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手机屏幕依旧暗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脸颊埋在膝盖之间。

平板上一直在追的漫画更新了一话，可是看了两页就被我扣在了茶几上。

被同样放在茶几上的还有手机，我不想把它放在身旁。

因为不想看，看一眼就会一直想看。

可即使不看，视线也会自己飘过去，每隔一小段时间就确认一次那块黑暗的屏幕。

我伸了个懒腰，顺势倒向沙发，脊背陷进靠垫里。

我闭上了眼睛，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新的工作、新的人际关系。

郡山主管、轻井泽前辈、千叶桑，整个办公室里就只有我们四个人。

作为同期的千叶桑坐在我隔壁，浅棕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偶尔晃过时——那感觉有些像叶月。

而除了他们三人，剩下的工作其实大部分都只需要和书本、书架、电脑相伴。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欢迎会结束后，我回到家的时候，时钟的短针还没爬到八点的刻度。

这意味着，我要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等整整一个小时。

一个人待着的时间，竟然比想象中还要更长。

于是我翻了个身，额头抵住了沙发靠背，触感凉凉的。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的皮面，一下，又一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想做点什么。

至少能够在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让她觉得回到家里很好。

然后我们一起看漫画，一起看电影。

可是我能做什么。

做饭我不擅长。

她会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吧。

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名，会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砸在我耳膜上。

那些我无法介入的，叶月的日常。

而她也许会问我今天做了什么。

整理书架。分类新书。和千叶桑说了几句话。

……就算说了也没意思。

「不行，不能这样…」

我甩了甩头。

我不能再变成以前那样。

她说话的时候，我不能闷着。

不能摆着冷淡的脸，把她推远。

明明已经说好了。

要听她说今天的事。

哪怕那些名字让我胃里发紧。

我要笑。

哪怕嘴角牵起来时脸颊发酸。

也要好好地和她说我今天做了什么。

哪怕只是整理书架。

“滴——”

我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抓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九点零二分。

说到底，九点才是约定好的时间吧。

“我快要到地铁站了。”

我立刻起身，冲向了玄关。

就算是早一秒钟也好。

我不想让她等待。

我也不想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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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场出来后，我找了个借口躲掉了二次会。

居酒屋的暖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浑浊的酒气。

我深吸了一口夜风，嘴里还残留着烤鸡肉串的烟熏味和啤酒的苦涩。

志绪理叮嘱过我不准在外面喝酒——她说得很认真。

今晚我尽量躲，最后还是喝了一杯啤酒。

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我松开衬衫第一颗纽扣。

夜风灌进来，贴着锁骨那一带，凉凉的，好让酒气散掉一些。

头有些发晕，但不至于影响走直线——我的酒量真是糟糕得离谱。

搭上回家的电车后，我拿出手机。

车厢随着轨道轻微摇晃，我靠在门边的扶杆上，指尖敲出了“我快要到地铁站了”。

我按下发送键，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抬头看了一眼电车的显示屏，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九点零三分。

到站后，下电车前匆匆扫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三分。

出地铁闸机后，我爬上楼梯，往出口走去。

就职准备的一堆事占了不少时间，没留给我和志绪理多少缓冲，去慢慢消化这份刚刚确认的心意。

两周前她才对我说"喜欢"。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可她还是会在我凑过去亲她的时候用手肘顶着我，也还是会在早晨醒来时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理我。

越临近毕业，心里的不安就越膨胀。

我告诉过志绪理，我会让你在大学毕业的时候主动对我说喜欢，我们将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那时她瞪着我，眼神像受惊的猫，却在听完我的话后别开了脸，耳尖红透了。

大学四年太短，那些相处的细节，都还记得很清楚。如果能拉长到十年，或者二十年，我可能会更有信心些。

但是我不想等那么久。

当她对我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是高兴的。可心里还是有什么没填上。

我看了看路边的广告牌，转过前面的路口，右手边就是“雪月花”了。

我加快了步伐。

志绪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改变，我并没有指望志绪理在那之后就不再经常板着一张脸。

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让她开始叫我的名字，还只能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

但最近，她对我的态度确实变了。

我开始期待了，期待她不会再拒绝。

以前我提什么，十次有九次会被她拒绝，现在大概只会被拒绝七八次了。

窝在家里的时光，我总是习惯坐在她身侧，忍不住凑过去亲她。

"接吻狂魔"——她总是这么说，尾音却软。

房间是暖暖的，志绪理的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可她还是会怀疑我。

——说不定她也在怕什么。

抵达「雪月花」的时候，志绪理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的脸上看不出生气的样子，我暗自庆幸，快步走向她，停在了她的身前，

「志绪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真诚地道歉。

「没关系，进去吧。」

志绪理的声音也不像在生气。

我牵起了她的手走进去，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落座。

这家新开的咖啡店里，深木色的护墙板沉稳厚重，复古皮沙发沿着角落依次排开。

雕花吊灯垂下暖融融的光，墙面上零星挂着几幅旧画与老式挂钟。

店里没什么客人，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僻静的卡座正好适合两人低声闲谈。

复古皮沙发微微下陷，将我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志绪理坐在我对面，吊灯的光在她发顶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要点咖啡吗？」

平日里在家我们习惯自备红茶，既然专程来到店里，我想尝试些不一样的饮品。

「嗯。」

志绪理低头认真翻看菜单，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多时我们便敲定了点单。

志绪理选了奶酪芝士蛋糕搭配热拿铁，我点了草莓鲜奶蛋糕与冷萃冰咖。

志绪理没有主动开口搭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我。

若是放在从前，被她这样直直凝视，我多少会静不下心。

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不重，却让我移不开眼。 像泡在温水里。暖暖的，让人不想动。

和以往都不一样，我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

店内正流淌着不知名的轻爵士，缓缓浅吟的女声低沉悦耳，偶尔夹杂了吧台处店员细碎的交谈话响。

从高二开始一路走来，志绪理很少对我展露笑意。

我仍清晰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笑，是一同去水族馆时，她仰头凝望飞天企鹅的模样。

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我全然忘了观赏动物，目光牢牢地被她的笑颜吸引住。

今晚的她和那时很像。

而且和那时不同，她看着的正是我。

趁着店员暂时不会上前打扰，我主动打破沉默。

整整十二个小时没能相见，我的内心积攒了满心话语想要和她倾诉。

我们一同走过大半个高中和完整的大学时光，虽然开始的契机有点奇怪，但是现在终于能重新开始我们的共同生活。

这次，我们是作为恋人在一起的。

恋人。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每一次都是她允许我走进她的领地，我希望今天能成为一个开始。

我想听她说今天做了什么，我想和她并肩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也能对我笑。

想做她口中嫌弃的笨蛋情侣，想让今天留下点什么。

喉咙里塞得满满的，我挑了最轻的一句先开口。

「志绪理，你知道吗…」

我迎着她的视线，娓娓说起白天的经历。

志绪理没有像从前那样强硬地打断我，似乎也在尽力收敛着眉宇间的不耐，被我询问时也会零星讲起自己的情况。

我按捺住心底的好奇，不愿破坏当下舒缓的氛围，暗自决定回家后再细细追问为何今夜的她格外温柔。

我们各自抿了一口咖啡，顺着叉子分食着盘中的蛋糕。

那些各自忙碌、半日不见的琐碎日常，便在这样安静的空气里一点点被拼凑起来。

她的叉子尖上沾着一点奶油，伸过来时在我盘边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

今天，的确是会在记忆中留下痕迹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