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丰城的市场问题……”
“这就不用你来操心了,丰城的生意还有别人来办,商人协会发展到现在,我们的销售赛道也应该按照消费阶层分一分了。”
看来,妮塞这下是真打算“流放”她了。
不过,说到底,她本就没必要真按妮塞说的办,不是吗?
从前她给妮塞的蠢主意兜了不少底,到最后她还是占不到一点功劳。
她之所以会跟着妮塞,主要还是因为她从妮塞那儿得到的分红也不少——即便是按四六比例分,她也能在日子过得比较滋润的基础上积累一笔存款。
为什么她连着好几年都没能晋升至二级经销商呢?
现在想来,果然还是因为她替妮塞干的每个大项目,最终都没有她的姓名。
每当奎达有所质疑,妮塞都会轻声细语地明示——
“这是为你好,在项目上署名对你来说是一种风险。”
“署上你的名字,到时候被议会其她人查出问题,你可是要担责的。”
“作为一个游离在体制外的人,体制内的交易你不能参与太多。”
奎达根据记忆迈出宅邸大门,脑内一直反刍过往的告诫。
她回首看向紧闭的大门,陡然间茅塞顿开。
对了,于妮塞而言,她只是一条狗,狗主子又怎么可能允许狗登上饭桌呢?
明明早晚都要被人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她居然还自满地同玉衡炫耀体制外的好处,真是荒谬可笑。
说起来,玉衡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了?
脑中一浮现玉衡抓耳挠腮的苦瓜脸,奎达便觉醒了所剩无几的人道主义。
七月初,她即将离开丰城、拜别玉衡时,玉衡的姿态并不算放松。
“有件事情到底是对不住你。”
“玉衡大人还能有什么事是对不住咱家的?”
“因为我泄露了交易内容,明昭公主才会找到你。”
“这不算什么大事,和我对接的使臣不止您一个,和明昭公主谈合作的三级行脚商也不止我一个。”
彼时,奎达还能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况且这到底是麻烦还是挑战呢?现在还很难下定论。”
“你的心态倒是够平和,但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应该少联络。”
“莫非,皇女殿下追究你的责任了?”
“那倒是还没有,但我总觉得这个位置坐得不踏实。”
言罢,玉衡吞吐半晌,将有些脱皮的手掌叠在奎达掌心:“希望你回来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
恍然间,奎达已漂到西市,她扬起手,被触碰过的地方被一捧当季的新米取而代之。
“啊哟,奎达,好久不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焦点变换,一个熟悉的壮实米商映入奎达眼帘——从前奎达在丰城没少找她进货,帮对方把货品从丰城送往枫津。
“这不是帝国的大单子刚结束吗?我就回来了。”
“噢,对。你看我竟都忘了。”那米商倒也不在意,将精米往奎达手上多倒一点,“你看看,刚上市的精米,怎么样?和你在贺水买的那些稻子比怎么样?”
奎达应和着:“不相上下。”
然而,要想把这种米包装成“纯手工蜕皮精品米”,那还差点意思。
“那买点呗?”
“现在西市市价多少钱一石?”
“三两二钱——最近还降下来一点,因为最近精米有点滞销。”
对面人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猛地凑近奎达,压低嗓子道:“我老实和你说,上面的人最近吸分成吸得太狠,哪怕按前两个月的市价卖,咱们也赚不了几个钱,但看你是熟客,我就去个零头,三两一石,咋样?”
“我要考虑一下,你可以先给我留一点。”
说罢,奎达拂袖离去,留那米商在背后冲她挤眉弄眼。
如果真按妮塞交办的来做,将丰城的精米运到朔岚,那运输成本和运输损耗也不小。即使直接找到供应商,按批发价卖出,四两一石怕是也很难回本。
那么,应该直接找瑟琳,请求为老大办事,通过做钱庄买卖顺势进入体制内吗?看玉衡那样子就明白了,进了体制内反而更加受制于人,到时候她看的就不只是一个人的脸色了。
明昭公主可靠吗?她的态度貌似很圆融,看起来也很配合,但她的葫芦里不知道卖的什么药,为她做事保不齐哪天又被抓到新的把柄。
她在东市的荞麦专卖摊停下,一个结论油然而生:比起继续在老大们手下谋一条财路,不如自己做一回老大。
可她手上的人脉资源有70%隶属于商人协会,要真想翻身做老大,那又该从何起步?
“奎达女士,您觉得这批苦荞质量怎么样?”
这如春风般的声音,她曾听过的。
奎达偏头看向发声源,特蕾莎的正脸连带着上身出现在眼前。
她仍是身着布衣长袍,头上仅有一枚简易式样的茉莉玉簪和一根白色丝质发带。
若是换作旁的人,或许会把她当成这荞麦摊的摊主。
奎达的手动得比脑子快,在她暗自感慨时,手上已多了一把荞麦。
她按照故乡的记忆捻了一把,将其气味与旧时的印象比对。
“可以看出品质是中上等,但因为放过了时节,多了点陈味,如果仅用于充饥,那已经够用了。”
特蕾莎沉吟几秒,微微点头:“不愧是您,说得一字不差。”
可纵使已经过季,从朔岚运荞麦到这里来卖,运输成本、租借成本和人工成本摆在这里,又怎么可能只卖一两九钱一石?
在奎达思虑间,特蕾莎仰头,眺望已经开始向西下沉的太阳。
半空中,两只乌鸦故作随意巡游,将一部分阳光遮蔽。
“您看,您也和我一样是重点关注对象了。不过不打紧,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我们又能暴露出什么破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