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小姐？你醒了？真的没事吗？”
“呃…青橙？”
我的视野仍是一片漆黑，但是听得到青橙的声音。
这就死后的世界吗？看来神明或许还是个温柔的家伙。
“是的，灵小姐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对不起…”
“没事的，不是灵小姐的错。”
“可是我…”
“人没事就好，是什么东西袭击了灵小姐呢？还记得吗？”
袭击？我？
“我上岸的时候就发现灵小姐躺在地上，行李散得到处都是，连箱子都被扔到海里了。”
“等等…所以…青橙你没事？”
“我？我只是开始的时候呛了几口水，然后就能浮起来了。不过我浮起来之后把手机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我潜在水里摸了好久都没找到。”
“原来是…这样啊…”
“嗯，所以灵小姐，到底是…诶诶诶灵小姐你怎么了。”
“喂！灵小姐！灵小姐！”
……
我是被海鸟的叫声吵醒的，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就被阳光刺得生疼。
等到眼睛逐渐适应光线之后，我慢慢坐起身，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我正躺在折叠帐篷里，身边依然见不到青橙。
把帐篷门打开之后，我看到了不远处沙滩上一个冒着烟的炉子。
帐篷外的沙滩上，一张纸条被石头压着四角。
“灵小姐，醒来的话就把这块石头放在炉子旁边吧。”
我把纸条捡起对折了两下，但正要把它塞进口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正穿着泳衣。
“灵小姐！早上好！感觉好些了吗？”
我刚把石头放在炉边，一张纸条立刻出现在面前。
“好多了，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抓了鱼！已经烤好啦！不过灵小姐竟然连炉子都带来了！帮大忙了呢！”
“谢谢，不过我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灵小姐昨天刚说两句话就昏过去了，所以我想检查一下有没有外伤什么的…抱歉。”
“不用道歉，是我要谢谢青橙。”
“对了灵小姐，昨天是怎么回事呢？”
“呃…那个…是…台风！”
“原来是台风啊，怪不得乱成那种样子，不过幸好不是野生动物什么的。”
“嗯…嗯…”
我突然因为对青橙撒谎而有些愧疚。
“青橙那么辛苦把鱼抓来了，先去休息会吧，我来烤就好。”
“没事的！附近的鱼都笨笨的，很好抓！灵小姐来尝尝吧。”
“呃…”
我盯着面前盘子里那块漆黑的“鱼”。
“算了青橙，还是我来吧。”
“果然还是灵小姐烤的好吃。”
“谢谢，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呢？”
“去钓鱼吧！”
“之前那些不是钓来的吗？”
“那些是用网抓的，钓鱼…我想要和灵小姐一起。”
“嗯，那走吧。”
“好！”
延伸到海里的栈桥随着脚步发出吱呀声，作为附近唯一的人造建筑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被维护过了。
棕褐色的木板排布的并不十分整齐，从缝隙中往下看，能看到海浪从脚下穿过，滋润着攀附在水面上方的藤壶与水藻。
“灵小姐以前钓过鱼吗？”
“没有，但是看别人钓过。”
“我也没有，不过灵小姐这么说就是会钓的意思吧。”
“嗯？我没试过。”
“因为灵小姐之前说自己‘看过’的时候都是蛮熟练的。”
“只是在模仿别人的动作而已，而且钓鱼这种不确定性很大的条件只模仿动作是没有用的。”
“就算专业的人也不一定每次都钓到鱼嘛，所以拜托灵小姐教教我啦。”
“嗯，好的。”
被海面反射的阳光有些眩目，我眯起眼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轻轻用手指勾住鱼线。
我们的帐篷在涨潮线上方的一块岩壁附近，来这里的路上经过了一家已经被灌木吞没的杂货店，在堆积的灰尘和蜘蛛网中我们找到了这把遮阳伞。
穿透伞面后的阳光只剩下了淡绿色，却也还带着些许热量。
不过因为有从海上吹来的凉风和时不时会溅到我脚尖上的浪花，大体上倒也不算很热。
“青橙，你那边有收获吗？”
“嘘，灵小姐，鱼会被吓跑的。”
“所以你已经钓到鱼了吗？”我学着青橙的语气轻声说，明明正坐在桥面上钓鱼，却像在悄悄密谋怎么从海里偷到鱼一样。
“还没呢。”
“我这边也没有。”
“会不会是这边鱼的数量太少了呢？”不知过了多久，我们还是一无所获。
“多撒点饵料鱼会聚集过来吗？”
“撒下去之后就会被海浪带走的吧。”
“那有什么其他吸引鱼的方法吗？唱歌的话会有效果吗？”
“你是陆地上的塞壬吗…”
“塞壬是什么？”
“传说中一种海里靠歌声吸引水手的怪物。”
“真想听听看呀。”
“会被带走哦。”
“没事的没事的，反正灵小姐一定能把我拽回来的。”
“到时候我大概也会被一起骗到海里了。”
“嗯…会吗？感觉灵小姐是那种不会被歌声迷惑心智的人呢。”
“那种像是心灵控制魔法的类型应该不是靠理智能抵抗的。”
“那就一起跳进海里好了。”
“两个人一起死在这种事上也太草率了。”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灵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做跳进海里这种事哦。”
“我不会的。”
“不是现在，以后，以后也不可以哦。”
“以后也不会。”
“好！跳楼服毒上吊之类的也不能做哦！”
“肯定不会的…怎么变成像在诅咒我一样。”
“我诅咒的话就会诅咒灵小姐永远忘不了我。”
“这算什么诅咒啊。”
“是诅咒哦。”
“哦！我这边上钩了！”
遮阳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一样顺着风向飞向了远处。
“灵小姐！有鱼吃了！”
“你会把我这边的鱼吓…”
我抬起手遮挡突然出现的太阳，灼热的空气蠕动着将身旁的光线扭曲。
不，不是热气流形成的气团，而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这条鱼好大呢，今晚肯定…灵小姐？”
我尝试着挥了挥手。
那团光影也向我挥了挥仿佛正提着什么东西的手。
“灵小姐…没有穿衣服吗？”
“啊？”
对面的光团像是在鼓捣着什么，随后我的手机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光团的确看起来像是赤身裸体。
“我有好好穿着泳衣。”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你不是之还说过‘反正不会有人看到’之类的吗？”
“不行！哪怕是海里的鱼岸上的树天上的太阳看到也不可以！”
“那青橙你有穿泳衣吗？”
由于背光的原因，面前的光团看起来有些模糊。
“当然有了。”
我看到光团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我们去把鱼烤了吧！”
“现在吗？”
“毕竟也快要天黑了嘛。”
我才注意到太阳已经停在海面上方不远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面，遮阳伞早已不知道漂到了那里。
“有的可惜呢。”
“是味道有什么不对吗？”
我和青橙各拿着一半烤鱼，正对着夕阳坐在逐渐后退的波浪前。
“如果有几朵云的话应该会好看一点。”
天空干净得只有逐渐过渡的颜色。
“嗯，今天一直都是晴天呢。”
“灵小姐比较喜欢晴天吗？”
“我吗？我更喜欢下雨吧。”
“嗯？为什么呢？”
“感觉能趁着命运注意不到的时候做点什么。”
“哈，好独特的理由呢。”
“青橙喜欢晴天还是雨天呢？”
“我倒是觉得不同天气都各有好处啦…”
像是听到了青橙的话一般，几朵云彩不知从哪悄悄飘来空中，尽管夕阳已经几乎失去了对天空的掌控，但仍用力地把橙色投向了云块的顶端。
“来放烟花吗？天已经要黑了。”
“嗯？”
“我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就看到了，灵小姐带了烟花来对吧。”
“是的，那我去把行李箱带过来。”
“为什么到了海边要放烟花呢？明明不是春节。”
“我也不清楚，好像很久之前就流行起来了，也许是因为海边不太容易发生火灾。”
我和青橙把带来的烟花搬到沙滩中心，青橙自告奋勇负责点燃引线，我则是抱着双膝坐在上风处。
“话说一般不都是那种小小的拿在手里的吗？灵小姐怎么带了这么个大家伙过来。”
“手持的那种也有，不过我觉得这个会更好看一点。”
虽然傍晚有些昏暗，但我还是能隐约看到一个光团急匆匆地跑到了身边。
“好了！现在……”
响亮的爆炸声掩盖了手机发出的声音。
曳着金色拖尾的流星从地面升起，直冲夜空，在头顶绽开漂亮的球形。
我仰头看着接连绽放的彩色的花朵，干脆直接躺在了沙地上，爆破的声音冲击着胸腔，但我只是盯着一颗颗升空的烟花。
正如被设计好的一样，它们盛开着不同的形状与色彩。
咚，咚咚。
咚，咚咚。
如同能让银河失色的繁星。
但是跟随繁星一起落下的，还有雨滴。
“走啦，青橙。”
“诶？烟花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先来这边吧。”
我从一旁的行李箱里拿出包装好的手持烟花，跑向了离帐篷更近一点的海边。
彩色的火焰从手中喷射而出，宛如耀眼的极光。
我看不到青橙手里的烟火，但能看到光亮之中舞动的她。
敲向海面的水珠逐渐变大。
空中的烟花时不时在地面上照出我的影子。
烟花作鼓点，雨声作乐音。
而后，我听到了塞壬的歌声。
虽然是未曾听过的曲调，但却是无比熟悉的声音。
如果我是水手，我一定会为了这歌声奋不顾身地投海。
身旁的光团旋转着，歌唱着。
在这烟火与雨滴的交响乐中。
我站在沙滩上，连手中的烟火什么时候熄灭了都没有察觉。
“灵小姐，怎么了吗？”
歌声停止，我并没有拿出手机。
“没事，只是在听歌。”
“听什…欸？”
“刚才的全都听到了吗？”
“如果说歌的话，是的。或者说还有什么我不能听的东西吗？”
“没…没有，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雨好像越下越大了，快回帐篷里吧。”
尽管我们已经提早往回跑，大雨还是在我们返回的途中降临，不过多亏了白天的烈日，帐篷储存了足够的能量和热水。
洗完澡后，我们坐在帐篷的窗边看着沙滩上仍在绽放的烟花。
“明明时间还早，却就只能坐在帐篷里了。”
“还不想睡吗？”
“嗯，来找点什么事做吧。”
“明天要去哪呢？”
“海边已经来过了的话…下一个该灵小姐了，是要去我家来着？”
“嗯，不过我们回去的时候应该会路过一座山，所以先完成青橙的第二条怎么样？”
“倒也是可以啦…不过这么看好像要不了多久就能全部完成啊…”
“到时候再添一些就好了。”
“唔…好吧。那就先把已经完成的划掉…灵小姐下一条该你写了。”
我从地上拿过青橙那份“梦想清单”，把第一二项全部划掉之后在后面写上了“从青橙那学一首歌”。
“这样啊…等等灵小姐，第一条怎么划掉了？”
“因为已经完成了。”
“诶？什么时候？”
“嗯，有一段时间了。”
“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想知道吗？”
“想！”
但当我要告诉她时，才发觉就这样直接说出来有些困难。
“灵小姐，现在已经不用发信…”
青橙本来在摇晃的上半身突然定住了。
“是…是这样吗。”良久之后，我才听到她再次开口。
“是的。”
“那我还真是幸运，不，荣幸。”
“反而是我应该觉得自己幸运，下一条该青橙写了。”
青橙双手撑地，甚至把头都低到了地面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这次她犹豫得格外久。
等到最终她把纸张递过来之后，最下面一行只多出了简短的“去海边”三个字。
“我们现在就在海边哦，如果还有什么想做的我们可以多待几天的。”
“不…这次不行。”
“这次不行？”
“对不起。”
“为什么突然道歉？”
“我原本只是来看看大海就好…但是和灵小姐一起看了这里的夏天之后，就变得贪心了，就…变得想要在冬天再来一次，然后就可能一点点地想要更多、想要占有灵小姐更多的时间了。”
青橙几乎是哭着说完的这段话。
“不是挺好的吗？”
“但我来到这里明明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不，没事。”
我看到青橙的身体在颤抖。
“那个，青橙愿意听故事吗？”
“什…什么故事？”
她的声音依旧有些哽咽。
“一个有些无聊的家伙的经历。”
“嗯，我很乐意。”
“有个从小就被当作天才的家伙，因为她学什么都比同龄人快很多，所以早早地就在帮家和邻居的各种忙。”
“再到她长大了一些之后，许多大人都不会的事她甚至都可以独自完成，所以她经常被拜托去帮其他人解决问题。”
“她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别人的忙，每收到言语或者物品感谢的时候，她都觉得很快乐，所以她几乎从来不拒绝别人的请求。”
“不过毕竟她也只是孩子，所以也经常遇到自己不会处理的问题，每逢这种时候她就会自己去找资料学习。”
“她学了很多，帮了很多，整个镇上都对她赞叹有加，不过她也因为整天忙于这些，没有什么和同龄人一起相处的时间。”
“其他孩子只会在玩具坏了的时候来找她帮忙，或者发生争吵的时候来让她评理。”
“没有人和她玩，或者说她没有留出时间和别人玩，因为她觉得还会有人需要帮助。”
“‘这孩子以后肯定能有大成就’，大家都这么评价她，她在学校里也确实表现十分出色。”
“‘你应该更好地发挥自己的天赋’，老师这么告诉她，‘你可以用它帮助更多的人’。”
“于是，她开始思考怎么去帮助更多的人，但却一直没有什么结论，大家所面对的困难是多种多样的，看起来并不存在什么通解。”
“直到后来她了解到了河洛，了解到这家公司关于如何利用AI来解决问题的方针，了解到他们所描绘的‘人类将获得充分的自由’的愿景。”
“自然而然地，这也成了她的目标，最终她也成功进入了河洛，每日努力地完成上面交给她的工作，即使有些时候她并不理解那些工作的目的。”
“直到有一天，她被告知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可以什么都不做和其他人一样拥有‘自由’了。”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好久，但当她回到家时，才发现自己不记得这一天曾经做过什么。找朋友一起玩？她并没有什么朋友。爱好？她也没有什么爱好。”
“之后的几天，她仍重复着前一天的日常，甚至完全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睡觉，吃饭，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记忆。”
“这个人就是灵小姐吗？”
“是的，到了最后，我甚至换了个身份，为了能够再次回到公司里，摆脱那种机械的噩梦一样的生活。”
听起来很可笑，但在当时确实如此。
“一直以来，我都是为了别人而存在的，总是别人想要我做什么之类的。结果到了最后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特别是在变成孤身一人之后。”
“所以我觉得能有自己想做的事是非常幸福的。”
“现在的我想和青橙一起、想听听更多关于青橙的事，更多。”
“这算是我的‘贪心’吗？”
青橙突然笑了。
“就像告白一样嘛。”
尽管心脏的跳动仍在加速，身体还是先一步做出了回答。
“我可没有说我喜欢你。”
“但我都说那么多次了，灵小姐也说一遍怎么样，不然多不公平呀。”
“时间不早了，先睡吧。”
“不要试图逃避话题！”
“青橙你还没怎么说过关于你的事呢。”
我看着面前的光团乖巧地钻进被子里。
“明天再说嘛，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
“嗯，是的呢，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烟花已经停下，只余雨声还在安静的夜晚独奏。
“晚安。”
“晚安。”
侧过身来，我把手覆在身边虚幻的光影之上。
终有一天…是的…终有一天…我们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