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们还是先去餐厅享用一顿美味午餐后才到达尤斯顿火车站,毕竟我与杰列娃一样饿了半天,我也不想现在就吃三明治,这会让之后的车上进食尤为痛苦。
更重要的是,离下午的班次还有不少时间呢。
我与杰列娃两人站在不长不短的二等舱售票口队伍中,虽说这两张票的费用要令我心疼好一阵,但三等舱中各种淘金客与失意者鱼龙混杂,我们进去指不定遇到些小偷。一等舱就更不用说了,我的钱包已经代替我做出选择。
“两张去普雷斯的单程票,最近的班次。”大约十分钟左右,终于轮到我们。
“三金镑十六希令。”我将钱递给售票员,换来两张硬纸板,我将其中一张递给杰列娃,随即带着她前去检票。
一路上杰列娃嘀咕个不停,不断地朝我挤眉弄眼,示意我看向哪个工厂主或者贵族,然后噼里啪啦说出一堆八卦。而我听到这些连忙掏出外衣口袋里的速记本与笔,将她的话一一记下。
“看到那两个人了吗?两个男的。跟在后面的那个小矮子男别看只是个仆人,实际上他是前面那个人的秘密情人。”杰列娃指着那三人,眼中冒出诡异的光芒。
“惠斯特先生...和他的男仆...情人...”就这样,我边听边记,在候车的时间里,我已经记录不下五个人的风流趣闻。
杰列娃经常与一些女佣攀谈,对于她能知道这些,我丝毫不感到惊奇。
“唉?你看那边那个小姐。”上一个人的话题还没说完,杰列娃像是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个方位只有一名五英尺左右,坐在候车长椅上,身着深蓝色长裙的女性。
“那个人是谁啊?我感觉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杰列娃认真盯着那个人好一会。
“你没听过的人比这座城市的人都多,更何况是在火车站。”我对于杰列娃所指的那个女人没有丝毫兴趣,毕竟我没有机会去深挖她的秘密。我低头整理速记本上已经记下的内容,同时筛去一些不方便发表的消息。
正当我即将完成这项工作时,我的双手没由来地发抖,一种深邃的寒冷自上到下充斥我的全身,转瞬间这股寒冷竟又使我觉得燥热,以至于后背浮上一层虚汗。有人正看着我,我突然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女人,杰列娃指向的那个女人,此时我与她的眼睛对视上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知到被她盯着,我本想仔细打量她的表情,眼中却只有她的眼睛,那双毫无光泽,宛若死物的眼睛,像一整块大理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到一丝刺眼的光照向我,我浑身一震睁开双眼。眼前是我的皮箱,它正被我抱在怀里,而在皮箱上方,是两双女士皮鞋。
上车了吗,什么时候?我脑袋昏沉,像是久睡后醒来,我丝毫没有有关上车的记忆,不过无所谓了。
我的左肩貌似背负着某种沉重的负担,转头一看,是杰列娃的颅顶。这家伙为了枕在我的肩上,坐在长椅的最左边,整个人呈一条斜线。
不去管她,我回正视线,打算观察一下同舱的伴侣。对面同样两人,都在闭着眼小憩,都有带着一面奇怪的蒙皮面具,遮盖掉下半面部,只露出一对眼睛。那个面具做得很是逼真,简直跟正常人的皮肤别无两样,不过并非紧密贴合,还是能够看到交界处的暗红色缝隙。
这两人是刚从什么假面舞会中出来的吧,可两人身上的衣着却是与平常小市民别无二致,我面前这位穿着深褐色连衣裙与一件灰色羊毛呢大衣。左前方哪位则是近乎一样的穿着,不过颜色都是深蓝色。
目前来说,我没办法在不与她们交谈一番的情况下对她们了解更多了,她们都像是很普通的城市中产女性,可能她是个家庭教师,也可能是个电报员,但放在人群中,一转头就会丢失她们的踪迹。
火车还在颠簸,小窗外天色以黑,舱内只有头顶一盏简陋的油灯照明,昏暗的环境让我有些发困,思考也是很耗费精力的事,幕布逐渐降下,我支撑不住,眼前的景象就在黑暗中下场。
“艾蕾,该醒醒了。”我感到有人在轻轻摇晃我,虽说有些沉重,我很快从沉睡中醒来,然后意识到是杰列娃是声音。
“下车了吗?”我想舒展一下肩背,却发现此时我正枕在杰列娃的肩上,而我们两人正坐在车站里的长椅上,“你把我抱下车的吗?谢谢啦。”
“哈?”回应我的是杰列娃惊诧的古怪叫声,她把我的脑袋从肩上推下,用左手捏住我的下巴固定,而后右手提起我的眼皮,凑上来仔细观察,“你是脑袋睡昏了吗?我们还没上车呢!现在马上就要上车了,我看你还在睡就把你叫醒了。”
杰列娃的动作和话语使我立马清醒过来,我甩开她的手,起身头也不回地向车舱走去。
“喂,你不会之前撞到过脑袋吧?杰列娃连忙跟上来。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在思索先前那个梦,是了,虽说最近压力比较大,我鲜有睡过一次好觉,可我并不觉得我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睡去。
正当我思索时,一个女人与我擦肩而过,我不知为何突然转头看向那个远去的女人,她身上的深蓝色长裙让我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我在起伏的人浪中想要再次找到她,不过碍于我这五英尺的个子,我已然绝无再找到她的可能。
“你在看什么?该上车了。”杰列娃这时才赶上我,她左手提着我的皮箱,一脸疑惑的顺着我的方向看去。
“你有看到一位身穿深蓝色长裙的女士吗?个子不高,比我高一个头。”我依旧望向人群深处。
“我没见过,碰到熟人了?”杰列娃挠挠脸颊,想了一会后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没有,上车吧。”我转头继续向车舱走去,不再打算继续找她了。人总会莫名奇妙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但最后往往被证明是某种假妄。
虽说我走的潇洒,但这使杰列娃看向我的表情更加奇怪,应该说是严肃,还是同情?只是她在我们坐在车舱内垫有薄层软垫的长椅上前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六人车舱内目前只有我们两人到场,我坐在北面靠窗的位置,杰列娃坐在我的左手边。她见现场没有其她人,凑近我耳旁,一边用手遮挡一边对我说:
“艾蕾啊,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哈。”
杰列娃虽说因为她的研究被赶出罗西,不过我倒是对这些挺感兴趣的,有时候她所谓的“心理分析”确实比什么“理智失常”好听多了。
“如你所言,你要分析了是吧。”我还没把那个噩梦的事告诉杰列娃,我打算在她分析完后请求她解梦。
杰列娃突然离座向外瞅几眼,确定还没有人走向这个车厢,而后坐到我的对面,“咳咳。”她清清嗓子马上开口:“你最近作息与往常一样,工作正常,状态却愈发下降,很有可能是睡眠出了问题,对吧?”
“是的,我最近一直做同一个噩梦,在梦里我回到惠特摩尔庄园...”我还没说完,杰列娃突然尖呼一声,打断我的话。
“啊!那就对了!你一直梦到回家,家里有你姐姐,说明你一直很想念你的姐姐。还有你一收到你姐姐生病的消息,就什么都不管了,立马打算回家,说明你对你姐姐的思念已经超脱一般的水平了。”杰列娃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还不等我打断,她张嘴吸入一大团冷空气后立马继续开口。
“你刚才等车时睡着了,还梦到已经坐车到达兰卡斯特。更何况,你突然停下找一个陌生女人,大胆猜测,那个人是不是与你姐姐长得很像呢?”
是吗?是因为那个女人和姐姐有着相似的外貌吗?我开始想着这个问题,可那个女人的面容在回忆中只是一片模糊,可能我没有看到她的面容吧。但这又十分奇怪,她是迎面走向我的,以我们之间的身高差,除非她不顾体面,抬头望天,或者刻意转头回避,我总归会见到她的脸。
“不知道,我可能看到她的脸,但完全没有印象。”于是我做出如此回答。
杰列娃明显更兴奋了,她的眼神流露出一种特定的激动,就像是精心保养十数年猎枪的猎人,终于在西比尔冻土上见到属于它的鹿。
“是的,没错!这就是我所说的'潜意识',那帮老古董还说什么不要把生理反应哲学化,这才是真相!你潜意识中把她和姐姐等同在一起,但理智又告诉你姐姐不可能在这里,于是你就陷入到这种记忆与行为混乱之中。所以综合来看,你就是——”
我被她的新奇解释吸引到了,我很想知道以她看来,我这是犯了什么病:“是什么?”
“你就是个恋姐癖!”杰列娃用手比划着意义不明的图案。
我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说什么,见我呆滞在长椅上,好心的杰列娃还贴到我耳边重复一遍:“我说你是个恋姐癖,就是你喜欢你姐姐的意思。”
她的耳语终于让我反应过来,我的这位同伴说出来什么话。我的右手不自觉捏紧了腰侧的口袋,面部微烫地开口斥责她:“白痴,活该你被赶出来。”
杰列娃还想说什么,但一位女士的入舱打住她的话,她连忙坐回到我的左手边,闭上她的嘴巴,不过她的兴奋还是流于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