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呼...哈呼....”我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胸部的上下起伏让我明白我还活着。
我紧张地环顾四周,害怕我其实还在那个黑暗的深坑里面。所幸这是一间阳光明亮的小房间,是我在伦丁诺租下的一间公寓。
第几次?这是我第不知多少次经历同一个噩梦。我在这个噩梦里失去几乎所有有关现在的记忆,重复地经历着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恐惧。
而当我醒来后,有关这场梦的所有记忆就会在我眼前清晰地闪回着,好似又亲身经历一次。一股莫名的焦躁压迫得我喘不上气,只能全力收缩胸部肌肉,让它推着不再鼓动的肺进行呼吸。
这场噩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缠上我的,但当我意识到不对时,早已深受其害。
我在之前找过一些正常的名医,然而他们对于我的病状束手无策,只能给我开些阿片酊就此了事。
不过,显然他们的药并不纯,我服用几天后依旧时不时陷入到噩梦中。
我可能开始有些相信某些医生的碎嘴了,或许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鬼怪或者巫术,能够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折磨一个人,使她发疯。
我仰躺在床上,不免感到莫名地想要哭出来。独自一人背井离乡,独自一人在城市中艰难求生,独自一人面对这可怕的噩梦。
我在这座城里并非没有朋友,在我探索这座城市的各种惊险旅程中,我认识了许多奇怪的人,也交往到能生死相依的朋友。可她们总归不是她。
我不愿向这些朋友诉苦,我在她们面前一直是勇敢无畏的。但在她面前,我只是个会在她怀里哭的妹妹。
一整个上午,我都瘫在床上,沉浸在过往回忆中,那段我仍在庄园里与她同在的日子。
正当我将要如此蹉跎一整天时,房门突然发出吱呀的转动声,马上又被关上。紧随而来的是一句带有浓重罗西口音的呼喊:“嘿哈!我饿了!”
吵人的家伙来了。我的回忆被她打断,感到深深的烦躁,扭动着身体重新钻回被窝,整个人躲在里面不发出一点声响。
快走吧,快走吧,这里可没有人。
“嚯啊,艾蕾,这都下午了,你还没起床啊?”一阵晒干的青草气息透过被褥,一双手突然隔着被子环抱住我,手的主人嘲笑着说道。
杰列娃,来自罗西的堕落大夫,她是我最先结识的那批人之一。她自称是进行人类认知与心理研究而遭到同行排挤,于是偷渡到这个国家打算继续进行她的研究。
不过结果证明,她只是让这座城市里的流浪者国籍更加多元,彰显伦丁诺的国际都市之名。除此以外,就是赖上我,每天来我家白吃白喝罢了。
我依旧一句话不说,不理这个白痴,没准过上十几分钟她就会觉得无趣,不再烦我。不过我显然低估了这人的无耻程度。
眼见我不理她,她竟然双手下移,用力框住我的腰,上下摇晃起来,我被她颠得简直以为坐上了在雨后干涸土路上飞奔的马车,头晕眼花,快要把一肚子胃液都全部吐出来。
“白痴,快停下!”我简直要被她气死了,双手伸出来拍打她的手。
“嘿嘿,你终于醒啦。差点以为要替你收尸啦。”杰列娃嬉笑几声,很快停下动作,把我放下后转而坐在床边。紧接着她又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艾蕾,我们现在吃什么?”
我双手撑在身旁,上身斜立,无奈地盯着她,要不是她曾经救过我几次,我指定不会与这种人打交道的。
“去莉迪亚姨妈之家。”今天我是没有心情烹饪了,于是只好带这个异国人士去一家平价餐厅来填饱她的肚子。
“嗷嗷嗷,大方而美丽的女神啊,祝您永远健康!来,我来替您穿衣!”虽说餐厅很普通,但对于杰列娃来说已经算得上盛宴了。平常她跟我在一块只能吃到土豆炖菜与面包,遇到我之前就更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在她的服侍下穿好衣服,正打算与她一同下楼时,杰列娃却突然大叫一声:“啊,对了。我进来时看你门口有封信,就帮你收起来啦,刚才一直在想吃什么,结果忘记给你了。”
说完,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到我手中。
想来是哪个报社的催稿信吧,来伦丁诺的几年来,我一直靠给报社撰写一些文章报道一类的东西谋生,然而最近一直没有动笔,这也是难以避免的。
当我接过信,看到署名时,我整个人从上到下颤动起来,像是服刑多年终于等来的赦免诏令,我的激动简直难以言表。
我连忙撕开信纸,站在门口看了起来:
我亲爱的艾蕾
自你前往伦丁诺谋生之后,我们分别已有两年之久。尽管常有信件往来,但却从没有亲眼见见你,不知道你是胖了还是瘦了,不过一定是越来越漂亮了。我很忧心你的境况,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到欺负,毕竟你成年不久,身材比一般小女孩还要瘦弱,还是个天真烂漫又坚强的人,像你这种人最容易受骗了。我和丽雅都很想念你,我最近常常梦到我们三个人小时候一起在花丛里捉蝴蝶的日子,还有丽雅抢走你玩具后,你躲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一想到小时候这么爱哭的小可爱成长成一个独立又坚强的人,真是令人感慨。
记得之前信里说的我一起都很好的话吗?很抱歉骗了你,我真是越来越糟糕了,我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四肢无力,食欲不振,总是半夜惊醒,折磨的我好苦。我见了许多医生,他们都对此无能为力,最后甚至有医生说,我是精神出了问题。不过也许他是对的,丽雅从你离开后不知为何愈发疏远了我:她开始刻意避开我,不与我说哪怕一句话,整日躲在她的房间中,大部分家仆也都被她遣散了,整座府邸就留我孤苦一人。更何况连你也不知为何执意离我而去。我只觉得孤单得要发了疯。亲爱的,我现在无比渴求你能回来陪陪我,陪陪这一个孤苦的可怜的病人,陪陪你的姐姐!
玛德琳
兰卡斯特
1865年9月12日
信有两页,起先,读完第一页,我一直不能抑制住心中的暖意,嘴角不可控地微微翘起,看着玛德琳的关心,只觉得就像被她抱在怀里,心中多日积聚的不安与焦躁随之消去。
可看到第二页的第一句话,一颗子弹瞬间击穿我的心脏。阴冷的气息从上到下蔓延至全身,眼前的文字变得模糊,一切都在远离我。等我读完全文,已经近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我现在只想立刻回到玛德琳身边。
“艾蕾?”一双手在我眼前忽闪,我从刚才的谵妄状态中回过神来。杰列娃站在我面前,有些疑惑的样子,“怎么了,看完信就一动不动的,再不走餐厅就打烊了。”
“拿着,钱给你,你自己去吃吧”,我得回去,现在立刻。我把身上的钱一股脑掏出来塞给杰列娃,而我自己则回头收拾行李,同时写信与朋友们告别,准备马上买票回去。
杰列娃见到此番情景,思索一番后竟然猜出了什么:“你要出远门?这么着急,家里出事了?”
“姐姐生病了。”我已经大致收拾好了,除去纸笔,一些钱财,雨伞,两天量的三明治和消磨时间的书报外,其它一概不拿。提着小皮箱,我绕过杰列娃推开房门。
“不要啊,你走了我吃什么?”杰列娃想要伸手抓住我的衣摆,但马上停在空中,一脸悲戚的样子,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是啊,吃什么。”我这时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人就指着我救济,我要是一走了之,她估计只能去翻垃圾填饱肚子。
给她留点钱?不行,先不说我也没多少钱,此次回乡估摸着总归会待上半年,或者干脆就不会再回伦丁诺了。送她到哪个朋友那儿呆着?那更不行了,除了我,我的那些朋友虽然古怪,但大多秉性善良,个个有情有义,可不能让这个家伙祸害她们。
看来,只有这样做了。
“你跟我一起走。”我抓住她早已收回去的手,把她带到衣柜前。“这件,还有这件,快换上。”
“艾蕾,我敬爱你呀!”杰列娃怀里抱着我塞给她的衣服,感动得简直要哭了,她当即抱住我在我左脸颊亲上一口。
“请不要把你家乡的陋习带到这里,我去楼下等你。”我猝不及防下被她得逞,连忙推开她。被亲的地方微微发烫,杰列娃总是这样没有分寸,让人难以招架。
我低下头,避免直接看到杰列娃开心的表情,赶紧抽出手帕擦去脸上的口水,然后转身推门下楼。
杰列娃没有让我等很久,她很快便换好衣物下楼,即将要离开呆了这么久的城市,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舍。
“那我们还去那个什么妈妈之家吗?”杰列娃终归是有那么一丝不舍,对于那家餐厅。
我提起小皮箱晃了晃向她示意:“不去,我有带三明治。”
“不要啊!我的香喷喷的肉汤!”杰列娃发出痛苦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