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玄关的感应灯在黑暗中亮起,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周白礼踢掉运动鞋,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打开了空调和客厅的灯。
她脱下校服和内衣裤,光着身子对着空调吹了一会,然后径直走进了浴室。
她打开头顶淋浴的大花洒,让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带走了残留的汗臭味与泥土味。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水流流过身体的感觉,静静地站立了一阵,然后打上沐浴露和洗发水搓洗起了身体。
十来分钟后,她裹着浴巾走出来,随手将浴巾扔在椅背上,赤裸着走到卧室。在家里独自一人时,她喜欢保持一丝不挂,那种没有拘束、身体完全地与空气接触的感觉令她着迷。
对着空调的风在空调前站了一会,冷风吹拂着她的身体,随身上残留的水珠蒸发发出一阵凉意。
吹了一会,她瘫倒在沙发上。
家里不会有人回来,母亲三年前去世了,父亲在城郊的工业园开了家工厂,母亲去世后他干脆在那边买了套公寓,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玄关的鞋柜里,他的皮鞋已经积满了尘。
她本可以下午下课就直接回家,当一想到回到家就要面对这独自一人的夜晚,令她感到孤独与不安,她最后还是选择了上完晚修。
今晚一直被温水合缠着一路走到地铁站,她没能在路上买些小吃,已经近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低血糖带来的虚弱席卷着她。她从厨房的储物柜里翻出一包红烧牛肉面,撕开包装袋,把调料包一股脑倒进去,捏紧袋口用力捏碎,用手抓住碎面就这样吃了起来。
油腻的面饼混着咸香的调料在嘴里炸裂,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一口接一口地干吃着。吃完,她从水壶处打了一大杯凉水,狠狠地灌下,然后又瘫在了沙发上。
她就这样发起了呆。她感受着夜色的宁静,试图从中捕捉一种看不见的灵感。
过了一会,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光圈落在摊开的草稿纸上。她拿起笔写起了诗歌,这是她每天晚上的固定活动。
她在纸上潦草地写着,字体只能大概辨别出个字形。但总是写到一半就猛地把纸撕下来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重新撕下一张草稿纸,写到一半又揉掉……
再写一张,再揉掉。再写,再揉。
她总是写一些魔幻而忧郁的作品,如皮扎尼克那般。但今天仿佛有什么断裂了一般,自己怎么样也无法找到那个灵感喷发的状态。
最后,她放下笔,无力地瘫倒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今晚发生的一切不停地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抱着枕头,蜷缩起了身体。不知怎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温水合的面容。那个双马尾的面容,总让她想起以前的一个约定。
“我们再把头发留长一点,一起扎双马尾吧,小礼。”
周白礼仰面躺在床上。
“我终究还是无法成为你那样啊,小盐。”周白礼无力地想到。
晚上,周白礼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只麻雀拖着带血的身子,飞出了土壤。
她往土壤里看去,土壤里留着一个空空的洞,留在土里的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少女的脸,她正悲伤的望着自己。
渐渐的,她看到那个少女从土壤中站了起来。
自己想要叫住她,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叫不出声音。而目光中,那个少女正呆呆地望着天空。
周白礼猛然惊醒,这时窗外突然闪过一声惊雷,将她吓了一跳。
她打开窗户,发现这时窗外正下着蓬勃大雨,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突然想起了埋在土里的那只麻雀。
这么大的雨,泥土会不会被冲开;它小小的身体,会不会被雨水泡得发胀?
周白礼想着,她想快点去看一看那只麻雀,她觉得,那只麻雀仿佛就在悬浮在她的脑海中,被埋没在一片黑暗的土壤中。
洗完热水澡澡过后,温水合正着身子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断闪过今天与周白礼见面的各种细节,那抱着她手臂时传来的触感,她身上湿漉漉的汗味以及她透过衣服露出来的内衣等等。她感到脸颊发热。
“我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丢人的事啊!希望她不会讨厌自己。” 温水合自责到,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面容。
她又回忆起初见周白礼的时候,当时自己其实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陌生的学校,第一次走到这条自己不熟悉的路。
当时满脑子想得都是,自己该怎样和这些陌生的同学相处呢。
在发生了那件事后,自己对于和陌生人相处这件事感到非常恐惧。为了给同学留下一个好的初印象,自己专门化了妆,并带了一些热门动漫的勋章,就是为了给同学留下一个好接触的印象。
正当自己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突然见到了那个身影。一个坐在杜鹃和海棠花中,用手指翻动着黑金色的书本,并朗读着的丰腴身影。阳光照射下来,在她身上透出一股金色的光芒。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衬托出她那清冷而又透露着一股痴迷的脸庞。
自己看呆了,就这样站在阳光下静静地注视着她。这时突然见她转过头来,自己被吓了一跳,赶紧撇开目光,装作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力的样子。
好在她貌似没有发现自己,又坐回去继续看起了书。自己于是找了个阴凉的角落默默地注视着她。
终于,她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往学校方向走去。自己故意等了一会才追了上去。
自己忍不住悄悄地跟在她身后,不停地打量着她,但她又突然转过头来把自己吓了一跳。自己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走着。
看着她的背影,自己很想跟她搭话,但又就是提不起勇气。而且也不知道用什么借口。
进学校后,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一股冲动用上心头,就这样叫住了她,看着她的面孔,自己脑子差点僵住了,临时憋出了一个找行政楼的借口。
在她说带自己去行政楼时,自己真的很开心,但又感到一阵忐忑,万一接触后发现,她这个不好相处,或者自己惹她讨厌了怎么办。
突然,自己脑子一热,神差鬼使地冲上去抱住了她的手臂。还故作可爱地叫她学姐。
知道她的名字后,自己真的很开心,
好在,短暂接触后发现这个叫做周白礼的女生很好相处,看似有点拒人千里之外却只是有点害羞,实际非常热情。
本来在行政楼分别的时候,自己还感到一阵伤心,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温水合自己也不知今天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她抱着自己的动漫抱枕在床上拼命翻滚着。
温水合回忆着和周白礼亲近的感觉,那种感觉真的很舒服,自己明明不喜欢和别人过分亲密地接触,却没有一点抵触和不适。
温水合很喜欢周白礼所刻意保留的那一种距离感,这种距离感让自己感到舒适,自己可以很轻易地捅破那层距离的膜,然后完事后又重新回到合适的位置。这层距离是包容的距离。
自己明明不喜欢和别人相处,但对于周白礼,自己很想接近她,很想了解她的全部。
今晚晚修看见周白礼下楼,神秘地在花园里埋着什么,这种窥探她秘密的背德感让温水合感到一种兴奋。她还想了解周白礼的更多。
明天可以的话要多和她说说话啊,温水合想着,突然想到,自己可以准备一份礼物给她,这样更好的拉近自己和她的距离。
她赶紧起身下床,在抽屉里翻了起来,最后在一个纪念品箱子里找到了一个金色的簪子,簪头是一只垂着脑袋的鸾鸟,上面挂着一个温润的玉佩和墨绿色的流苏。
这个是以前自己去一个古镇玩的时候买的纪念品。
温水合觉得这个很适合周白礼的气质,高兴地把它握在手上,想象着明天周白礼收到它的时候的高兴的样子。
温水合就这么进入了梦乡。梦里,她看见周白礼似乎向她伸出了手,手里握着沾着血很泥土的什么东西。
温水合刚想接过,就被被雨声吵醒的,听着雨点啪啪啪地打在窗外的雨檐上,发出噪音,温水合感到一阵排斥。
她一想到等会要走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不小心踩在水洼里,鞋子被积水打湿,然后带着半湿的鞋袜上一天课,她就感到一阵厌恶。
她开始厌恶起走读的不方便。
但她转念又想,因为这个才可以和周白礼一起放学回家,她又变的开心了起来。
昨晚放学的时候她缠着温水合问了一堆问题,比如她喜欢什么东西,看不看动漫,平时周末喜欢去哪里……
温水合仔细地梳了梳头发,刷牙洗脸,给自己扎上双马尾,她很想化妆,但想到今天的下雨,犹豫了一阵还是没有化。
她把还赖床上的弟弟喊了起来,弟弟初中,目前和自己两人住在一起。
然后收拾书包走出了公寓。
大雨斜飘,越过伞将她的肩头微微打湿,她突然想到路上会不会遇到周白礼。
那那样的话,自己可不可以找个理由和她打同一把伞。
想到这,她感到一阵兴奋,兴冲冲地想要快点赶到学校。
地铁在接近学校的几个站裸露在外,大雨啪啪啪地打在上面,透过密封玻璃窗向外看去,灰色的城市在雨水中融为模糊的一团,偶尔闪过一些青色或者黄色。
直到下地铁温水合都没能遇到周白礼。
下了地铁后,温水合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四处张望,但就是没有找到那个身影。
就这样走到了离学校不远的路口,她都没遇到她想见的人。
她暗暗地叹了口去,也是,又不是约好了,哪有那么容易遇见。
正当失望时,她却突然隔着马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周白礼左手持着伞,低着头似乎有些急躁地向学校走去。
一股喜悦涌上了温水合的心头。
太棒了,周白礼想到。
温水合非常惊喜,她很想冲过去马路对面,但红绿灯要到下个路口才有。周白礼甚至想直接横跨马路,但马路用白色围栏隔开,根本无法翻越。
而等到了红绿灯路口,红绿灯又恰好刚转到红灯,很快车流就把马路隔断了。
温水合着急地跺着脚,目光一直盯着周白礼,但很快她就淹没在人群里。等到温水合终于过了红绿灯之后,已经没有了周白礼的身影。
不是吧?周白礼伤心地想到。
温水合加快脚步寻找着,甚至不顾鞋袜被打湿。一直进到学校,跑到教学楼楼下,才终于看到周白礼。
温水合惊喜地想上去叫住她,却看到她没有上楼,而是径直地朝教学楼后面走去。
温水合突然想到了昨晚的事,她明白了,她要去昨天埋东西的那个地方。于是温水合忍不住偷偷跟了过去。
走了一会,她看到周白礼终于停下,在一个花丛前站了一会。然后她突然蹲下,用手一把一把地刨着泥土,然后似乎看见了什么后,如释重负地送了一口气。
然后她让泥土向某个土堆聚拢。刨了好一会才停下,甩了甩手将泥土甩掉,然后用脚用力地将泥土踏实,然后用鞋子抚平整。
做完这一切的周白礼转身就突然看见了正好奇地盯着自己的温水合。
周白礼僵住了,一股恐惧涌上脑袋,仿佛一个瓷器跌落在坚硬的地板上般炸碎在他的脑袋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温水合好奇地问道。
“我……” 周白礼愣住,她沉默了,脑子一片浆糊。
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吧,她想到。但又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那么明显,很难随便用一个借口将她骗过去。说不定只会更加引起她的好奇,最后甚至趁自己不在偷偷挖开来看,然后看到那只死去的鸟……
要是她将那只麻雀翻了出来,自己该怎么解释,她绝对会认为自己是个怪人吧。她甚至可能会将这件事传得全班皆知,然后自己在班上同学的眼中会变成怎样?她不知道,温水合可能再对自己表示亲切了吧。
自己以后会怎样?周白礼用左手抱紧了自己的右胳膊。
周白礼感到很害怕,冷风混着雨水吹过,她发出了一阵颤抖。
她张开口,很想说话,但感到喉咙一阵干燥,就是无法发出音来。
这时,周白礼突然感到双手一阵温暖,她低头一看,是一双白嫩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让泥土也沾到了那双手上。
很柔滑——这是周白礼冒出的念头。
周白礼抬头看见温水合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刚才温水合看到周白礼一阵害怕,想到自己的好奇是不是让她为难了,顿时有些后悔,于是走上前狠狠握住了周白礼的手。
“没事的,白礼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 温水合笑着说道,
“而且,我很开心哦。”
“开心?” 周白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啊,开心。”温水合露出了白色的虎牙。
“因为这样的话,就是我和白礼同学两个人的秘密啦。” 温水合凑到周白礼耳边轻声说道,仿佛怕被其他人听到一般。
一阵热气呼到周白礼的耳朵上,周白礼感到耳尖一阵发痒,整个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雨水潮湿让衣服更加贴合身体,皮肤上覆盖了一层水汽,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水合,周白礼莫名感觉好像是她贴在了自己身上一般。
她感到心脏砰砰砰地跳,缓了好一阵才变得平静。望着温水合笑盈盈的脸,她感到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流流过身体。紧绷的心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她冷静了一会,然后才艰难地开口。她缓缓说道:“我在这里埋了点秘密,温水合…… 水合同学可以不要去挖掘它吗,可以的话也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温水合毫不犹豫地答道。
温水合钻进了她的伞里,自然地抱住了她的手臂,“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
这时早读的预备铃声刚好响起。
“那我们走吧,要早读了,白礼!”
周白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感到身体发热。她缓了缓,无奈地说道:
“好吧,走吧,水合。”
雨水啪啪啪地滴在周白礼带着花朵图案的伞上,伞不大,迫使两人紧紧地贴着身体。
她们迎合着对方脚步的节奏。向教学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