵小姐,早上好,您的早餐已经为您放在那边了。”
在我打开门伸懒腰时,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来向我问好。
“嗯,谢谢。”
果然昨晚是被暴雨困在山下了吧。
“饭很好吃,我休息得也很好,回去后会给你们好评的。”
“花灵小姐,您预订的一共是三天,确定今天就要离开吗?”
前台的接待人员再三询问。
我看了看手机里已经快要装不下的消息。
“嗯,该回去工作了,谢谢。”
“好的,欢迎您下次光临。”
“喔,组长,您回来了,早上…好?”
“嗯,早上好。”
“那个…”
“工作进度相关的信息我都知道了,接着做就好。”
取过这两天积压的文件后,我转身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并顺手关上了门。
“喂喂,你们看到了吗?那个花灵,今天竟然穿了条裙子来上班!”
“会不会是谈恋爱了?”
“我觉得她运动服临时被弄脏了的可能性大一点。”
“不过这么一看她好像还有点姿色。”
“呦呦呦,你小子是不是看上她了。”
“算了吧,谁要是看上她才是瞎了眼找罪受呢。”
“好了好了,赶紧干活吧,一会被发现了肯定又少不了一顿罚。”
裙子…吗?
今天早上出门时,我看到了一条在角落里从没穿过的裙子。
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把它穿在身上了。
浅绿色的布料让我莫名有些安心。
揉了揉眉心,直到外面的议论声渐渐停止,我才翻开文件开始工作。
“哼~哼哼~哼哼~~”
“听起来我们花组长心情不错呢。”
穿着制服的干练女性端着餐盘径直朝我走来坐在我对面。
“挺好听的,是什么歌?”
“我也不知道,就是脑子里有这个旋律罢了。”
“看来你还有当作曲家的天赋。”
“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她没有碰面前的午餐,反而接着询问。
“没有,或许是烦心事变少了。”
虽然那一丝莫名其妙的焦躁仍未消去,但相比以前还是轻松了许多。
“哦~这样啊。”
“我能吃一点这个吗?”她抹着玫瑰色指甲油的手指向了我身旁的红薯片。
“可以,请便。”
我仍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饭。
“花组长什么时候喜欢吃这些了?”
“看到了觉得可能会好吃,所以就买了。”
“嗯…刚才的歌能再哼给我听听吗?”
“抱歉,忘了。”
“我该找个录音设备录下来,一定能大卖的。好了,再见啦。”
“嗯,再见。”
我抬起头,象征性地挥了挥手。
奇怪吗?
大概是烦恼少了之后对其他事物的接受度变高了吧。
我把没吃完的半包红薯片收进包里,起身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