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番外 BG向 】雨霁,别矣(上)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7-21 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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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二十年,六月。


南乡的雨下了整整半月,青石板路缝隙里长出茸茸青苔,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街面上积水漫过脚踝,浑浊的水流裹着几片落叶,不知疲倦地朝低处淌去。


萧长秋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看那雨幕把整个镇子笼成一片灰绿。南乡是宁朝最南边的小镇,再往南就是连绵的瘴疠山林,少有人烟。他此行替父皇暗巡江南,走到此处已是最末一站,随行的侍卫都留在十里外的驿站,只带了一个贴身太监阿福,扮作游学的书生。


他自幼体弱,太医院那些苦汤灌了十几年,这两年竟意外地好转了些。父皇龙颜大悦,他却只是笑笑,二十岁的人了,心头清明得很。他知道自己这病养不好,所以便趁着现在身子好些请命南下。当时在殿上他说得冠冕堂皇,说自己此行为的是体察民情,是要替父皇分忧。实际上不过是想趁着现在自己还能走、还能看、还能像个活人一样喘气的时候,出去看一看。


看一看他以后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楼下传来一阵喧嚷,是有人在骂这鬼天气。萧长秋把窗扇掩上,那点湿冷的风便隔在窗外,只剩下满屋子沉闷的潮气。他从袖中摸出半块玉佩,光滑细腻的羊脂白玉,雕着一尾游鱼,鱼眼处一点天然墨色,灵动得很。


“殿下,”阿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时辰不早了,吃点东西吧。”


萧长秋把玉佩塞回袖中,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白生生的米糕蒸得松软,上头缀着几粒暗红的枣,香气清淡。他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半晌,忽然说:“明日雨若停了,咱们去河边走走。”


阿福应了声是,又絮絮叨叨说起方才在楼下听来的闲话,无非是哪家媳妇偷人、哪家生意赔本。萧长秋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目光又飘向那扇紧闭的窗。


雨声淙淙,像谁在远处弹一张老旧的筝,弦松了,曲不成调。


快天亮时萧长秋便醒了。窗外的雨声难得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珠从檐角滴落的声响,一滴,又一滴,慢悠悠地敲在石阶上,像是老天爷终于乏了,收起了那面密不透风的鼓。


他起身披衣,推开窗。窗外的夜色尚未褪尽,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像宣纸上洇开的墨。街面上的积水比白日更深了些,倒映着零星几户人家窗里透出的昏黄灯火,晃晃悠悠地碎成一片金鳞。空气里全是水洗过的清冽气味,混着青苔和烂木头的气息。


阿福还在隔壁睡着,萧长秋能微微听到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鼾声。萧长秋没叫他,自己换好衣服便轻手轻脚下了楼。客栈大堂空无一人,柜台后的老账房正歪在椅子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没算完的算盘。萧长秋从门后摸出一柄油纸伞,推开虚掩的大门,走了出去。


天光渐亮。他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东边走,那里有一条河,是南乡水路的命脉,连着更南边的几个村落和远处的运河。昨夜他看过舆图,知道这条河叫浣花溪,不过河的名字起得风雅,水却浑浊,雨季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滚滚而下,跟“浣花”二字没半点关系。


路边的铺子大多还没开张,只有一家早点摊冒着白汽。蒸笼叠了老高,竹篾的缝隙里溢出面食的甜香。摊主是个佝偻的老头,正往炉膛里添柴,见有人过来,抬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客官早啊,来屉包子?”


萧长秋摇了摇头,脚步却没停。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寻常,是阿福在临镇成衣铺子里挑的,不起眼,很符合暗访。腰间只系一条青布带,什么饰物都没挂。走在这南乡的晨雾里,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趁着天凉出门闲逛的年轻人。


河岸到了。浣花溪比他在舆图上看到的宽,涨水期河面漫过了最矮的那层石阶,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卷着枯枝败叶朝下游奔去。对岸是一排吊脚楼,黑瓦木墙,年月久了,木头被水汽浸成深褐色,缝隙里探出几茎蕨草。有人家在二楼晾晒衣物,一件水红色的衫子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坠进河里,顷刻间就被水流卷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红点,在灰黄的河面上浮沉两下,彻底没了踪影。


萧长秋站在岸边看了会儿,觉得风有些凉,拢了拢衣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踢踏踢踏,踩在积水里,溅起哗啦的水响。


他回过头。


镇子通往河岸的那条小巷口,一个女孩正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跑出来。她跑得很急,裙摆高高提起,露出底下的一双赤脚。脚踝纤细,沾了泥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双脚踩在浑浊的积水里,像两尾活蹦乱跳的鱼。


她低着头,只顾去看脚下的路。布包在怀里颠得一跳一跳的,像只不安分的活物。萧长秋还没来得及让开,那女孩就已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女孩的力道不算重,但他自幼体弱,脚下又踩着湿滑的石阶,整个人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树身一震,积在叶片上的雨水哗啦啦地浇下来,淋了他满头满脸。


雨虽然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灰白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又折射到岸边。那种光很薄,很冷,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就在这层薄光里,他看见了她的脸。


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件青色的旧衫子,袖口洗得发白。头发随便绾了个髻,许是跑得急,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颊上。而她布包里的东西则是散了一地。


几枚铜板叮叮当当地滚进积水,一方未绣完的帕子落在泥里,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绣花撑子、两卷丝线、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书页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摊开,墨字被水浸得模糊,像一朵朵洇开的灰云。


女孩踉跄着退了一步,抬起头来。


萧长秋看见了一双眼睛。


很多年以后,萧长秋也记得那一天,记得那条河,那场雨,那个清晨。记得她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那双眼睛里像是藏着整个雨季。


“对不住对不住!”她一边连声道歉,一边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东西,“我赶着去渡口,没瞧见公子——”


她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南乡本地的软糯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河面上掠过的一只翠鸟。她捡东西的动作很快,一只手把丝线铜板往布包里塞,另一只手去够那本被浸湿的书。手指细白,指节分明,指尖沾了泥水也毫不在意。


萧长秋蹲下来帮她。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本书。纸页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着地,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揭起来,水珠顺着纸边往下淌。封面上的字还没被完全洇开,他认出了那两个字——《论语》。


“你识字?”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不服气,嘴唇微微抿了抿:“怎么,女子就不能识字了?”


萧长秋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在宫里可从来没人这么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能。自然是能的。”


他把书递给她。她接过去,先是翻了翻,看看被水浸了多少,然后叹了口气,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布包最上面。


“这本书是向镇东头的吴秀才借的,现在弄成这样,不知道要怎么赔人家。”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水,那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也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捏。布包被她重新抱在怀里,鼓鼓囊囊地挡在胸前。她这时候才正经看了萧长秋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公子是外地来的?”


“是。”萧长秋也站起来,理了理被撞皱的衣襟,“京城来的,游学到此。”


“怪不得。”女孩点了点头,那副神情像是明白了什么,“京城来的书生,难怪说话文绉绉的。你方才问我识不识字,我还当你也跟镇上的老人一样,觉得女子读书是糟蹋圣贤。”


萧长秋想说不是,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的女人当然都是识字的,后妃们吟诗作对是常事,太皇太后年轻时还能帮着先皇批阅奏折。可他也知道,宫墙外面是另一个世界。在这个边远之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读《论语》,大概已经算是很出格的事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问:“你方才说去渡口?”


“呀!渡口!”女孩像是被提醒了似的,猛地回过神,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慌张,“糟了糟了,船要开了——”


她转身就跑,赤脚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等她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冲着萧长秋挥了挥手,那只手在晨雾里晃了晃,像一尾跃出水面的银鱼:“公子,方才撞到你,对不住啦——”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在河面上。萧长秋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青布衫子在灰绿色的晨雾里一飘一飘,那双赤脚在积了水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萧长秋注意到她的左脚脚踝上系了一根红绳,跑动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像一道细小的火苗。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边就是渡口的方向。


后来他想,那根红绳大概就是老天爷给他下的套。


那天他没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浣花溪边看着河水发了好一会儿呆,河面上起了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河水汩汩地流,浑浊的水面上漂着一片泡烂的树叶,打了几个旋,便沉了下去。


等他回到客栈时,阿福已经起来了,正急得团团转,见他推门进来,差点没直接扑上来:“您这一大早去哪儿了,可把咱吓坏了——”


“出去走了走。”萧长秋脱下半湿的外袍,在桌边坐下。桌上有阿福沏好的热茶,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到心口。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半晌,忽然开口:“阿福。”


“怎么了,殿下?”


“你说,明日还会下雨吗?”


阿福看了看窗外。“怕是要下。”


阿福说得不错。第二日果然下了雨,不是前几日那种濛濛的细雨,而是南方雨季特有的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萧长秋撑着他那柄油纸伞,沿着青石板路往渡口走。积水已经漫过了路面,浑浊的水流在脚边翻涌,街面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两旁的屋檐下蹲着几条躲雨的狗,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渡口。浑黄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而下。渡口有一间极简陋的凉亭,竹子搭的骨架,顶上铺着茅草,四面透风。亭子里坐着几个人,缩在长凳上等船,个个都淋得半湿,脸上全是这鬼天气带来的倦意。


萧长秋站在亭子外面,油纸伞倾斜着挡在身前,雨水顺着伞脊倾泻而下,在他脚边汇成一道小小的瀑布。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渡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却始终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雨幕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雨里传来了脚步声。踩在积满雨水的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啪嗒。每一声都踩在水里,溅起来的水花打在小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长秋回过头。


昨日见过的女孩正朝着渡口跑来,头上戴着斗笠,身上却已湿了大半,青布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出清瘦单薄的轮廓。她跑得很快,脚踝上那根红绳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些,像一道殷红的伤口。


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她便认出了他。


“京城来的公子?”她歪着头,嘴角弯起来,那笑意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明亮,“你怎么在这里?等船?”


萧长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是太子,七岁能诗,十岁能文,满朝文武都赞他聪慧过人。此刻面对一个浑身湿透的南乡女孩,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雨水打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细的水珠,她眨了眨眼,那水珠便滚落下来,像一滴泪。但她分明在笑。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来渡口看看。”


“渡口有什么好看的?”女孩歪着头看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傻子,“这雨下得人都要发霉了,镇子上的人都巴不得躲在屋里不出门,你倒好,跑到河边来吹风淋雨。”


萧长秋沉默了片刻。他把手里的油纸伞朝她那边倾了倾,伞面挡住的雨声忽然变得沉闷,像是把他们两人罩在了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鼓里。他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你不是也来了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清脆得像河面上跳跃的雨点。


“我不一样,”她说,“我是有正事。对岸的小丫头们还等着我去教她们认字呢,总不能因为下个雨就不去了。要是我今天不去,她们会失望的。”


“你还教书?”


萧长秋有些意外。这镇子他住了几日,大致也摸清了底细——南乡地方偏僻,读书人少,能识文断字的女子更是凤毛麟角。眼前这个赤着脚在雨里跑的姑娘,居然还是位教书先生。


“算不上教书。”女孩摆摆手,斗笠上的雨水甩出去,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弧,“就是闲着没事教几个小丫头认几个字,省得她们长大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对岸陈家渡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我借了那地方,隔天去一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萧长秋注意到,她抱着布包的那只手紧了紧,布包里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她自己抄的字帖。


“喏,船来了。”女孩朝河面上努了努嘴。


雨雾里,一艘乌篷船正从对岸缓缓撑过来。撑船的是个佝偻的老人,披着蓑衣,竹篙一下一下地插进浑黄的河水里,船身晃悠悠地切开水面。雨点砸在船篷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女孩从萧长秋伞下钻了出去,朝渡口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公子,”她歪着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你要是没事做,不如跟我去对岸看看?庙里虽破,好歹能遮雨。”


萧长秋站在伞下,看着她。雨幕在他们之间隔了一层纱,她的脸在雨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仍旧清亮。


“好。”


乌篷船晃晃悠悠地划过河面。撑船的老人一声不吭,只有竹篙入水的声音,哗——哗——每一声都拖得老长。萧长秋和女孩并肩坐在船舱里,头顶的竹篾篷子漏了几处缝隙,雨水顺着缝隙滴下来,在船舱的木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是河水的味道,混着竹篾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清香。


“我叫苏棠”女孩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海棠的棠。”


“我叫萧长秋。”萧长秋笑了笑,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长秋。”她认真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这名字好听。不过有点冷。”


“冷?”


“嗯。秋天本来就凉,你还要长秋。”她一本正经地说,“难怪你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从小身子就不大好?”


“是。大夫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苏棠沉默了片刻。船舱里只剩下雨打船篷的声音,沉闷而绵长。船身晃了一下,她的肩膀轻轻撞上他的手臂,即使隔着湿透的衣衫,他也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很暖,不像他,手脚常年冰凉,像一件怎么也捂不热的瓷器。


“那你还到处乱跑?”她抬起头看向萧长秋,“京城到南乡,少说也要走几个月吧。身子不好就该在家好好养着。”


“在家里闷了二十年,”萧长秋望着船舱外的雨幕,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想出来看看。”


苏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怀里的布包被她抱得更紧了些。船身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像一只在雨里打盹的水鸟。雨水从篷顶的缝隙里滴下来,打在她的手背上,她没去擦,只是看着那滴水在手背上慢慢滑落,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船靠岸的时候,撑船的老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到了。两个铜板。”


萧长秋伸手去摸荷包,苏棠却已经抢在了他前头,从布包里摸出几个沾了泥的铜板递过去。她数得很仔细,一个一个地放在老头满是老茧的掌心里,一共四枚。


“这次我请你。”她回头冲萧长秋笑了笑。


萧长秋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在这个浑身湿透却还要替他付船钱的姑娘面前,那些宫里学来的客套和礼数,全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陈家渡比南乡镇子更破落。十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散落在河岸边,房顶上铺着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处露出底下的黄泥。渡口连个像样的栈桥都没有,只有几块半浸在水里的青石板,上面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雨小了些,变成了濛濛的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被人用冰凉的指尖一下下地点你的额头。


苏棠在前头带路,在泥泞的小路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鞋印,雨水很快就把鞋印填满,变成了一串小小的水洼。萧长秋跟在她身后,撑着伞,看她脚踝上那根红绳在灰扑扑的天光里一明一灭。


土地庙在村尾,靠着山脚。说是庙,其实就是一间快塌了的破屋子,石头垒的墙,墙缝里长出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在雨里可怜巴巴地摇晃。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底下朽烂的木梁。可门口却收拾得很干净,杂草拔得一根不剩,还用碎石子铺了一条小路,直通到门槛。


门槛上坐着几个小小的身影。


一共五个女孩,小的五六岁,大些的看上去已有八九岁。她们挤在门框边上,缩成一团,有一个还赤着上身,只披了一件大人的破褂子,正伸长脖子朝路口张望。她们看见苏棠,齐刷刷地站起来。最小的那个女孩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赤脚踩在泥水里,一把抱住了苏棠的腿。


“苏棠姐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苏棠蹲下身,把小女孩脸上的雨水擦掉,又把她头上粘着的一片枯叶摘下来。小女孩的头发枯黄,瘦得像一把柴,可苏棠看她的眼神,让萧长秋想起自己的生母——那个在他每次发病时都会抱着他、哄他吃药的女人。


“说好了今天来,怎么能不来。”苏棠从布包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递给她。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双手捧着米糕,小口小口地啃,像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另外几个女孩也围了过来。苏棠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又从布包里拿出几块米糕分给她们。萧长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雨水顺着伞脊淌下来,在他面前挂成了一道珠帘。


苏棠回过头来看他,微微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就是我说的小丫头们。”


那五个女孩这时候才注意到萧长秋的存在。她们怯生生地往苏棠身后缩,最小的那个已经躲到了苏棠的裙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偷偷地打量他。萧长秋站在雨里,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撑着油纸伞,在她们眼里大概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别怕,”苏棠把最小的女孩从身后拉出来,“这位是京城来的长秋哥哥,今天跟姐姐一起来看看你们。”


“京城?”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睁大了眼睛,“京城是什么样的?”


萧长秋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京城是什么样的?朱门高墙,车马喧嚣,满城朱紫贵胄,御道两旁全是雕梁画栋的铺面,朱雀大街上的人流密得像河里的鱼。可这些话要说给眼前这几个连衣裳都穿不周全的孩子听,实在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京城……”他想了想,“有很多很高的楼,也有很多很多的书。”


“有书?”那女孩的眼睛更亮了,“苏棠姐姐说,书里面什么都有。京城有好多好多书,那京城的人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萧长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忽然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御书房读书,太傅教他念《论语》,他背得出来,却从没想过,在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地方,有个女孩把书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里。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也不全是。”


苏棠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他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然后她拍了拍手,招呼女孩们进庙里去。土地庙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泥塑的土地公公缺了一条胳膊,身上披着的红布褪了色,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灰粉色。但墙角的地面上铺了一层干净的干草,干草上放着几张用木板拼起来的小桌子,桌上搁着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装着清水。


苏棠从布包里掏出那些字帖、丝线、绣花撑子,一一摆在桌上。萧长秋这才明白,那布包里装的不只是她教书的东西,还有绣活——她大概是靠着替人绣花赚钱,来维持生计的。


“今天教你们认三个字。”苏棠在最大的一张木板上用一根烧过的炭条写字,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炭条在粗糙的木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写了三个字:天、地、人。


女孩们围坐在她身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最小的那个已经把米糕吃完了,脸上还挂着糕屑,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木板上的字。萧长秋没有进去。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庙里这一幕,耳朵里全是苏棠教她们念字的声音——“天,头顶上的天。”“地,脚下踩的地。”“人,你我都是人。”


声音很轻,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那间破庙也漏着雨,雨水从瓦片的缝隙里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但他觉得,此刻自己正站在某个极庄严的地方。比太庙祭祀时百官叩首、钟鼓齐鸣的排场更让他觉得庄严。


课上了一个时辰。苏棠不仅教了认字,还教她们用针线在布头上绣出这三个字的笔画。她说这叫“绣字”,既能练女红,又能认字,一举两得。女孩们笨拙地捏着针,在粗布上歪歪扭扭地扎出横竖撇捺,时不时有人被针扎了手指,放在嘴里吮一吮,又接着绣。


萧长秋始终没有出声。他就这么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棠给每个女孩纠正姿势,看她蹲在那个最小的女孩身边,手把手地教她把“人”字的一撇一捺绣出来。她的背影清瘦单薄,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湿透的青布衫子隐约可见,像一只停在草尖上的蝴蝶,翅膀微微颤动,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后来,雨停了。


天边撕开一道口子,透出橙红色的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把整个河面都映成了赤金色。女孩们各自散去,最小的那个临走前回过头来,朝萧长秋挥了挥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根干柴,但挥动的力道很大,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告别。


萧长秋和苏棠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泥泞的小路被霞光照得亮堂堂的,积水里倒映着天边的火烧云,他们每踩一步,就碎掉一片晚霞。


苏棠走在他前面,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她的背影在霞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和路边的野草影子交叠在一起。萧长秋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生了根,细细的根须钻透了他用二十年时间筑起来的那道墙。


“苏棠姑娘。”他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霞光打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颊染成了温暖的橘色。那双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比河面上所有的霞光加起来都亮。


“怎么啦?”


萧长秋沉默了很久。其实他想说的东西很多。他想问她为什么愿意自己掏钱教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想问她在南乡这个地方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谢谢你请我坐船。”


苏棠笑了起来,笑声在霞光里散开,“那下次换你请我。”


“好。”萧长秋说。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个“好”字说得轻描淡写。就像那把伞还稳稳地撑在他手里,伞骨却被风吹弯了一根,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只有他自己听见。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阿福正端着一碗药等他。黑褐色的药汁冒着苦涩的热气,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紧。萧长秋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像一条烧红的铁线一路烙下去。


“殿下,”阿福接过空碗,觑着他的脸色,“您这一天都去哪儿了?咱看您气色不太好,明儿要不就在客栈歇歇?”


“不必。”萧长秋解开外袍,在床边坐下。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在瓦面上。


第二天雨没有停,但小了些。萧长秋撑伞去了渡口,果然在那里找到了苏棠。她正蹲在凉亭边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旁边蹲着个卖鱼的老头,一脸认真地看她写。


萧长秋站在雨里看了很久,直到苏棠发现了他。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雨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用那根树枝朝他招了招:“长秋公子又来等船?”


“今天不是等船。”他走到凉亭里收了伞,“今天是来请你坐船的。”


苏棠歪着头看他,那双杏眼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说话算话,是个好人。”


好人。萧长秋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是太子,这个天下将来都是他的,却因为请她坐两铜钱的船便得到了“好人”两个字。可笑的是,这两个字居然让他心里高兴了很久,高兴得像是孩童时在除夕夜收到了父皇赏的压岁钱。


他们一起坐船去了对岸。苏棠照例去土地庙教书,萧长秋照例靠在门框上看。这一天他带了一包阿福从上个城里买的糖,分给那些女孩们吃。最小的那个怯生生地接过糖,剥开油纸,先把糖举到他嘴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哥哥吃”。见萧长秋摇摇头拒绝,小女孩才把糖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南乡的雨下下停停,六月眼看着就要过完了。萧长秋每天都会去渡口,有时早有时晚,有时苏棠已经在那里了,有时她还没到。他学会了在凉亭里等她,学会了看河面上的水纹来判断雨势大小,学会了让阿福去附近的城里去买那些她可能爱吃的小食点心。


他们一起坐船过河,她去教书,他就在旁边看着。有时他会帮她纠正字帖上的笔画,毕竟他是太傅手把手教出来的,一笔一划都有来路。苏棠起初不服气,非要说自己的写法也没错,后来发现确实是他写得更端正些,便不情不愿地认了输,还让他帮她重新抄了几套字帖。


“你这字写得真好,”她趴在小木桌上看他写字,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语气里带着羡慕,“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吴秀才的字都没你的好看。你是不是从小就有先生教?”


萧长秋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算是吧。”


他没有多说,苏棠也没有多问。她是个聪明人,早就看出来他不是普通的游学士子——普通的书生可不会那么从容地天天掏钱买下那么多小食点心分给自己和孩子们,不会悠闲地整日陪着自己,不用温习功课和为生计发愁。


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他写字,偶尔伸手帮他按住被风吹起来的纸角。


有一回雨下得特别大,土地庙里漏得厉害,泥地上积了没过鞋底的水。女孩们挤在唯一一块还算干燥的角落里,苏棠站在水里给她们上课,裙摆泡在浑浊的泥水里,她浑不在意。萧长秋实在看不下去,跑出去找了几块树皮和干草,爬到屋顶上帮她把最严重的几处漏洞堵上了。


他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衣服上也全是泥。苏棠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先是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帮他把手上的泥擦掉,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淋了雨的猫顺毛。


“看不出来,”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擦他手指间的泥,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京城来的公子还会爬房顶。”


“京城来的公子也是人。”


苏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瞬间雨声似乎忽然小了下去,破庙里那几个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也远了。他们隔得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道。


苏棠率先移开了目光,把布塞回他手里,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慌:“擦好了。下次别爬那么高了,摔下来我可扶不动你。”


萧长秋攥着那块布,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生长。像南乡的雨,一开始只是濛濛的几滴,等你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淹没了整条街。


他拢了拢衣襟,把那块沾了泥的布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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