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白礼心一跳，想着忘记提醒那个叫温百合的女生了。她感到有些愧疚。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自己一开始没有想到呢？周白礼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自己遇到她之后一直有点飘飘然的状态，尤其被她抱着手臂之后，感到大脑仿佛充血般短路
她突然有些担心起那个女生，很想想冲过去看看她的情况。她心里突然冒出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想法——自己可以借此，再见她一面。
但最后她还是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
“但是都这个点了，说不定会被老师抓住的。而且过去了自己貌似也做不了什么。”
周白礼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晚修一如既往地无聊。堆积如山的作业早就发了下来，答案也一并给了学生。周白礼向来是把能写的先写完，剩下的等晚修结束后将她抄完就走。从这学年开始，她就退去了八人间宿，每天晚修结束后赶夜路回家，为此花了很大的精力说服父亲和老师。
一边盼望着晚修结束一边写着作业，就这样捱到了晚修的课间。
但仿佛命运一般，今晚的晚修却有些不一样。
第一节下课铃刚响，班主任刘菲就领着一个学生站在了教室门口。那个学生的上半身被门框挡住了，看不清楚脸。但那身子依然让周白礼感到熟悉。
看到这一幕，周白礼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些烂俗的校园小说情节不受控制地涌进了她的脑海。她几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班主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同学们先不要离开座位，我们班新转来了一位同学，大家先认识一下。"她侧身让开，身后的女生走了进来。
正是温水合。
温水合一进门就看到了周白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朝她挥了挥手。
"大家好，我叫温水合，是从白岩中学转学过来的。"她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响亮，"我的选课组合是物化政，和大家一样。平时喜欢看书、看动漫，还养了一只小仓鼠和一只小狗。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请多多指教。"
"好的，"刘菲拍了拍她的背，指了指班级左下角的空位，"那你就先坐那里吧。"
那个位置，和周白礼隔了两列。
周白礼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里漫过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失落。
“没像小说里那样变成同桌啊。”周白礼想到。
其实早该想到的 —— 她开学第一天就特意找班主任申请了单桌，这是整个班级都知道的事，为的就是尽量避免和人相处，不可能事到如今突然给自己安排个同桌。
温水合的座位很快围了几个热情的女生，七嘴八舌地问着白岩中学的事，问她喜欢哪个动漫角色。她总是笑着，耐心地一一回答，声音干净很好听。可周白礼用余光瞥见，她转着笔的指尖总在无意识地停顿，目光一次次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自己这边……
第二节晚修过半，周白礼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膀胱胀得发疼。
整整一个课间她都埋在作业本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沙沙响，可思绪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次次飘向左下角那个身影。
她摇了摇头，起身去往位于楼道深处的女洗手间。
公用厕所的灯光永远是昏黄的，蒙着一层肮脏的灰。冰冷的瓷砖泛着冷光，一格格齐整的隔板像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把空间切割成逼仄的方块，总让周白礼感到一种喘不过气的压抑。她选了最里面靠窗的隔间，窗外正对着教学楼后那片简易园林。
夜色里，园林浸在惨白的路灯下，静得像一座无人祭拜的灵堂。一束灯光穿过窗棂，在空气中拉出清晰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周白礼又想到那个女生。去找她问问她愿不愿意调来和自己一起坐？
周白礼摇了摇头，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否定了下去。
她想到，自己大概永远只能这样，一直逃避，默默地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给自己造成的伤口吧。
周白礼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堵塞了一般压抑，压的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看向看着窗外静谧的夜色。下楼走走——周白礼突然很想这样。
她匆匆蹲下小便，然后用纸巾擦拭好湿润的下体。起身整理好衣物，在洗手台冲了冲手，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下了楼。
园子里的龙船花和琴叶珊瑚开得正盛，在南方终年温热的气候里，它们不知疲倦地绽放着，艳红的花瓣层层叠叠，被修剪成整齐的花廊。几条鹅卵石小路蜿蜒其中，路面上积着厚厚的树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四周的樟树和柏树长得高大茂密，投下浓重的黑影。园子中央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小水塘，一条细窄的水道串起它们，路灯映在上面，水面泛着粼粼的金光，偶尔能看见金鱼甩着尾巴一闪而过。
周白礼在水塘边的石凳上坐下，望着静谧的夜色，松了口气。
突然，她鞋跟踢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她低头看去——是一只死掉的麻雀。
它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头仍痛苦地昂着，喙微微张开，像还在试图发出最后一声呜咽。细瘦的爪子直直地蹬向天空，褐灰色的羽毛凌乱地贴在身上，像是雨水打湿后又干了的痕迹。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麻雀捧在掌心。羽毛粗糙的触感混着尸体的冰凉，麻酥酥地顺着胳膊爬上来。
周白礼就那样蹲在地上看着它，看着这团僵硬冰冷的尸体。
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哭了起来。
保洁阿姨会来打扫园子，然后这只麻雀会被扫进簸箕，和落叶、废纸、喝空的饮料瓶一起，扔进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
——不行！
周白礼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抱着麻雀站起身。她在花廊深处找了一块没人会踩到的裸露土地，蹲下来，没有找工具，仿佛在赎罪般，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刨着泥土。湿润的泥土沾在她的指甲缝里，带着青草和腐叶的气息。她刨得很慢，直到挖出一个刚好能放下麻雀的小坑。
她把掌心的麻雀轻轻放进去，然后捧起旁边的泥土，一点点盖在它身上，最后用掌心把土堆轻轻夯实。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小小的土堆前，发了很久的呆。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河流的水声和教室里隐约的翻书声。她的指尖还沾着泥土，脸上也蹭了一道灰印，可心里一种翻江倒海的悲伤，却好像随着这捧泥土一样，变得沉寂了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四周看了下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然后快步走上了楼。
她没有注意到，窗边有个纤细的身影一直在注视着她。
晚修结束的铃声刚落，周白礼立刻摸出答案册，笔尖在作业本上飞快地滑动，将一个个答案抄写上去。这时一道影子忽然落在纸面上，挡住了教室灯的光。
“哇，学姐，你居然在抄作业！”
周白礼抬头看了看，是温水合。她强压着因她主动找自己搭话而产生的喜悦，笔尖依旧不停。
“怎么，这不是高中生的优良传统吗？还有，别再叫我学姐了，话说刚开始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认定我是学姐。”
“哦，也对哦。” 周白礼想了想，说到：“因为你给人一副很可靠让人想依赖的感觉。那么我该叫你……”
温水合拖长了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那 —— 白礼？”
周白礼的笔尖顿了一下，心理又感到一股悸动。
“…… 嗯，也行。”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作业本上。
“白礼，” 温水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你旁边怎么没人坐呀？我可以跟刘老师申请坐你旁边吗？”
“不行。” 周白礼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啊？为什么啊？” 温水合立刻皱起了脸，像被傍晚的露水压弯的海棠花瓣。
“我不习惯别人坐我旁边。”
“…… 好吧。” 她蔫蔫地应了一声，却没走开，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周白礼抄作业。
被她看着周白礼感到一阵不自在，但还是快速抄完了作业。
不过几分钟，周白礼就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合上作业本，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塞进书包，拎起来就往教室外走。
“白礼，等等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白礼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温水合也背着那个别满徽章的书包，小跑着追了上来。
“我们一起走吧。”
“你写完作业了？”
“下课前就抄完了，嘿嘿。”
“…… 好吧。” 周白礼别开脸，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话音刚落，手臂就又被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住了。温水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脑袋微微歪着，笑得眉眼弯弯：“还是这样走路舒服。”
“你别闹。” 周白礼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她了。脸颊却又不争气地开始发烫。
两人就这样肩并肩贴着下了楼。晚风带着夏夜晚特有的草木清香吹过来，吹散了教室里闷了一晚上的燥动感。
“她怎么老粘着我。”周白礼想到。
这个点校道人还不多，零零散散的有几对情侣，看着他们腻歪在一起，周白礼感到有些厌烦。
走着走着，周白礼忽然发现不对劲。
“你怎么也往后门走？”
“因为我也要回家呀。” 温水合晃了晃挽着她的胳膊，语气理所当然，“刚才听同桌说的，你每天都从后门走。”
周白礼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路灯的光落在温水合脸上，把她的琥珀色眼睛照得明亮。她正哼着一首轻快的歌，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
“所以啊，” 温水合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周白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每天，我们都一起走吧，白礼同学。”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河流的水声和几声零星的蝉鸣。周白礼看着她，想拒绝但又说不出口，最后还是说出了一句：
‘’ 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