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中学的围墙外,蜿蜒着一条青绿色的河。河水清浅,阳光斜斜洒下来时,能看见银亮的鱼群在水草间倏忽游过。河道边立着深褐色的木栏杆,栏杆前的花带开得正盛,艳红的杜鹃与粉白的四季海棠层层叠叠,风一吹就翻起细碎的花浪。
周白礼总爱在下午放学后独自来这里。她挑了花丛中最僻静的一张石凳坐下,对岸的地铁正轰隆隆地驶过。
对她而言,这段裸露在地面上的轨道有种奇异的魔力——列车从黑暗的隧道里冲出来,沐浴在天光里的样子,总让她想起某种挣脱束缚的自由。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诗集,诗集买了很久,但书皮依旧泛新,对于喜爱的书,周白礼总喜欢仔细地保护好。
书是皮扎尼克的《夜的命名术》。
周白礼指尖抚过烫金的书名,她轻声念出一句句节奏鲜明的诗句。那些诗句让她感到在生命在燃烧,从心脏处涌出一股股激动的暖流。
刚开始念诗时哪怕四周没人,周白礼依旧感到非常害羞。但现在已经能自信大方地用清脆的声音朗诵出来。周白礼觉得诗句中仿佛有着隐藏的乐谱,自己在用声音和节奏让这份乐谱一步步地显现出来。
空旷的河边,周白礼的声音被风声和地铁的轰鸣轰碎,散在空气里。
读了一会,她静静地望着河水和花丛发呆,几只小鸟从她头顶飞过,发出叽叽叽的叫声。周白礼伸出了一只手,她突然幻想小鸟飞过来,停留在自己手臂上的情景。
她望向自己的手臂,越过短袖裸露出来的水灵灵的肌肤配合上略带脂肪的皮肉,虽然自己平时几乎不保养,但自己的手臂十分好看,也足以称得上是“藕臂”。
小鸟们会喜欢吗?周白礼想到。但男生们大概会很喜欢。
班上的男生让她感到很讨厌,总是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周白礼听到他们在一起时,嘴里全是些情色玩笑。但在自己面前总是喜欢装成得体的翩翩君子。
手机突然‘’叮”地一声传来消息,周白礼打开手机一看,是周亚铃给自己发来的消息。周亚铃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周白礼记得她入学时是一个胖子,但很快就减成了一个苗条的大美女,甚至还玩起了音乐。
但可能不太擅长和别人相处,又或是肥胖期错过了高中交友的黄金时候,现在再也难以融入群体,她和自己一样都在班上没什么朋友。
或许是同病相怜又或者报团取暖,周白礼很自然地成了班上和她最合得来的人。
“但也仅限那样了。”周白礼想到。自己和周亚铃之间似乎总有个无法跨越的无形的沟壑,让她们的关系总保留了一种距离感。
她看向消息,是邀请自己去观看她下个周末的演出。
周白礼想了想答应了她。
天气已经偏向炎热,细密的汗珠从她的脖子、锁骨、裸露在外的手臂不断地往下滑动,然后慢慢组合在一起,形成一颗豆大的汗珠,一下子滴在她的校服衬衫上。她摸了摸,黄色手臂上已经积累了一层汗膜。
在再这里待一会,不久,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白色衬衫就会被汗液完全打湿,今天穿的内衣就会漏出来。今天自己穿的是一条带着蝴蝶样花纹的紫色文胸,自己不是很想让它被人看到。但这又有什么所谓呢?周白礼觉得。班上的男生都会装作没注意到的。
她又集中了注意力在眼前的书本上,皮扎尼克黑红封面上那双深邃而忧郁的眼睛注视着她,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吮吸着。
她喜欢皮扎尼克——一个多段情史的双性恋者,一个用死亡自我证明的天才诗人。
“我讨厌吸烟,”周白礼想到,“也讨厌死亡,但我喜欢皮扎尼克。
一阵微凉的风掠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书页上。额角的汗液被风吹干,带着花香的凉意漫过皮肤,周白礼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周白礼不喜欢吃晚饭,一般都在晚修结束后随意吃点宵夜,但身材依旧有些丰腴。整副身体带有很饱和的肉感,但又不显胖。达到D杯罩的胸背则让她有些难受,无论运动还是日常活动都让她觉得非常的不方便。
可以的话真想用根针把里面的脂肪抽出来。周白礼不止一次的这么想。
但同班同学总是有不少女生说羡慕她的身材,“很性感”,她们是这么说的。周白礼则觉得有点低俗。反倒是男生,到了高中都不太敢当面议论女生的身体——当然,也仅限于当面。
周白礼继续读着诗。突然,她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她站起身子来四处张望,绿带外的人行道零散散地有几个行人,但她没办法辨认出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看自己。
可能是错觉吧。周白礼想到。她又坐了下来。
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个扎着双马尾的清秀身影,在她坐下后重新转过了头,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攥着拳头显得十分忐忑。
时间在悄然流逝。远处传来学校晚修的预备钟声,悠长而沉闷。即便实验中学是少见的非封闭式高中,晚修的规矩却和其他学校一样严格。
预备钟响,意味着还有十五分钟就要正式上课。周白礼合上书,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沾着的草屑,转身往学校走去。
路上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脚步匆匆。周白礼又一次感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她转过头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马路对岸一个女生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女生五官算不上惊艳,却生得端正干净。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短短的双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青涩的脸上带着一点雀跃又有点紧张的笑容。她身材偏瘦,比周白礼高出约莫十厘米,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上面别着好几个动漫徽章。
周白礼也认识这些动漫,她自己平时也看许多动漫剧。大概是刚才跑过步,她正微微喘着气。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女生的脸,周白礼感到心跳有些加速。
平时下午出校门的人不少,但背着书包的就有点少见。
最让周白礼在意的是她的校服——崭新得有些刺眼,连领口的折痕都清晰可见,像是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现在已经是学年下学期的后半段了,就算是刚入学的新生,校服也该洗过几次了。
在阳光下,她那干净的白色校服衬得她的笑容清新可爱。
周白礼微红着脸别了过去。
"大概是不小心弄脏了,新买了一套吧。"周白礼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不知为何,那个女生的面容却像刻在了脑海里,越发的加深印象。
而且她总感觉少女似乎在不时地偷瞄自己。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在看她吧。”
周白礼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加快了脚步。
巧的是,到了校门口,刷卡进门的时候,那个女生恰好排在她身后。周白礼能感觉到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周白礼感觉好像背部有几千只蚂蚁再爬,她很想转过头去,但硬生生忍住了。
随着学生卡在读卡器上发出滴的一声,周白礼刚走进校门,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学姐,那个……"
周白礼一愣,转过身,叫住她的果然是刚才那个女生。
"抱歉打扰你了,"女生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双马尾顺着她的脖子垂到了前面。
周白礼这才注意到她化了很淡的妆。
"我是刚转学过来的,今天第一天报道,等会儿还要赶晚修,可是找不到教学行政楼在哪里。学姐能给我指个方向吗?"
周白礼愣了一下,转校生?这在实验中学实在是非常少见。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分,时间还来得及。
"我带你去吧,"她收起手机说道,"正好顺路。"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个建议,自己不喜欢跟别人过多接触,换做平时的自己大概会随便指一个方向就潇洒地离去。大概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生就是有一股想让自己这么做的冲动了。
"啊,真的吗?太谢谢学姐了!"女生惊喜地说道,但周白礼敏锐地察觉到她其实因此有点忐忑。也是,周白礼想到,一个陌生人这么热情任谁都会有点戒备,自己也是一时兴起。
自己刚想说什么这时,那个女生突然上前一步,自然地抱住了周白礼的手臂。
女孩柔软的身体贴在周白礼的身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了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周白礼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谢谢学姐,学姐真是个大好人。“女生紧紧地抱住了周白礼的手臂,还用身体蹭了蹭。”那走吧,学姐。”
周白礼脸颊绯红。
"她这是干嘛,也太自来熟了吧!"她在心里拼命嘀咕着,却莫名感到非常开心。她强作镇定地说了一句:"学妹,你这是,也太热情了吧。"
“那是因为学姐你很热情啊,所以止不住地想多亲近一点学姐。”女生抬起头,露出一个单纯的面容,“不可以吗,学姐?”
周白礼感到脑子一热,她吞了吞口水,说道:“哦哦,好的,没事的,那我们走吧。”
"嗯!"女生开心地应道,脚步轻快地跟着周白礼往前走。
趁着走路的间隙,周白礼偷偷打量着身边的人。她的皮肤在化妆下白得像瓷器,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浓密的黑色眉毛下,是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眼睫毛又长又密,眨眼的时候像两把扇子轻轻扇动。鼻子小巧挺拔,嘴唇是自然的樱桃粉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此时她正兴奋地四处张望着校园环境。
就在周白礼看得入神的时候,女生突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周白礼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你第一次来学校,应该还不熟悉吧,这几天可以多逛逛。” 为了掩饰尴尬,她连忙开口问道。
“那边就是校友广场,有我们著名校友的雕像,那边那几栋是教学楼,然后饭堂在那边。”
周白礼指了指饭堂的方向,女生兴奋地嗯了嗯。
望着她的面容,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周白礼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温水合,水仙的水,百合的合。"女生笑着回答,"学姐你呢?"
"周白礼,白色的白,礼仪的礼。"
"周白礼……"温水合轻声念了一遍,眼睛一弯,"很好听的名字呢。"
"谢谢,你的也是。"
温水合,周白礼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她很喜欢这个名字,有一种带着花香般的感觉。
两人并肩走着,手臂相贴的地方一直暖暖的。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教学行政楼前。这栋楼是现代建筑与中式风格的结合,整个五层建筑呈古代大殿的形状,正面有一圈门槛状的浮砖。一楼架空,前面是一个开阔的广场,平时用来举办校园活动,广场上有遮雨的玻璃顶。广场旁边,就是周白礼所在的教学楼。
"这里就是行政楼了,你要去的学生处在四楼。"周白礼停下脚步,恋恋不舍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手臂上还残留着温百合的温热,"那我先走了。"
"谢谢学姐!你真是个好人!"温水合用力地挥着手,笑容灿烂的如夏日的阳光。
周白礼也挥了挥手,她转身往教学楼走去,没有注意到温百合一直盯着自己的背影。
温水合目送着她远去,望着她丰腴的身体,脑海中却满是她稚嫩中带着点清冷的脸,以及那白衬衫下透过汗渍映衬出来的滑嫩的背脊,以及紫色的内衣,忍不住抿住了嘴唇。
"莫名其妙被发了好人卡啊。"周白礼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令她感到痒痒的悸动。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传递到耳边的晚修的铃声打断了。
周白礼踩着铃声的末尾冲进了教学楼,查勤的老师正站在楼梯口。随着最后一声钟响落下,整栋楼瞬间安静了下来。夏天已经来了,从走廊往下望去,暮色中的校道显得有些幽深,此起彼伏的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但周白礼却觉得格外安心。
周白礼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她讨厌晚修,讨厌待在那个逼仄拥挤的教室里。像这样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让她觉得很舒服。
零碎的念头在脑海里跳跃着,周白礼想着在走廊趴一会儿在进教室吧。突然,一个想法清晰地浮现出来。
——都这个时间了,行政楼还有老师在上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