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扬起左手，在奎达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对方认真的声音霎时间浮现于奎达脑内。
“现在，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在脑内向我发问了。”
奎达行商多年，走过东凰国内大半省市，自认见识过的不少，但她从未见过这种“灵魂感应”。
她双目圆瞪，眉眼间的皱纹因此多了几分活气。
“这是什么术式？”
“是御灵术的变体，原理大概是跨过任何介质直接与灵魂对话？不过这对您来说应该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算是机密术式，还请您不要外传。”
“这样啊。”
奎达自感她不适应直接和特蕾莎打交道，故而语气有点生硬。
“所以，这苦荞的成本价是多少？您是怎么做到让苦荞的市价维持在一两九钱一石的？”
“苦荞的成本价不过九钱银子，加上运费、宣传费和店铺的租借费，一两九钱只能做到勉强回本。”特蕾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不过，我的目的不是赚钱，所以这就已经足够了。”
“您的目的是什么？”
“在您离开丰城之前，精米市价已经飙到三两五钱一石，如果任由商人协会高层一家独大，哄抬粮价，那未来丰城的人民怕是连米都买不起，连带着枫津、贺水也会受影响。”
“所以您引入朔岚的苦荞作为辅助主食，为的是压下丰城的粮价？”
特蕾莎偏头，眼里有一点促狭的笑意：“今年朔岚的收成不错，但朔岚本地农民人口少，向山下运货的马匹不多，苦荞就算给人吃也吃不完，一出现滞销，便只能放入库存。
“因此，我才能趁势和先前谈过的朔岚商人谈下这笔买卖——我出人出力帮她们运粮，再帮她们付清租借仓库的费用，她们以九钱一石的价格把苦荞卖给我，又以二两一石的价格卖了我一点精米。
“两者加起来，可占丰城粮食市场份额一成。现在看来，这一成对粮食市场的冲击整体还是满足预期的。”
“九钱？”
奎达大感意外，她瞪大眼睛，下意识后退一步，复又用食指搓搓鼻头，凑近特蕾莎将其仔细打量。
“这点钱在朔岚那边能干嘛？那边的商人根本赚不了几个钱，果真是一点经商头脑都没有。”
“看来您对朔岚的物价很了解？”特蕾莎双手抱胸，坏笑起来，“朔岚人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线，比起付钱给那边的地头蛇，用仓库放着没人要的粮食，这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腐烂，还不如卖给我回点本，您说对吧？”
“那是因为她们太蠢。”
“如果您是朔岚的本地商人，一定会要求签一份分红合约，待这些苦荞大卖特卖，再通过这份合约收取第二桶金，我猜得对吗？”
与第一次见面相比，特蕾莎的状态更加松弛，也更加游刃有余。
奎达一直在观察，想寻找特蕾莎的盲点与破绽，却反被对方猜中自己的每一条思路。
这种感觉的确如妮塞所言，令人不快。
特蕾莎却主动收起笑容，也收起了那让奎达暗道不妙的锋芒。
“您预想的那份分红合同，我当然有和她们签——当然，是我自己要求这么做的。”
“为什么？”
“我刚刚说了，我的目的不是盈利，让朔岚的商人从中获益也是我的另一个目的。”
可是，这是不合理的，这样做是会吃亏的，让朔岚的商人占便宜会带来什么好处？
“即使朔岚人没有把她们真正需要的土豆也一块儿交给您卖？”
惊讶的光芒仅在特蕾莎眼中划过一瞬便被掐灭，她的神情被替换为略带遗憾的笑容。
“您看出来了？也是，您对朔岚这么了解，只要稍微知道一点丰城市场当前的动向，就能立马推出这一计划的弱点与局限性。”
特蕾莎的态度过于爽快，以至于奎达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您要把这些软肋和盘托出？”
“我只是在帮助您验证您的猜想而已，只要您想针对我，就算我矢口否认，只怕也拦不住您的步伐。”
奎达不自在地吸吸鼻子，再度从装有荞麦的木桶中抓出一把荞麦。
她又一次被特蕾莎看穿了。
“诚如您所说，我们还在找朔岚的其她商人，谈应季荞麦和土豆的订单合同。毕竟严格来说，发展朔岚的作物产业并不算我们的本职工作。
“那边是一片还没有被商人协会盯上的沃土，将土产资源集中售卖的商人本就是少数，刨去在本地作威作福、垄断资产的‘老大’，自产自销的散户农商更是屈指可数。
“要争取那边的‘老大’配合我们，那没有三个月可下不来，所以要谈短期生意，只能分别找散户签订，能在两个月内让第一批荞麦上市，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言及此处，特蕾莎从奎达掌中拣出两枚荞麦：“这才是您想听到的‘软肋’。”
“您没必要对我说这些的。”
“当然有必要。”特蕾莎将荞麦粒转移到掌心，摊在奎达面前，“您想不想再同我合作一次？”
奎达心中不由打起鼓来，她再一次后退一步，将手中的荞麦丢回原处，双手抱在胸前。
“恕我拒绝。”
“您连交易的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急着拒绝呢？”
“和您之间的交易总是风险极高，这次如果再不抽身而退，商人协会迟早会……”
“原来您是这么胆小的人吗？”
特蕾莎问得很慢很轻，她缓缓将那两枚荞麦伸到奎达眼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捻着。
“我不会忘记每一个帮助我、和我交易的人，正是有你们的托举，我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所以在军粮订单完成后，我把帝国使臣的把柄都丢了。
“至于您……您大可以继续留在商人协会，也大可以顺应高层们的指令针对我，继续哄抬粮价。
“可您在商人协会待了也有五六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与您有同样资历的三级商人中，有60%都已经升级到二级中间商，您真的认为自己不如那些同僚吗？”
奎达的眉头皱得更深，特蕾莎则满不在乎。
她摊开手，有其中一枚荞麦已经经不住压力，化作几瓣碎块。
“朔岚需要有一个机构把当地的土产资源统合起来，对外集中售卖，我已经开了一道口子，也不能让努特西和外交院的官员一直替我打黑工，所以……您对朔岚如此了解，愿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去朔岚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